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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南理解他。林昊进到北方大学,犹如进到了一个花一样的世界里,这先是令他眼花缭乱,随后他为自己能有这样的命运而欣喜若狂了,最后则潜心于书的海洋之中,辛辛苦苦地做起学问,勤勤恳恳地做起人来。
学生们主要来自大西北地区的各行各业,统统称作工农兵,穿着深蓝色、铁灰色、草绿色的色彩单调而浓重的服装,在工宣队的领导下斗、批、改地读书。然而,可以说在任何时候,人们还是崇尚知识的。在一次大会上,工宣队的队长同志宣读一个文件,把“匕首”读作“七首”,学生们一阵哄笑。队长同志郑重地向大家指出:
“这是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不是儿戏,你们怎么可以哗众取宠呢?”他很认真地用上了一个不久前听到的成语,他是在一所大学,面对一群大知识分子们和大学生们,他要学习,讲话中也要学会用一些成语,用一些典故,要让人们看得起自己。果然,人们不笑了,那笑埋在了心里。于是,在知识分子私下的交谈中,在大学生的饭厅里,人们在开怀大笑。工宣队的队长同志于是被人们背地里称作七首。时不时,人们还会相互指责:不可以哗众取宠呀!要严肃。
臭老九要狠斗私字一闪念,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那么,臭老九就不臭了,我们社会主义的大学会喊的:老九不能走。这是七首才说过的。他说老九不能走,很感人。人们很自然地联想到智取威虎山里那个不能走的老九,在莽莽林海之中,在皑皑雪原之中,在土匪的窟穴之中,骁勇善战,机智多谋,是人们心中的智多星,是英雄,是豪杰。能与这样的人相媲美,是不能不令人感到鼓舞的。
知识分子们感谢党的信任。
“你们要好好学习,走一条又红又专的路,尽管红是第一位的,专是第二位的,但是,绝不能只红不专,要发奋读书。”七首说得好。学生们也跃跃欲试,要发奋。
于是,老教授们夹起书本辛勤耕耘,众学子们从课堂到图书楼,把自己浸泡在书堆之中。学生们的水平参差不齐,从文化底子上,小学没毕业的有之,初中没毕业的有之,高中没毕业的有之。
当然,三年高中全部读完了的人也是有的,只是,他们真真是鹤立鸡群,高得厉害了,少得可怜了。林昊和江小南这样的人,虽然只念了几天高中(说起来他们是初六六,那是因为他们把初中读完了,复课闹革命的时候,他们是发了高中课本,读了几天高中的),也属于学子中的佼佼者,很快就显现出他们的渊博,被人们崇拜,成了周围人的小先生。
面对这样一些学生,简直是在给中华教育史续写了新的篇章。
工农兵读大学,要是严格地说起来,也算不得是文化大革命的新生事物。因为当年在延安的抗日军政大学(全称: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陕北公学、中国女子大学、鲁迅艺术学院、行政学院和以上部分学院合并的延安大学里读书的人不也尽是些工农兵学员吗?更有甚者,一天学没上过的人也能走进大学的门。那是一个非常时期,根据地的高等教育没有什么正规可言。但是,作为一种教育必须面向工农群众,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的改革,根据地高等教育的经验对新中国的教育产生了影响,那就是在毛主席的积极努力下,要大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对教育的一统天下,于是,刘少奇提出了两种教育制度,一种是半工半读式的教育,注重实践,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学生们半天学习,半天劳动,多存在于中等教育中。这并非我国首创,在一些资本主义的国家里,也存在这样的教育制度。另一种是全日制的正规教育。后一种则占有主导地位。新中国的高等教育走过了十七个春秋,像是一个长长的链条,人们从小学、中学进入大学,一步一步不可或缺地走着,老师们像是跑接力的运动员,接过接力棒,从不同的起点开始传授知识。这新中国的高等教育同时又是对那个以京师大学堂(即戊戌变法唯一留下的年那个中国近代最早的大学,19125月改名为北京大学)“广育人才,讲求实务”为标志的中国高等教育史的一种延续。林昊对于这一些,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在他走进大学一年后,曾头头是道地给江小南讲过,因为他在进大学三个来月的时候,就读了《光明日报》上发表的一篇周培源的文章《对综合大学理科教育革命的一些看法》,引起了极大的兴趣。把加强基础理论的学习和研究的问题联系到当时高校的招生制度,他并不同意废除高考,这与小南的意见竟十分的一致。小南受爸爸的影响,知道基础教育的重要。因为高、精、尖的科学研究,需要的是学子们一步一个脚窝的苦读加钻研。他们俩常常在一起探讨问题,兴趣盎然以致常常会兴奋起来。
