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然,他要翻了天的!”
“他真的这么狠?”
“姨妈不好说自己的男人不好,你不知道,你姨夫这人有时手段毒着呢。他的爹原来是当胡子的,整天泡在烟花巷里,你姨夫是个坏女人生的,血脉随他娘,有些事不能跟他吐口。”
“你这么讨厌姨夫,还跟他一起过日子干啥?”七斗说,“应该你过你的,他过他的。”
“可是俗话还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呢,他纵有天大的不是,也是我的男人,我不能负了他。只是,丢了金子的事不能告诉他。”
“行吧,我保证不告诉他。”七斗又问姨妈,“如果金子不丢,你会告诉他吗?”
“那会的。”姨妈软绵绵地笑着。
“我猜你说的是假话,你也不会告诉他的。”七斗一针见血地说。
姨妈为了掩饰自己的假意,拍了一下七斗的脑壳说:“你别混说了,你看你有了多好看的花布。”
第二天七斗放学回家,见自己的屋子被折腾得一团糟。被褥被拆了,就连枕头套也被褪下来了,地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被清理过的痕迹。七斗一看便知了事情的原委。姨妈系着块喂猪用的围裙火气十足地在做饭,锅碗瓢盆被磕碰得“叮当”乱响,姨妈好像要敲漏这些做饭用的家什,把这个家彻底败了似的。
七斗觉得好笑,放下书包,走进厨房帮姨妈烧火。姨妈粗声粗气地说:
“我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干净干净,你的枕头上和被头上的油泥太多了,你是不是吃过熊瞎子肉?!”
“我没吃过熊肉。”
“我没让你回话!”姨妈不老练地斥问七斗,“你那个骨人怎么真的丢了,你真要活活气死我!”
姨妈说完,“叭”的一声扔下铲子,一屁股坐在锅台上,大口大口地出气。十
邮递马车把斯洛古这个冬天发生的一些事情带到七斗身旁。她万万没有想到没有收到父亲的回信,却收到了舅舅的来信。舅舅在信上说,自从七斗和姨妈走后,家里就忙着收秋,姥姥的身子骨很硬朗,她还能在油灯的光亮下补衣裳呢。乳儿除了肚子里闹了几回蛔虫之外,还是很活泼,封江之后他没办法去岸边看船了,如今日日在家捕鸟。斯洛古这个冬天一直在下雪,如今进山都很困难了。舅妈得了哮喘病,整日地咳,家人就时时给她熬达子香叶水喝。粮食是新的,伙食还说得过去。他们计划开春时多种玉米,少种土豆,因为这个冬天里没有人喜欢烤土豆吃。舅舅最后祝愿她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三章 邮递马车来了(12)
七斗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回,越看越觉得神秘。舅舅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好感,但舅舅的信却使她觉得亲切。虽然舅舅写了几个错别字,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别扭。看来,这个冬天里她并没有白白等候邮递马车,毕竟,她得到了斯洛古的一些消息。
七斗那一天都陷入了对斯洛古的怀念之中,最后她迫切地想看到那个骨人,这已经是夜深时分了。七斗悄悄地穿衣下地,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空气冷极了,她觉得吸进来的都是冰碴子。没有月亮,星星却像沙滩上的贝壳一样散布在天空,菜园中的白雪被映得发出淡蓝的幽光。七斗找到了那个埋骨人的位置,举起镐,卖力地刨着。冻土硬如钢铁,七斗的力气显得很不够用,她真担心骨人会被冻裂了。大概又过了几分钟,七斗才觉得盒子隐隐出现。她此时也有些害怕了,不知怎的她想起了苏大娘讲过的盗墓人。也是这样的夜晚,不过是夏季,几个穷汉盗一个皇娘娘的墓穴。他们到达墓地时还繁星满天,可当他们开始盗墓时却卷来一股狂风,天地间骤然风雨大作,几个人发现闪电中灿灿地劈出一个人来,那便是皇娘娘。她风仪不凡,威严高贵,身上饰满金钗、珍珠和美玉。她用那遥远的音调微笑着说:
“让我安宁吧,你们把需要的拿去!”
言毕,一个闪电下去,皇娘娘突然不见了,几个穷汉手中却落满了奇珍异宝,风雨悄然隐遁,穷汉们吓得魂不附体,他们跪在墓穴旁连声叫着“饶恕我们的罪过”,然后连夜赶回家中。利用这些珍宝,他们置办了马匹、车辆、房子和土地,过起太太平平的日子来。从此,再无人敢盗皇娘娘的墓穴。
七斗想起这个故事时周身都觉得寒冷,这时骨人的盒子已经像要出生的婴儿一样露出头颅了。七斗觉得天上亮了一下,像闪电在悸动。不过,冬季是没有闪电的,所以,她便认为那是流星。她联想到姥爷的死亡和他那双奇异的大手,不知姨妈把那些昧下来的沙金藏到哪里去了,兴许是埋到哪一个墙角下了呢。如果有一天她找到了这些金子,远走高飞的盘缠不就足了吗?七斗越想越离奇,她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手心潮乎乎的。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母亲葬礼的那个日子,又见到了那个形单影只的美丽女人。刺人的寒冷鞭笞着她,她觉得自己要死掉了,仿佛是在荒郊野外被施了魔法似的,头重脚轻的,似乎稍一闪失就会跌进地狱之门。她恶心、头晕、鼻塞,也许,自己是患了重感冒了。七斗不敢再胡思乱想,抱着盒子哆哆嗦嗦地回了屋子。姨妈和姨夫一定睡得很熟。七斗在经过厨房时觉得屋里安静极了,她把脚步放得轻轻的,然后迷迷糊糊地拉开自己的屋门,先把盒子放在炕沿,然后打着寒战钻进被窝。她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开灯去看那个骨人了,现在她只想睡觉。然而,当她刚一钻进被窝时,就被一种灼热的气流给惊了一下,她才知道里面原来有人。没等她说什么,一条毛巾堵住了她的嘴巴。她觉得呼吸困难,寒冷使她无法抗拒这股人体的暖流。她颤抖地接受了拥抱和随之而来的痛苦。等到姨夫放开她逃之夭夭的时候,七斗已经放声大骂了:
“狗,狗,毛毛虫,蛇,王八,老虎,狼,狼!”
