成兰陵道:“论奏琴的手法,确实难有人出你左右,可琴曲的高雅,你却并不懂。”
董庭兰沉思片刻,问道:“愿闻其详!”
成兰陵正色道:“你不是在哀叹琴曲和寡,而是自伤自艾,哀叹的是自身的遭遇!若非如此,高适便是你的知己其一,何况还有李颀、房琯等人与你知己相交,嘿嘿,‘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只怕你愁的不是没有知己,而是不满自己的际遇罢了!”这两句诗她听萧云顺口说过,此时正好借来说事。
董庭兰面色惊异,道:“你……姑娘怎知老夫与李、房二人结交颇深?”
成兰陵冷笑一声,正要答话,却听萧云说道:“这有何难?李颀曾作诗云‘蔡女昔造胡笳声,一弹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泪沾边草,汉使断肠对归客。古戍苍苍烽火寒,大荒沉沉飞雪白。先拂商弦后角羽,四郊秋叶惊摵摵。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言迟更速皆应手,将往复旋如有情。空山百鸟散还合,万里浮云阴且晴。嘶酸雏雁失群夜,断绝胡儿恋母声。川为净其波,鸟亦罢其鸣。乌孙部落家乡远,逻娑沙尘哀怨生。幽音变调忽飘洒,长风吹林雨堕瓦。迸泉飒飒飞木末,野鹿呦呦走堂下。长安城连东掖垣,凤凰池对青琐门。高才脱略名与利,日夕望君抱琴至。’不就已经说明一切了么?”这首“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乃是与高适、董庭兰交好的大诗人李颀所作,此人也与高适一般善写边塞诗词,深得军中士兵喜爱,诗作流传甚广,因此萧云也颇熟知,此时经成兰陵提起,顿时将此诗与董庭兰联系起来。
成兰陵道:“不错,便是这首诗让我知晓董师知交甚多,比起古人的一生求一知己而不得,不知好了多少倍了!因此你并非感叹无知己,而是不满自己的人生境遇而已。也因此,你只算得上是名匠人,却算不得圣手!”
董庭兰听得神情大动,垂头沉思良久,忽然将头上发簪拔下,披散一头银丝黑发,哈哈狂笑道:“成姑娘,老夫一生习琴多年,技艺可说当世无双,只不过老夫却有一个不雅习性,每当胸中奏琴之意浓厚之时,却喜欢披头散发,袒胸露臂弹奏。今日姑娘一番醍醐之言,令我茅塞顿开,眼下胡乱有了一曲,请姑娘指点!”说完轻抚琴弦,乐音已起。
萧云挨着成兰陵身旁盘膝坐下,但听琴曲起处,又与哀怨凄切的“胡笳十八拍”大有不同,曲风淡然平直,令人心绪平和。
成兰陵凝眉听了片刻,说道:“董师一曲弹尽人生百事,平直之中难掩千回百转啊!”
董庭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并不答话,指下琴音变换,欢愉、哀伤等诸般情绪纷乱而至,听得萧云神思不定。
成兰陵长身而起,从怀中取出萧云儿时赠与的羌笛剑来,和声吹奏。羌笛声虽不及洞箫幽怨,却也苍凉凄切,恰逢董庭兰此曲变幻莫测,声声合奏下来,又有另一番滋味。二人你来我往,琴声笛曲各擅所长,却都令萧云听得心潮起伏,欢喜未尽,悲伤又来;缠绵悱恻,离恨凄凄!
成兰陵吹奏两拍,蓦然弹开羌笛短剑,缓缓仗剑起舞,说道:“这琴音须随人的情绪左右,这剑法不也同样如此么?云儿哥哥,你懂么?”
萧云听她猛然发问,一时不明所以。待见她不徐不急随着琴声舞动短剑,这才在心中微有所动,只觉董庭兰那不可捉摸的琴音竟与她手中舞动的短剑遥相呼应,均令人感到变幻莫测。
成兰陵舞至酣处,又道:“这套剑法因董师琴曲而悟,取的却是情随剑走、剑随心出的道理。萧云,还不懂么?”忽然迅捷前刺,直往萧云额头指去。
萧云并不避让,心中灵光闪过,拔出佩剑迎了上去。二人错身而过,复又回剑合舞,曲中的爱、恨、情、仇;喜、怒、哀、乐,尽皆从剑招中一一道来。萧云一时心醉神迷,手中长剑随心所欲,时而欢快流畅,时而悲切萧瑟,与成兰陵丝丝入扣,仿佛在这月光山顶上翩然共舞。
董庭兰一曲将罢,琴音几回婉转,复又淡然缓吟,两声惊鸿之音响起,顿时嘎然而止。萧云收势不住,长剑直往前方刺去,正好抢在成兰陵身前,但觉佳人*若棉,与自己形影相随,手中剑身微光闪动,一股凌厉之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将土坡上一块大石刺出了一道白印。
董庭兰哈哈大笑,道:“多谢成姑娘点醒,此曲令老夫顿悟人生,不如取名叫作‘颐真’罢,从此老夫遁入道家,正好修身养性去了。哈哈哈!”
成兰陵满面喜色,说道:“董师何须谦让,若没有你这一曲神来之笔,我又哪能悟出这套剑法?自古唯情最难左右,董师琴曲中的万千变化,却被我借来献丑了。”
萧云惊异不定,此时二人合力,竟令剑招生出剑气。只觉这套新悟剑法变幻无穷,其中的关节难以琢磨透彻,却又似可随着自己的情绪随心所欲,竟有时强时弱的怪异之感。
董庭兰哈哈大笑,复又奏起新得琴曲,高声道:“成姑娘新悟的剑法欲取何名?”