他们在一起看书,一起聊大天。星期天,同学们大都上大街,或者去串亲戚,而他们俩却带上几个馒头,几块咸菜,那是一顿中午饭,抱着书,爬上教学楼的楼顶,那楼顶就是一块平平的大晒台。他们安安静静地各人看各人的书。看累了,看饿了,一起吃,一起说,说他们各自刚刚读的书,发议论,指点江山,谈得投机了,笑在一起,发生争执了,可以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争完了,谁输了谁都服呢,又少不了会笑的,真是开心极了。
我们多么像是仍然在狐皮沟的地里干活,干累了就在一起说说心里的话。林昊不止一次地发过这样的感慨。他深情地看着小南的眼睛。他爱她,他无法掩饰自己。但是小南却从来都是那样不以为然的,她只把林昊当作一个不可缺少的学友,一个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能够给自己以最大帮助的人。她在遇到了问题的时候,在有话想找人说一说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到林昊。林昊病了,她似乎比谁都急。因为这个人无父母,无兄弟姊妹,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孤苦伶仃的,需要自己的关心。一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林昊曾动情地捉住了她的手,颤抖着,她笑了,并不认为那是异性之间的爱。于是,林昊说笑着,似乎是那样自然地放开了她。是的,也许自己对小南的爱,是只能爱爱而已的。那么就珍惜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好了。
有一回林昊向小南说起他们的同学,讲起了小南不知道的故事。与林昊同宿舍住着一个陕南山里的学生于子义,他们那里婚嫁是不出村的,大都是近亲成婚。于子义上学前定了亲,女方竟是他姨姨的女儿。一天,林昊看到一本有关达尔文的书,同于子义讲起,达尔文这么伟大的生物进化论者,在自己的婚姻问题上却是那样地不科学,娶了自己的表姐埃玛,生下了一些早夭的不健康的孩子。于子义听了大为感动,对林昊说起了家乡的那个小山村,那里有很多智力低下的人。人们苦,人们穷,人们丑,人们痴。当说到自己和表妹的亲事时,他十分苦恼。有心想退婚,村里不会有人理解他。
“你爱她?”林昊问。
“哪里有什么爱?我们还是吃奶的孩子,这亲事就定下的。她没有文化,人也不漂亮,但是有一副好心肠。”
“可她是你的表妹。”
“是的。”于子义一脸的无奈。
“你有过中意的姑娘吗?”
“有。”于子义似乎想都不用想。
“她在哪里?”
“在我们县上教小学,是我中学的同学。”
“她爱你?”
“爱,她爱我。”于子义激动得脸红起来。讲到这里,林昊不再讲了。
“你再没说什么?”小南没有听够,她认为故事不会就这样结束。
“我能说什么,他爱过,也被爱过,比我总强一千倍一万倍。”
林昊沮丧地低下了头,是的,自己也在爱,但是却不被那个人所爱。也许是列宁说得对,爱情是不能强求的。
“难道你没有爱过,也没有被爱过?”林昊违心地摇起了头:她竟不知道我爱着她吗?不知道只好作罢,因为我配不上她,配不上她。“哈哈哈哈哈哈,”小南竟笑了个结实。林昊在想,也许是我尴尬的样子令她发笑?
“林昊,你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儿,不就是个子矮了点儿吗?会有矮个子的小姑娘看上你的,会的,你会爱的,也会被人爱的。”
林昊直视着小南。也许,他会再爱一次,他也会有幸被一个姑娘去爱,但是,那是以后的事。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埋怨,只有理解的笑意,友好的情谊。他们在一起求学的日子,于是就充满了学子间的交流。不过,他们有很多个共同和一致呢。他们十分佩服他们的校长,因为七首同志只抓政治思想工作,学校的教学管理工作则是那个五十岁的方校长,带着一班人马在干呢。学生们进校了,但是水平参差不齐,影响教学,于是,他领导的学校做出了决定:
“填平补齐。”他在师生的大会上,用长长的中指推一推他的黑框子的近视眼镜,用男子汉的幽默和风趣向大家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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