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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村那仗是打红眼了,韩先楚也打红眼了。按照常理推断,一个大老粗,庄稼火上来了,该死该活屑朝上,打吧!韩先楚不会这样,那眼睛再红,头脑是冷静的。长乐村正面冲杀前,他先派个营迂回到敌人侧面去。打威县没打下来,伤亡还挺大,他咬牙切齿:打不下威县,我韩先楚不做人!新开岭战役攻打老爷岭,他也这么说。他把话说绝了,可他这么说着时,那脑子里八成已把下一步的路数转出来了。新开岭打到鱼死网破之际,有人说打不打也完了。韩先楚火了:打也完,不打也完,那就打完算啦!有人就是在被逼进死胡同,不打也得打的情况下,豁出去后而一战成名的,过后却连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这仗怎么竟然打赢了?韩先楚这话与这种人的心态一般无二,那映射在脑幕上的画面却是截然不同。无论四两拨千斤的巧胜,还是貌似二杆子式的拼死一搏,都是冷静的深思熟虑的智者行为。
第四章 战争大学(4)
长乐村战斗,一个连长动作迟疑,韩先楚一枪打在那连长脚前土坎上。之前有几次,“娘卖×的毙了你”,话音未落,手里那枪就响了。当时那样子一定很凶横、暴躁的,那头脑却依然是冷静的。一支新部队,或是刚调来的干部,不了解他的脾性、决心,那当口你不来点横的,吓唬一下,岂不误了大事?据说,这一招是跟徐海东学的。当人们都了解他了,这一招也就不灵了,也用不着了,他也就再也不拿出来唬人了。
他明明是个大老粗,也看不出他有多么文雅,却也觉不出他是老粗。他总是那么稳重,沉静,笑不大笑,怒不大怒。发怒,生气的标志,就是原本不多的话语变得更少了。
“容易激动和暴躁的人,本来对实际生活就不适应,对战争就更不适宜。”韩先楚与克劳塞维茨不谋而合,一是天性使然,二是无论什么样的难题总能找出解决的办法来,所以也就没必要用暴跳如雷来表现,或者说掩饰自己的无能和无奈。
有人张口就骂,甚至举手就打,韩先楚除了那句“娘卖×的”,再没别的。进城了,有人还保持农民本色,随地吐痰,坐在车上那脚垫上也是烟头、痰迹。韩先楚从不这样。农村中也有一种干净、清爽的农民,韩先楚参军前就是这种农民。有人喜欢讲排场,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咋咋呼呼的,好像满世界都装不下他。韩先楚在这方面倒有点像没见过世面的农民,无论见过多少什么样的场面,也无论怎样镇定自己,一颗心都有点七上八下地找不着地方。可人们很快就会发现这个话语不多、冷眼看去就像个穿着军装的农民的将军,却有种独特的魅力、一股英气,就不能不把目光转向于他。
有人那服装无论质地、做工怎样考究,总让人觉得有些窝囊。有人即使穿上那套笔挺、英武的将军服,也像个游击队。韩先楚在这方面,是讲究又不讲究,挑剔又不挑剔。鞋要大小适中合脚,衣服要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恰到好处合身,差半号也不干。旧了不怕,要洗得干干净净;破了也没啥,虽不说要缝补得天衣无缝,也得让人不仔细打量看不出来。从里到外从未窝囊过,他也不喜欢那种窝窝囊囊的干部。战争年代,从头到脚最能表现军人味道的,莫过于一双绑腿了。从将军到士兵,绑腿松垮下来,且不说行军打仗会怎样,那威严、精神劲儿也一下子掉下一截子。韩先楚那只左手除了夹烟外,基本派不上别的用场,可那双绑腿总是像刚打过一样,浑身上下透着股精干、清爽。和平时期,有人本来在军容、军姿上就缺乏正规训练,职务高了就更不拘小节了,甚至觉得不如此就把自己混同于普通官兵了。而他平时开会、散步、视察,那包裹在普通军装下的中等身材,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总是自然而然的军人姿态。即使后来当了人大副委员长,穿套便装,见到他,人们也说正规军来了。
平型关战斗后,汪洋从抗大毕业,分配到韩先楚任团长的689团。韩先楚是抗大二期,汪洋是四期,两人该是校友了。可他只读一年书,人家汪洋是正儿八经的中学生,怎么能比呀?那时团里有个中学生就了不得了,算大知识分子了。汪洋先在连里当副排长,打仗了调到团里当见习参谋,不久又让他下连锻炼,打仗了又调回机关当参谋。一年多时间,调了几个来回。开头没觉出什么,后来就纳闷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从朝鲜归来后,两人见面,韩先楚说:我是怕你被打死了,你是个宝贝疙瘩呀!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战争大学(5)
中国民间自古就有尊重读书人的传统,而韩先楚的体会更有不同。
一个红安县出了200多个将军,为什么?穷,穷则思变,要革命,要造反。可那时哪儿不穷,为何红安独领*?这就是知识分子独特的也是巨大的作用了。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红安人董老董必武,1920年在武昌创办私立武汉中学,红安先后有30多人入该校读书,其中许多人加入共产党,回乡宣传马列主义,于是才有“小小黄安,人人好汉。铜锣一响,四十八万。男将打仗,女将送饭”。
“*”开始,韩先楚忧心忡忡。中国革命和建设都离不开知识分子,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了。可从当年红军“肃反”开始,我们为什么总是看知识分子不顺眼,拿知识分子开刀呢? 一天,他在办公室转着转着,突然停住:你们说,我是不是知识分子? 秘书夏承祖和江如“芬”,看看韩先楚,又转而互相对视着,愣住了。
知识分子应是具有较高科学文化知识又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司令员肯定是个脑力劳动者,可那另一半呢?他有领导能力、水平,战争年代打了那么多好仗,一些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或是把兵书背得滚瓜烂熟的人,都不如他。国民党那些从著名学府、军校毕业的将军,更是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从这上讲,到底是谁更有知识呢?可从传统和现代的标准讲,这“知识分子”的标准,不都是以相当的学历来界定的吗?那么,你这个只读过一年书,“芬”、“芳”不分的大老粗,又怎么能算作知识分子呢?
