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好像真的……笑不出来。”
“抱歉,看样子我给咲雅带来困扰了啊,你再这样我会很过意不去的。”松前孝一拍拍小姑娘的脑袋,将削好的苹果塞进她的手里,“我现在要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好。”
孝一站起身,走到门前,不动声色地向龙马比了个“请”的手势,然后不等对方回答便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龙马皱眉,却还是跟了上去。
***
医院外的草坪上每隔几步便有白色的圆形花坛,本是赏心悦目,但现在却无人注意。
越前龙马头一回觉得世界是可以这么糟糕的,他什么时候需要被一个小正太牵着鼻子走了,但还不得不跟上来。
说他不忙才是假话,直到现在他都在烦恼美国的那一堆被他丢下的烂摊子该怎么去处理,但估计真扔到了他面前,现在的他也没心思去处理了吧。
在远离了住院区的大楼后,孝一终于停下了脚步。
“你是越前龙马?”他挑了挑眉。
越前龙马觉得他大有自己年轻时的嚣张架势,不过这种嚣张只会在日后被逐渐磨平的,但这其实跟他没什么关系不是么?
龙马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对,我就是。”
顶着这样一张脸,让人不信也难。
但孝一却说:“以前我很崇拜你的。”尔后,话锋一转,“但现在有所不同了。现在只觉得原来我们青学网球部的前任部长、说到底我还得唤一声‘学长’的家伙,原来挺败类的。”
他怎么都没提越前龙马那个网坛名将的身份,大概是完全和自己放到对等面了吧。
事实上,去掉那些耀眼的光环,龙马也不过是个人。
可他注定不是个凡人。凡人给得起的,他给不起。
“怎么样才叫不败类?公开宣布和她的关系、让她连一点隐私也没有,还是将她变得随时随地处在危险之中?小孩子的思维还真是难懂。”
最后一句话他本不打算说,可他还是伴随着凌厉甚至带有些讽刺的目光脱口而出了。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很容易惹起他的烦躁感,不论在什么时候,或者说尤其是在咲雅面前的他。
龙马还不想跟小孩子吵架。
但看这架势,根本就是要来一番唇枪舌战了。
没想到孝一却不怒不恼,而是立刻转移了话题:“你知道咲雅为什么会受伤吗?”
没等龙马回答,他便接着说了下去:“实验室的位置是从学期开始就分配好了的,一人一套实验用具,而她的那套却被人临场做了手脚,导致试管爆炸。”
“她说她怎么都不会相信是自己操作失误造成的,我问她为什么能够这么肯定,她告诉我,因为她的老师曾经最擅长的科目是化学。”
“还有啊,那些该死的八卦消息传出来时我就不想她再接着当主持人了,可是她非不干,我怎么说都没用。你以为原因是什么?她说她跟她的老师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鸿沟,她想站在和那个人能够并肩的位置上。”
松前孝一越说越觉得咬牙切齿。
眼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如此这般无动于衷的?他好像一点点表情的波动也没有。
“或许为你这样做的女人真的很多,反正也不缺咲雅一个,那么就拜托你别再来给她添堵了。如果只是因为她是你的学生所以有些不放心,那么其实大可不必,我肯定会照顾她到顺利出院的!”
“啊,是这样么。”
越前龙马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有一点不甘心。
但其实正与他对峙中的松前孝一要比他不甘心得多。
龙马:“虽然很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有必要说一下——我不需要她那么努力,我会带她走的。”
孝一:“……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特么的怎么又是这个问题!
果然不好回答透了。
适时拯救龙马的是一通电话。
从接通到挂机共计不到三十秒,却让龙马立刻奔离了医院。
突如其来的改变让留在原地的孝一一阵错愕,在那个男人飞奔的背影都彻底消失后他才反应了过来,紧接着便怒骂道:“果然是渣男!”