睡得像死猪一样的姨妈被扰醒。她嘟哝不休地穿衣下地,肿着眼泡走进七斗的房间说:“你半夜三更发什么情?叫春哪?!”
“*,猪,猪,老鼠,虾米,鳖盖子!”七斗又是一通语无伦次的神经质的叫骂,姨妈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把手放在七斗额头上:“哎呀,你高烧了!”
姨妈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盒子:“你半夜三更折腾这个骨人,一定是出了毛病了,这是个剥人皮的东西,快把它扔了!”
姨妈扔下七斗,抱起盒子,转身就要走,这时七斗忽然像条疯狗一样血红着眼睛扑向姨妈:“你不能带走它!”
姨妈讪讪地放下盒子,不是好声地问姨夫:“半夜三更的,你怎么起来了?”
“我正要出去撒尿,听见这丫头片子在叫。”姨夫若无其事地说。
“哼。”姨妈现出极其不满的神态。
“我拉屎放屁的事你也要管,你真是吃饱了撑的。你还不做点正事,给七斗找两片退烧药,她要死了,你姐姐在地下是不会饶你的!”姨夫威胁着姨妈。
姨妈闷闷地回房找药。七斗已经基本恢复了镇静,她服过药,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因为不说话时她就觉得格外寒冷:
香菜芹菜、菠菜生菜,一进厨房,全能上灶,
八仙桌子、当炕支上,老少爷们,把酒捏上;
姑娘媳妇、围裙着上,立在门前,随听伺候,
茶水汤清、米饭透亮,鲜鱼八碗,猪骨一盆;
日头西坠、方从动筷,月上中天,宴席不散。
这些有声有色的吃相词足足被七斗数落了半个时辰,直说得姨妈馋念陡生。姨妈怅然地说:“停住你的磕巴,你该睡觉了。”说完,姨妈重重地咳了一声,摇摇晃晃地打着呵欠回屋继续睡觉。但由于她打呵欠时嘴张得太大,下巴骨被打落了,害得她双手支着下巴挨到天明。
这一天七斗没能按时起床上学。姨夫到学校为她请了一天病假。整整一天她都不想吃东西。窗外的景色单调极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笼罩着房屋。炉火很旺,七斗盖着被子,仍然觉得寒冷,好像棉被里絮满的不是棉花,而是雪花。她的眼前一会儿出现母亲的影子,一会儿又出现姥爷的影子,家族的已故人都遥遥地向她招手。她高烧、咳嗽、口干舌燥,就像被四匹小红马拉到车上的病故人一样。
第三章 邮递马车来了(13)
黄昏时七斗的烧有些退了,她虚弱地从炕上爬起来。姨妈告诉她,栾水玉送来了一碗烫面蒸饺,是栾老太太的主意。想起食物,七斗就一阵恶心,她什么也吃不下。
“让表弟吃吧,我吃了恐怕又会吐的。”
“吐也要吃,吃吃就顶住了。”姨妈比比划划地说,“就像是生火,刚点时犯风会倒会儿烟,烧起来后,潮气一顶回去,自然就好烧了。你不但要吃,还要多多地吃!”
姨妈的热心使七斗一阵恍惚,她隐隐觉得出了什么意外。
七斗走回自己的屋子,果然发现盒子中的骨人不见了。七斗一阵心急,浑身直出虚汗,一迭声地说:“那是我的骨人,那是我的骨人……”
“天哪!”姨妈在七斗身后做作地大叫着,“那盒子怎么空了?骨人哪儿去了?一定是让鬼给搬走了!”姨妈反身走进厨房,煞有介事地冲她两个儿子叫嚷,“都给我出来,你们看见你七斗姐姐的骨人了吗?”
“什么泥人骨人的,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兄弟俩正在斗蟋蟀,对母亲爱理不理的。
姨妈一边高叫着“杂种”,一边将木梳沾了凉水,再次走到七斗身边说:“你病才好,不要为一个骨人不自在。那骨人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谁着上它谁就会病魔缠身。你失去了它,病就要好了,你要高兴才是。过来,姨妈给你梳梳头。”
“我不想梳头,你不要拿木梳指挥我,我要走!”
“你往哪里走?这就是你的家,你再也没有别的家了!”
“我要去斯洛古的姥姥家。”
“去找你姥姥?”姨妈突然气急败坏地点着七斗的脑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