成兰陵微一沉吟,看着一脸茫然的萧云,笑道:“既然是取自董师琴中之意,又是随人情绪变幻的剑法,自然叫作‘情剑’了!”
萧云击掌叫好,只觉她将这套剑法称为“情剑”,甚合剑意,再见大石上被剑气刺出的印迹,心中不由大吃一惊,暗道:“这怎么可能?师傅说我尚须二十年才能运剑成气,这……怎会忽然间便生出了剑气?”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七章爱恨同枝(一)
董庭兰心结骤解,与成兰陵有说不完的话。二人所谈皆是琴论,萧云听得似懂非懂。董庭兰意犹未尽,非要将这曲“颐真”相授。成兰陵大喜谢过,说道:“情剑由此曲引出,若能深悟曲中之意,剑法必然进无止境。可惜他莽夫一个,学琴是来不及了!”
萧云听她此说,面上微觉发热,当年阿儒文武全才,琴棋书画皆有涉猎,只可惜自己性格野狂,一样也不喜好,虽也识得宫商,在董庭兰这样的大师面前,直如琴盲。
董庭兰却摇头道:“不懂琴无妨,就怕不懂情!一旦能懂情中三昧,无论琴也好,剑也好,也都触类旁通了!”
成兰陵微怔,转头见萧云正傻乎乎的盯着自己,心儿不由一荡,手指轻抚琴弦,奏出的曲调明显带有欢愉缠绵的意味。萧云凝耳静听,不知不觉沉浸其间。二人一个醉心弹奏,一个倾心聆听,不须相拥着低诉情话,也能读懂对方的心思。一曲过后,朔风仿佛也变得熏然,天上的星儿月儿,全都扑满了情意。
萧云上前捉住佳人玉手,蓦觉此间独剩自己二人,董庭兰早已不知去向。成兰陵摇头道:“不用惊慌,他不会再寻死了。”萧云放心不下,赶紧回到营地,却见董庭兰已在他帐中酣然入眠。
这一觉睡得分外甜蜜,待到睁眼,已是日上三竿。萧云揉了揉眼,起身出帐,只见王难得正指挥手下收拾营地准备启程,成兰陵与董庭兰远远站在昨夜那小山坡上言谈甚欢,李长风负手站立,若有似无的不时遥望成兰陵的身影,唐艳拿着几样稀奇玩意,正逗弄喀吧和尚取笑。
萧云看得会心一笑,抬眼四顾,却不见温承踪影。王难得迎上说道:“萧校尉是在找你兄弟吧?他一早往西边山坡上去了,说是要去活动一下手脚。”
萧云道谢别过,往那山坡上寻去。这面山坡地势平缓,延展甚远,走了一阵,忽见面前一道刀削般的裂口横在脚下。他举目前望,只见地势在此变为坑坑洼洼,犹如废墟中的断垣残壁。回头望向营地,已被地势遮挡不见。四下却又不见温承的身影。
他沿着裂口缓缓爬下,在当中绕来绕去信步乱走,路过一块巨石,蓦见其后有处两间厅堂般宽阔的平地,当中两人正背向自己叩头跪拜,其中一人背阔腰圆,正是温承,另一人瘦消长身,却是多日未见的五郎。他心下一奇,想要出声招呼,心下突然犹豫,还未想明白自己的心思,忽见温承站了起来,当下想也不想,闪身躲进巨石下部。
眼前所见却更令他险些惊出声来,巨石下部留有五尺来高的一个缝隙,一名身着红色胡裙的女子早已躲在下面,却是丝丽摩。见他进来,神色微有惊慌,随即伸手做个噤声的手势。
萧云面露询问的神色,丝丽摩摇摇头,复又凑近一道缺口眯眼张望。萧云按奈住心中疑问,也凑近观望,只见这道缺口正好可见巨石背后那块开阔地。温承负手站去了一旁,五郎对着面前一道深坑跪拜不停,口中念念有词。深坑的大小足够合葬两人,当中放着一只黑巾裹成的包袱。
温承等了半晌,不耐道:“好了么?别耽误时候了,你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五郎充耳不闻,又向那包袱拜了几拜,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面对温承沉声说道:“那日火葬月娘的时候,这几块骨头怎么烧也难以成灰,我想那一定是她的在天之灵故意要这样,定然有着道理,于是就将这几块骨头随同骨灰一齐带着。幸得如此,那夜才未被风将她吹走。我知道不能再等了,必须在她面前与你做个了断,谁死了,谁就在这陪着她罢!”
温承面色如冰,冷冷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只要你立即回去沙洲,我就当没有这回事,还把你当成兄弟。”
五郎哈哈大笑,抽出佩刀,厉声道:“我从小性子懦弱,与人打架总是先想着逃跑,月娘当初疼惜我,多半便是同病相怜。如今她被你害死了,我怎能不与你拼命,替她报仇?”说话间走前两步,喝道:“拔刀!”
温承望了一眼深坑中黑黝黝的包袱,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摇头道:“我空手与你打。”
五郎怒喝一声,挥刀劈头便往他砍去。温承轻侧身子闪过刀锋,右拳闪电般击向五郎面门,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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