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月光,从海大口延绵远去,连接向遥远的唐宋时光。它的路基,砌建在当年范仲淹修筑的范公堤上,这就使它占据着海亭城历史据高点,情意绵绵地把握人间古远动脉,吸引人们,沿着千年路径,到遥远时光去寻游歇脚。
现在,范亦仙站在高耸的路基上,回首望去,那座他所栖身的城池,端坐在夕阳里的下河边缘,堤埂田畦上,绿格子串起纵横经纬,蜿蜒街河间,青石板划出旧日线条,恰似古人用发绣的丝丝缕缕,把古典色彩,悠长线条,遥远心绪,有模有样地勾描在绢绫上,织成一幅浸渍古老斑点的风景绣面。
一弯冷月,从东边冉冉升起,陪伴着范亦仙歪歪扭扭向前走去。晏溪河上,带着水腥气的河风吹来,把青灰路面吹得玄幻莫测。范亦仙哈出一口热气,单薄的长衫,在夜风抚拂下飘逸起来,犹如昆剧舞台上的仙子。周围高高低低的马头墙,象岁月涂抹上的老字画,许多青黛的颜色,抖落在黑黝黝的夜色中,又在河风吹拂下,有模有样地晃动起来。范亦仙拍拍脑勺子,这些不就是自已捏摩着发丝,在绢绫上摸索勾画,在街河间寻觅探求的线条色彩吗?
范亦仙感到头脑里一阵清明,一帧帧发绣画面,隐隐约约在眼前浮动,他打了个寒噤,锃亮的尖头皮鞋,在石板路上跺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响声,象书场戏院门廊里,传出的沉闷鼓点。他稀里湖涂地哼出两句皮黄,手指头似乎有些感觉,拇指和食指捻动着,象捻动着一根绣花针,一边捻动,一边顺着青灰路面,拐弯抹角,上桥过河,踯躅而行,走回丹桂巷那座熟悉的高廊檐,翘起兰花指,正要叩响门环,忽然想起戏院里的姐妹,转身走向巷头,一行黄包车,正摇曳着从西街橐橐驶来,吴三举起灯笼,眯着眼睛,看见少爷站在巷口,赶紧堆上笑脸,小声叫道:“哎哟哟少爷,三姨太和几个小姐,眼巴巴地等着你做块儿家来呢。”
后面的黄包车上,乔小玉探出身来,一把拉过儿子,跨上车座,抱怨道:“小祖宗哟,你叫人焦惧杀呃了——” 。 想看书来
《绣禅》第二章(6)
范家大院里,范天行和范晨瑞在上厅闲坐着,有一句没一句地搭呱谈心,听见巷子石板上骨碌碌一阵震动,接着是黄包车叮铃铃的响声,在夹弄门廊外停下来。有人敲动门环,四丫头范锦婷在门外大声喊叫:“王妈,王妈,开开门啊,我倷家来了呃——”
范晨瑞招呼一声说:“我去望望。”提着风灯走向门廊。一会儿,大门吱吱溜溜一阵响动,几个花朵般的丫头,象簇拥着花蕊似的,簇拥着范亦仙和乔小玉,跟着吴三的油纸灯笼,涌进门来。范天行隔着门扇,远远望着几个丫头,心情舒展了些。大丫头范锦熙夫妇,忠厚良善,为人本份,最让他放心。二丫头范锦琪,当年由人说合,嫁给纪福大桥口张记中达船局少爷张万太,虽说那张万太有点歪瓜裂枣的样子,又欢喜做一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管不了那许多。好在这个女婿对范家长辈还算尊重,对锦琪也说得过去,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倷去吧。
可怜的是三丫头范锦海,十九岁那年,听说媒的嚼糟报,嫁给彩衣街上宝昌银楼的大相公。那小伙虽然身子单碜点,但在街坊巷里口碑不丑,说是个大孝子,孝顺的人,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块去。哪晓得好人没长寿,锦海还不曾过门,寺街上的人就惊惊惶惶来报信,说是宝昌银楼的大相公撒手走了路,据说是得痨病死的。临走路前,吐出一滩血,喊了一回范锦海的名字,眼睛一翻,双腿一蹬,就过去了。这就把三丫头耽搁了,说起来是许过人家的女人,也就苦苦恼恼地留在家中,绣发绣做女红,偶尔到寺街上私塾里听几节课,消磨时光。
