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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现行反革命分子?老子看上这贾番,就让他到我这里当个工人,你们谁能说出个甚?”是的,谁也不想说个甚了,打心眼儿里同情贾番的人多了去了。于是,贾番当了川坪中学里有名无实的工人。说他有名无实,是因为他在给川坪中学的高中生们讲数学呢,那书讲得好,懂行的没有不服气的。
是人才,有一个算一个,钟校长攥住了。他也有绝招,要把人攥住,就要给人筑个巢。于是,他为谭云从县文化馆找了个姑娘,这姑娘是跟着父母从省城下放到川坪,三十出头没成家,因为没碰上合适的。她早年也是美院的学生,也会挥毫泼墨,也会涂抹那么两下,这还不算,人还出落得像一轮满月似的,心地善良得羊儿都喜爱。他把这姑娘领到了谭云跟前,这三十大几的人一下就坠入了情网,三下两下筑起了自己的暖巢。贾番是结了婚的人,钟校长就把他的媳妇从陕南的山里调到了陕北的山里。这女人是教小学的,他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先在川坪中学的食堂里安排了她,又深夜去了教育局长的家,那是当年和他一起到川坪县的大学同班同学。
任何时候,图个方便,开一扇后门,还是需要熟人的。寒窗共读,知己知彼,容易吗?处于常情之中,这忙能不帮吗?贾番不是人才难得吗?他的妻子也是一个人才,这调查清楚了。于是,贾番的妻子就成了川坪县里很不错的一名小学老师了。钟校长说:
“贾番,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这中学教师也名副其实。”
于是,在钟校长身边,还真聚起了人才。恢复高考了,川坪中学了不得了,考出去的学生,尽是上了名牌大学的。谭云调教出来的几个美术尖子,有两个竟去了国家一流的美术学院。
筑巢的事也该轮上林昊了。可是林昊的眼光似乎是高了点儿。
于是,钟校长找他谈过一次:
“你小子不要眼太高了。”他盯着林昊的眼睛在看,他是研究过人的心理的。林昊没有张口,他能说出个甚?
“你是不是失恋了?”钟校长的神情有几分庄重。
“我就没有谈过恋爱。”
“不对,你恋着人家,爱着人家,你伤过神,我说的对吗?”
“可是人家不爱我。”
“问题就在这里。那你就应该另辟一条路,不能一条路走到黑。”
“我试过,但是不行。”
“因为你总以那第一个姑娘为模式,在那里套啊套,结果呢,套不进你的那个模式,就没有人能称心如意了。于是,你又开始了思念,思念到吃不下睡不香,而这种思念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是一个过来人。我懂得你。”钟校长把眼光移开了,望着窗外。蓝天上,飘过来一朵云,洁白到似乎无人不爱。但是,云毕竟是飘忽不定的,尽管能使你遐想,当然,遐想是美好的,令人神往,然而,它离你太远,用手是摸不到的,用脚是追不上的。年轻人,太看得中幻想,太痴迷那神往之物,他们往往是听不进劝的,愿意遐想,愿意神往,愿意晕头胀脑地去蹈一蹈前辈人的覆辙。当他们从天上掉到地上时,他们才会懂得,什么是实实在在的爱,什么是细水长流的淡淡的然而十分恬静的生活。是的,自己的长辈劝过自己的痴情,这不,自己又需要去劝比自己年轻的人。也许,天上有云彩,人间有遐想,过来人就总会去劝导那些还没有过来的人。从古到今,就是这样的。林昊是心悦诚服的,面前的人把自己看透了。他喃喃地像是在自语:
“也许我不该去爱她?”
“不,你可以去爱,爱总比不爱充实,有所失更有所得。”
“那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从梦中解脱出来,顶着你头上的那一片天,跺跺脚,踏踏实实地为你筑一个巢啊,这巢要支撑起你那颗男人的头颅,这应该是一颗骄傲的然而坚强的、自信的头颅,能支撑起这样一颗头颅的巢,应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呢?我想,这个问题要由你自己来解决,要根据你的实际情况。”
“我再好好想一想。”
钟校长舒展着自己,他笑了。
林昊想了一晚上。在川坪中学,他有能力,为人尊敬,惹人喜欢。尽管自己是有能力做大学问家的,然而,毕竟是有能力而已,至于做不做得了大学问家,他还没有开始去做。而做一个好的中学老师,他不仅已经在做着,而且做得不坏,继续做下去,会做得很好。况且,这里有与他建立了感情的师生们,这里离他的家他的亲人们是那样的近,这里还有钟校长这样一位良师益友,这样一位让人舒心的顶头上司。离开了这里,情况又会怎样呢?他把握不住。
他一个农民的后代,除了蓝天和土地,就只剩下自己的双肩扛着自己的脑袋,他没有能伸向社会各个层面的触角。那么在这所学校待下去,他能够在最大限度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不就行了吗?
