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春天,出版社要给他出一本散文集,他想请丁玲写篇序言,托人把稿子带给丁玲,写信说:“我出书不容易的。请你写序好么?请一定写!我本想写回忆录,我有很多好写 的,但是没有力气,写不动了!一篇《毛主席》,足足写了几个月!一篇《丁玲》,也得很长时间!但我无论如何要写的!我来看过你,找不到地方,尽管你的地方很好找的。现 在不能再来了,因为我在房间里沿着桌子椅子走走,都非常吃力,十分困难了!奈何!”信用钢笔写在稿纸上,一字一格,字迹有点打颤,写得很吃力。
一周以后,丁玲就把序言写完,不长,只有千把字。她回忆说,初见李又然时,“觉得他仿佛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中的人物。现在仍然觉得他挣扎一生,却很少得志,很少意气 洋洋。他总是暗暗地为别人祝福,寂寞地过着自己的日子。他是一个善良的人,从没有害人之心的人。”本来丁玲文中还有“他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这样的话,李又然读 后给丁玲写信说:“序,我珍惜的。我不满意的是自身,缺陷太多了!”又说:“‘他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这一句话一定一定涂掉!”李又然的儿子读了丁玲写的序言 ,特意登门致谢,说他和弟弟都认为丁阿姨短短千把字,把他爸爸的一生、为人都写出来了,他爸爸确确实实是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
李又然的病况每日愈下。1982年5月末,丁玲和陈明要去沈阳大连疗养讲学,行前到医院看过他。8月初,陈明临时回北京处理一些事情,又以丁玲、陈明两个人的名义给周扬写信 ,希望能够加强医疗力量,对李又然的治疗及处境给予关心。李又然病逝后,1985年1月,他的几个子女给丁玲写信说:“家父殁后,我们遍阅报纸,除去丁玲阿姨提过一次外,居 然无人悼念。想家父生前寂寞,死后凄凉,人情世态,令人神伤。……家父殁后,像火星落入水中一样,悄然无声,受到不公正的冷落。”
丁玲读了,心情黯然。经她亲自过问安排,《中国》第二期登载了李又然1979年写的两首诗,一首是《桥》:“自从有了你/地上不再有通不过的挡阻/你是补救世界缺陷的创造” ,“山谷把人隔开/你就架在两山之间/于是人和车马/凌空渡过云雾缭绕的万丈深谷”。另一首是《自行车》:“你替人走路/——不是一步一步走/你有圆圆的腿/不停地转圈圈/你 每转一个圈儿,就是人的/许许多多脚步的连续/你一天转的圈儿,接起来/是一条极长极长的线”。第三期《中国》上,又发表了刘大海的悼念文章《忆又然》。李又然的子女看到 后又给丁玲写信说:家父去世后,除去胡昭在《作家》的一篇,这是唯一的一篇悼文。平反后,家父要求回作协,给某某写信,竟连回信也不给。家父临终时,身边没有一个组织 上的人,也没有一个朋友。家父住院两年八个月,他所在的单位只派人去探视过五六次。
“真是生前凄凉身后寂寞呀!”慰藉死者魂灵的,只有丁玲主编的《中国》。
2。 华山的绝笔作《青青海罗杉》
华山,18岁入党,1938年到延安,成为新华社著名战地记者。写过《狼牙山五壮士》等一批优秀作品,最著名的是短篇小说《鸡毛信》。此时,他却躺在广东省人民医院里,因为 肝癌转移导致胸椎折瘫,身体极其虚弱,但是他以一个抗日战士的情感,在病榻上完成了散文《青青海罗杉》。
这篇散文从井冈山上的一棵海罗杉树写起,那棵树生长在石头缝隙里,由七棵树紧紧盘抱在一起,挺拔繁茂,当年毛泽东和朱德曾经坐在这棵大树下谈心。接着写到山西太行山的 抗日战争,华山曾经在那一带采访,占有大量素材,他深情回忆起左权和一个个战役。末尾他写道:“中国六十五年来,出现过两个大崛起:一个是找到了井冈山道路,一个是找 到了有计划的商品生产,将要开辟出惊天动地的生产力。但是有一条教训,丢掉了党的实事求是作风,丢掉了党的为人民服务的作风,人心都散了。中国人民同党和国家同生共死 六十五年。我们一起受难,一起发现真理:‘水越多,鱼越活跃。’这是左权同志讲的。对根据地对经济区都是一样。”
接到《青青海罗杉》,我按照丁玲的吩咐,立刻交给《中国》编辑部。编辑部主任牛汉拍板:可发!4月4日早晨,我打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给红线女。红线女当即给丁玲写了一封 信说:“今早接到您的秘书来电话,告诉我《中国》编辑部已决定采用华山写的《青青海罗杉》,我很高兴。华山和我共同生活十二年了,他是我的老伴,更是我的良师益友。他 对党和对人民的深情,在平时,直至在这次肝癌转移而致胸椎折瘫的情况下,他所做的,所想的,一直没有忘怀地反映出来。华山顽强的意志感动了我,也教育了我,有时也使我 竟然忘记他是一个危重的病人了!(他自己不知病情的)谢谢您给华山在病中带来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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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舒群的《毛泽东故事》(1)