两个秘书认定司令员的问题有道理,可问题来得太突兀,一时间就难以作答。
韩先楚站在那里,望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道:我是知识分子。
声音不高,却是坚定、自信,甚至还挺自豪。
他无疑是战争大学的高材生,军事科学领域中有真才实学的大知识分子。
和平时期的将军,无论军衔多高,权势多么显赫,绶带多么华贵,都免不了让人感到虚飘,他们自己也应有同感。因为一个杰出将领的名字,总是与一个和数个著名战役相伴的。和平时期而能够青史留名的将军,应是理论研究型的。而这种将军的成果,也需要下一场战争才能证实它们的价值。
看看韩先楚的生辰年月,就知道他们这代人或者主动地投身于战争,或者被动地直接、间接被战乱蹂躏,几乎难有其他的选择。
从这点上说,这一代放牛娃应是幸运的。
从小就一脑门子“为什么”
赶着“与他家共一头”的水牛去放牧,他问为什么有钱人家的牛又多又壮,有的放牛娃说人家那草料好,粮食多。为什么他们就草料好,粮食多,放牛娃们说人家有钱。再问他们为什么有钱,大家就大眼瞪小眼,不知所以然了。
看到有钱人家孩子上学,他也要上学。父亲说傻孩子,咱家哪有钱供你上学呀。关于有钱、没钱的“为什么”,又在父子问一番探讨。斗大字不识一个的父亲,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命”,那这“命”为什么总是站在富人一边呢?父亲除了说句这也是命呀,就只有唉声叹气了。
到邻村给地主扛活,修墙打堰,担土挑粪,春耕秋收,每天早出晚归,每月能挣一块银元。没人告诉他什么叫“阶级”、“剥削”、“压迫”,但他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这家地主有多少地,有多少口人,雇了多少长短工,每年收多少粮食,值多少钱,除去各项开支剩余多少,摸算得*不离十。用今天的话讲,也算是一种社会调查了。 。 想看书来
第四章 战争大学(6)
到汉口打工,他也不是只管埋头干活挣钱,而是想着自己的出路,这个世界的不平。
田李家是个小村,村里孩子常受附近大村孩子欺负。一次,一个田李家的孩子路过那里,又被打了一顿,大家气坏了,操起家伙要去报仇。韩先楚说不行。总受欺负不行,咱人少打不过人家也不行,打出人命更不行。他如此这般讲了个办法,大家都说行。一天,那村一个孩子头路过田李家村边小路,大家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把他围住。韩先楚与他讲理:咱们邻里邻村的,你们总欺负我们,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们抓住你,就要告诉你,如果你们还要欺负我们,你今天就好不了。如果能够从此和好,我们不会碰你一个指头。那孩子挺害怕,当即答应了,以后果然相安无事了。
大家都说:祖宝人不大,就是主意多。
当德军进攻苏联、日军偷袭珍珠港时,苏联人和美国人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不大敢相信战争真的就这么到来了。中国人用不着惊愕。从他们的祖父,甚至曾祖父那辈算起,各种各样的兵们就在家门前过呀过呀,枪炮声就在他们生存的空间此伏彼起,战争好像已经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苏美两国无论受到怎样的突然袭击,也无论军人们准备得怎么样,他们都在军营中作着准备。而构成中国共产党的这支军队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毫无准备地扔下锄头拿起刀枪的。
战争中,一个天真的少年可以迅速变成成熟的男子汉,变成熟谙战法的指挥员。但正如菲特烈大帝所说,他的军队中的两头骡子,历经40多次战斗也只能是骡子一样,其分野就在于是否肯动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