就等你长大
再度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因为那通该死的电话,越前龙马定好了清晨回美国的机票,而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确实,很多东西他给不起,一个平凡的女孩子若是想和他在一起,那么注定会很累,尤其是像咲雅这样……比他小了整整十岁的女孩子。
不会有人认可的。
就连他自己,有时想到这些,都会不禁皱眉。
所以他必须让她足够安全,至少美国那边,不能再有什么威胁到她。
医院的走廊里安静得让人觉得有些恍然,龙马的脚步依旧很轻,但却再也没有些许嘈杂能将其隐隐掩盖。
再次走到咲雅的病房前,她的房门依旧没关,而另龙马惊异的时,她竟然还一直保持着下午的姿势,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枕头。
咲雅缓缓伸出手,在病床边的矮柜上摸索。
——大概半夜里坐起来,只是口渴了,想要喝水吧。
龙马本想走上前去帮她递过杯子,可没想到的是,咲雅的手碰到杯子的瞬间,因为看不见而没有拿好,反而将它碰倒在地。
“哗啦——”
玻璃的碎裂声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更加刺耳,杯子里的水在地上流光,彻彻底底,与玻璃碎片一起交织出一片晶莹。
可是就连这副景象,咲雅也看不到。
小姑娘显然是怔在了病床上,手还没动,依旧是之前那个样子,静静向前伸着,只是修长的手指在皎洁的月光下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感,指骨慢慢蜷缩在一起,最后握成一个小小的拳。
越前龙马看到她的嘴角随即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似是自嘲,弧度刚好。
龙马踏着大步走上前,脚步声惊扰了仍在怔忪中的咲雅。
小姑娘的薄唇微张,却还是愣了好几秒,才问道:“……孝一?”
听到这个名字时,龙马停下了脚步。
但随即,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过来,从饮水机下的柜子里翻出一只纸杯,倒了些水递到咲雅手里。
“呃……谢谢。”
——这么晚了,不可能是孝一君的吧。
越前龙马看着她的眼睛上所缠着的白色纱布。
那个女孩子的眼睛一直很好看,可她总是会说“老师的眼睛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甚至在她国一那年自己在青学遇到她时,学长们还调侃说:你的学生和你的气质很像,眼睛里就能看得出来。
可她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失明的感觉无疑是可怕的,尤其是对一个打网球的人来说,越前龙马到现在也忘不了十二岁那年的全国大赛,自己被剥夺了五感初期的那种绝望。
刚才她的手指蜷缩时的那一种徒劳的姿势,苍白无力,突然间就让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划破了一般。
小姑娘喝完水,又摸索着将纸杯放回到桌子上,这次她显得更加小心了一点,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动作仍是显得有些笨拙。
她确定杯子已经被放好后,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那只停留在半空中的手却突然被握住了。
可以感觉到一只大手的温热掌心包裹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指腹还有常年打网球留下了薄茧,并不能算是很舒服,但却可以让人安心不已。
……是那个人吗?会是他吗?
突然间,就有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老师?”咲雅歪了歪头。
这是她习惯性的动作,越前龙马觉得自己本应该很熟悉才对,可又觉得她像是很久都没有这样对过自己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女孩子逐渐变得什么事都小心翼翼了起来,生怕给自己添麻烦。就连这种在松前孝一前都很容易就显露出了的习惯,在自己身边也很少出现了。
他看着小姑娘的脸,哪怕现在无法看见她灵动的眸子,但依旧那么注视着,也不说话,只是很单纯地握着她的手,将温度传递到她那有些冰冷的肌肤上。
然后很自然的,视线转移,就这样透过清浅的月光看到了她手背上的疤痕。
……那是在友谊赛时留下的。
触目惊心,连眼睛好像也都被刺痛了一般。
“……是老师吧。下午的时候,孝一也是和老师出去的吧?”
她的思维总是什么敏捷,好像什么都可以猜透。
龙马只能叹气,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头发,却倏地将臂膀向下靠,然后把小姑娘整个人直接带进了自己怀里,抱得那样紧。
突然贴到那个人的胸膛上,小姑娘又一次微怔,可随即就环抱住他的腰。
“老师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问出这句话时,她感觉到那个人将她抱得更加紧了,紧到她都略微有些喘不过气来。
“……对不起。”她把头往深处埋了埋,然后轻轻蹭了蹭,“以后一定小心一点,老师别生气了,好不好?”
听到她软软的声音,龙马突然有些想笑。
说到底,不过还是个孩子。
他很想瞪她,教训她一通,偶尔也摆一摆长辈的架势——可一旦真的瞪了她,她却显得有一些迷茫了,因为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
……差点忘了,她看不见。
没错,她看不见。
有些不甘心的恼怒只得化为双臂更深的钳制,越前龙马觉得自己真是个糟糕的家伙,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好。
“老师、老师……咲雅真的很想你。打不通你的电话,简讯也总显示发送失败……我有的时候在想,老师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她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声音沙哑着说出这些话来,颤抖无比。
“医生说我现在不能哭的,因为我的眼睛……可是好想哭。老师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想见老师也见不到,连老师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最后声音还是带上了隐隐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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