舒群晚年的创作重心,主要集中在《毛泽东故事》上。这组“故事”,他从解放初期就开始准备,积累素材,差不多用了半生心血。从1982年开始,陆续发表了11篇,1986年经作 家出版社结集出版。
这组《故事》的第一篇《杨家岭夜话》,还是由于丁玲和贺敬之帮忙才得以发表。
1982年5月4日上午,丁玲、陈明约了舒群、逯斐,去看望冰心、白薇、王会悟三位老人。三位老人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好,王会悟还戴着花镜看世界地图,跟踪着阿根廷与英国之间 的马尔维纳斯群岛之战。其间,舒群把《杨家岭夜话》交给丁玲,请她看看,提些意见。此稿曾投寄《人民日报》,被退了回来。舒群有些气恼,对丁玲说,如果你认为能发表, 帮助找一家杂志,最好是《人民文学》。当时,写领袖题材的戏剧和影视作品虽然已经有了一些,但小说还很少见,所以报刊都比较谨慎。
5月6日早晨,《光明日报》副刊部主任黎丁来看丁玲。黎丁坚持晨泳,一年四季不间断,每天早晨坐头班公交车到玉渊潭公园,游毕,有时就顺路来木樨地转转,看看朋友,约点 稿子。丁玲向他谈起舒群的稿子,黎丁表示,领袖题材关系重大,拿不准,要慎重。
为了稳妥,当晚,丁玲和陈明去了贺敬之家,请他看看舒群的稿子,并能帮助发表。贺敬之很认真地看过,认为写得不错,就转给了《人民文学》负责人李清泉。《人民文学》很 快就有了回话,决定登载。5月12日,丁玲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舒群,次日舒群就回信说:“感谢您也感谢贺敬之为我烦劳。我文有了落脚之处,堪称幸矣,何况又是权威大刊物。不过,对文学大势,它与我的看法可能不一;即使发表,也难免贴它的屁股。我文之所以曾遭退稿,还不就是 这个问题吗?您——大作家,路好走,通行少阻;而我——小作家,路太不平,寸步难行……大概牢骚来了,就此停住。”末尾又调侃说:“常想到您家去(像早年那样),却未 常去。因为我再一想到您今日时价,已超过一寸光阴一寸金千万倍,便止步了。”
后来,李清泉专门拜访了舒群,并且给丁玲写信说:“舒群同志的小说,是由你交贺敬之同志,贺已转给了我。计划在最近发稿,七月号上可见。一周前我去拜访过舒群同志,商 讨文中的几个细节。副题他同意删去;毛主席参与烧稿,本拟请他作些修改,因他坚持,我们尊重他的意见不动;提到文末的附注二,涉及《人民日报》退稿一事,则不仅是作者 对此事的态度,还兼含有发表者对于退稿者的厚薄,于报刊之间的关系有碍,所以向舒群同志建议去掉。对于这点,他向我叙述了始末,并说因要尊重你的意见,要我和你商量, 他不坚持。”
这样,《杨家岭夜话》就在《人民文学》1982年7月号上发表出来。
1983年8月30日上午,丁玲、陈明与舒群夫妇、黄树则夫妇一起,去看望81岁的黄药眠,中午一起到丁玲家里用餐。谈话中舒群说,想写一篇以毛泽东和彭德怀为题材的小说,已经 考虑很久了,还不成熟,这篇文章难度很大,但总不想放弃。丁玲、陈明和黄树则夫妇都鼓励他。后来,舒群写成了《谁说是梦》,发表在《人民文学》1984年8月号上。
《黄河女》是这一组小说的第10篇,发表在《中国》1985年第6期上,同期杂志还发表了李向东的评论《一组独放异彩的奇文》,对《毛泽东故事》极为赞赏。这大概是见诸报刊的 第一篇评论文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3。 舒群的《毛泽东故事》(2)
丁玲之所以派王中忱去给舒群送信,是因为在《中国》的编辑里边,舒群对王中忱印象很好,认为他办事认真,人也正派,交给他的几个稿子都及时看了并写了审读意见。舒群认 为冯夏熊不尊重自己。
王中忱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中文系,是蒋锡金的学生,他与尚侠合著的《丁玲生活与文学的道路》,1982年由吉林人民出版社出版,是“文革”以后出版的第一本丁玲研究专著。 王中忱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到人民文学出版社参加《茅盾全集》的编辑注释工作,是《中国》最早的兼职骨干成员之一。1985年8月调入中央党校文史教研室做讲师。丁玲、陈明通过住同一栋楼的孙克悠,找到 中央党校校长王震,把他“挖”了过来,正式调入中国作家协会,落在《中国》。
8月31日星期六,王中忱把丁玲的亲笔信送到舒群家。去之前,先打了一个电话,舒群在电话中说,你来,我欢迎,你要是受人委托的话,那就另当别论。王中忱说,我既代表我自 己,也是受人之托,两个都有。舒群看过丁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