用不着再想其他了。于是他决定在川坪县成家。
就在这个时候,从狐皮沟传来了李北的噩耗。以后,悲痛欲绝的丁胜到学校里来找过他,在他那里住了一夜。两个男人分手时,丁胜说:
“我以为服了刑了,恶梦醒来,会步入一个春天。可是我错了,我的罪过太大了,我承受不起了。”
“你现在不要想那么多,先回到你妈妈的身边去。”林昊安慰他。
“可是,秀秀怎么办?她还生了儿子,我的儿子。从李北到秀秀,这个弯子,我转不过来了。”
“如果你相信我,就暂时不要去想秀秀和这个儿子,一切有我呢。等你度过了难关,振作起来的时候,再去面对他们,行吗?”
“我就这样走了吗?”
“走吧!”两个男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会回来的。”这是长途汽车跑开来时,丁胜喊出的话。丁胜走了。林昊几乎没有再犹豫,他决定娶秀秀。秀秀聪慧、美丽、能干,和秀秀在一起,一个教书,一个理家,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念娃是个乖巧的娃娃,林昊愿意做他的父亲,去疼他,爱他。
现在,他求婚呢。不知为什么,他很有把握地想了:秀秀会同意的。
“昊叔,容我想一想,好吗?”秀秀抬头看着林昊,那眼窝像是两潭秀水,清澈见底,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羞涩。
“好,我等你回话。”林昊说得很干脆,不像是在求爱,倒像是在办一件家常事。
林昊走了。秀秀过了一个月也没有给林昊回话。要说她没有认真去考虑这件事,确实是冤枉了她。她想过不止一遍,但是,总也理不出个头绪,说不清该不该嫁林昊。
这一天,她似乎是漫无目的地在走,走着,走着,竟走到了那钵杜梨树下,是的,就是在这钵树下,丁胜第一次吻了她。自己怎么会走到这里来的?怎么会呢?杜梨树还在,还是这样的粗壮。秀秀的头靠在了树干上,她闭上了眼睛,恍恍惚惚的,像是又一次被人吻得灵魂出壳了。那灵魂仍然在杜梨树的上空盘旋着,盘旋着。
突然,盘旋的灵魂是撞在了杜梨树上,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是胜哥,是的,是胜哥,这是胜哥说过的。秀秀睁开了眼睛,让她的泪水自由自在地流淌了一阵子。是的,自己爱过,也被人家爱过。如今,杜梨树还在,它可以做证。树在,人去,但是,人还在这个世界上,还在。而且,秀秀有他的儿子,有儿子。念娃,他有大,他大会来寻他的,会的。想到这里,秀秀很激动。她不能亏待这个儿子,不能带着他嫁人。昊叔是好人,自己敬重他,可是,这不是爱。和昊叔在一起,她是不会有灵魂出壳的感觉的,不会有。跟了昊叔,他们还会生下娃娃,那娃娃不会是爱的果子,她不会像亲念娃那样去亲她和昊叔的娃娃。昊叔有了自己的娃娃,还会亲念娃吗?不,昊叔不会去亲念娃的。昊叔是同情他们娘儿俩,这不是爱,不是。昊叔在等自己的回话,怎么那么像是集上的人在做买卖,一个愿卖,一个愿买,除了商商量量,还剩下什么呢?她不能带着念娃去拖累昊叔,正如自己不能拖着念娃去嫁茅缸。念娃是她的,她是念娃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她不能嫁人。秀秀终于把问题想清楚了,像是又一次从一个套子里解脱了出来,有一种轻松的感觉。她和父母说了一回心里的话。她说:
“你们疼我爱我,愿我嫁个可心的人,能够红红火火过上好光景,这我都懂。可是,现在我有了念娃,我嫁给谁都要拖着这娃娃哩。念娃日后就没有个弟弟妹妹?可那不会是亲弟弟亲妹妹,因为,那大不是亲的。这娃娃到人家窑里,就是人家的拖累。人家诚心待咱,可以不说,不嫌,可咱过意不去,不是吗?娃日后没有个亲大大,心里就会那么舒坦?”
秀秀说的在理。寻老六抱住了他的脑壳。
“你把念娃给妈我撂下,你一个人跟你昊叔过日子。”秀秀妈在出主意。
“妈,你知道,我什么都能撂下,唯独这念娃我撂不下。他没有见过他大,再让娃离开娘,我心疼。”
“你还年轻,才二十露个头,活人才活个上劲的时候,日子还长呢,你能守着念娃过到老?念娃和鸡娃一样,要去念书,长大了,要娶婆姨。顶大了你守上他十年。儿子走了,你一个人在窑里,晚上没有个暖被窝的人,没有个拉话的人,你是会后悔的。”
秀秀妈是在比着自己说哩。不是吗?根柱走了,鸡娃也顶是走了,去县城读高中,没有粮了都不知道回窑里来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