四丫头范锦婷,倒是聪明乖巧,活蹦乱跳,那时范家没得小伙,从小把她当作小伙养。这丫头也学着男伢儿的作派,大大咧咧的,脾家也象男人儿,倔强刚烈,有时几句话不合,点着炮竹捻子似的,吵吵闹闹。四女婿是东街鼓楼脚下养生堂药房的三小伙,排行最小,在家是个老果儿。但到现在也不晓得,是什哩事情,才结婚半年,小夫妻大吵了一顿,四丫头把房间里家具砸得稀巴烂,溜回家来。养生堂药房请出几次人来,带她家去,她竟然说,要她过去,就抬着棺材过来,接她的尸首,话说到这个份上,看来小俩口也就这样散板了。街头上有人嚼舌头,说开药店的,自家小伙的病总治不好,成了没用的废物,砸养生堂的牌子喽。范家老俩口疑疑惑惑,毕竟是自家身上掉下的骨肉,情愿把她养在家里,再也不催促丫头回婆家,那边从此也不来要人,大家相安无事。睁只眼闭只眼过吧,等于是不曾嫁出门的老姑娘罢了。
现在,这老果丫头走在前头,嘴里吟唱着《长生殿》里的词曲,显然是意犹未竟:
“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
她唱的唐明皇曲调,接着手臂一扬,指着范锦海。范锦海唱起杨贵妃在《密誓》里的曲调,跟了上去:
“提起便心疼,念寒微侍掖庭,更衣傍辇多荣幸。”
范锦海停下来,又指二姑娘范锦琪,范锦琪顿了顿,柔柔地唱道:
“瞬息间,怕春老花无剩,宠难凭。”
她停下来,等着大姐。范锦熙摇手道:“闹了一晚上,还嫌不够啊?我不会唱,不唱了——”范锦婷哪块肯依,过来抱着大姐,要她往上接,范锦熙被妹子闹得没办法,只好敷衍着唱了两句:
“论恩情,若得一个久长时,死也应;若得一个到头时,死也瞑。”
范亦仙见姐姐们唱得热嘈,戏台上的激情又出来了。他掏出手绢,一甩一扬,翘起兰花指,唱起贵妃醉酒后的曲调:
“态恢恢轻云软四肢,影朦朦空花乱双眼,娇怯怯柳腰扶难起——”
乔小玉喉咙发痒,跟儿子合唱道:
“困沉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退,乱松松香肩掸云鬓,美甘甘思寻凤枕,步迟迟,倩宫娥搀入绣帏间。”
幽兰吐芳,昆韵雅声,范家天井里,夹弄间,回旋着悠扬的曲调。月华似水,古色古香的庭院,与宛约唱腔融为一体,拉长了人们的绵绵思绪。让人怀念起斑驳残缺的砖墙间,那两扇油漆剥落的大门,砖墙上瓦缝里的青苔。也让人想起,范家绷架上的那些发绣,和着咿咿呀呀的管弦丝竹,荡漾出来的古典情怀。
“啪啪啪啪——”张万太拍着巴掌,从桂花树的阴影里走出来,他的肩上,仍然站着那只在戏场里打了败仗的“吕布”。他大声说道:“好听,好听,不过还是小姨娘和亦仙唱得最好,最正宗!”
范锦婷在夜色中乜了他一眼:“啐,就数你会拍马屁!”
“嗨——深更夜晚的,早点歇息吧!”站在庭院间的范天行,听见儿女们斗嘴,吆喝了一声。
廊道里的女眷们霎时闭了嘴,随着一阵杂沓零乱的皮鞋声,一行人转过月亮门,望见范天行迎着门廊,站在天井中间青砖拼接的福字上。范天行转脸问道:“小伙啊,可是又去唱曲了?”
范亦仙站住身子,喉咙里哼出一声:“嗯哪——”
范天行脸色发沉,说:“明朝子啊,要么还是到母里师范念书,要么跟我去粮行走走,已经十六岁了,男伢儿要做男伢儿的事情,天天跟着女人儿后头,绣花唱曲的,惹人家发笑呃!”
范亦仙摇摇头,说:“拜拜,学堂我已经上过了,不想再去,粮行过几年再去也不晏呃。”
范天行有点恼火,嗓门大了些:“你这个小伙,怎呃弄法的?块块跟旁人不一样啊?”
难得见到父亲朝自已发火,范亦仙有点窘,涨红着脸站在天井里。范天行对儿子发了火,又舍不得起来,低下头,捧起水烟,吧嗒吧嗒地吮吸着。乔小玉赶紧跑过来,搀起儿子,说:“不作躁不作躁,明朝再商议——”
范天行又是摇头叹气,一甩手,推开上厅的落地隔扇,进屋去了。
《绣禅》第二章(7)
9
两天后的傍黑时分,夏家钱庄小姐夏珈慧,蹦蹦跳跳地跑到范家大院,她要找漂亮的亦仙哥哥,跟他学发绣,唱戏文,这时,范家大院里正一片乱腾。范天行捧着水烟*,在天井方砖地上转来转去,象一只没头的苍蝇,焦躁不安。转到中厅的黄桷树下,他站住脚,对着树荫里的窗棚格子喊道:“小玉啊,叫你少跟那些戏子搭讪,你不听呃,前几天,可派到带小伙去看什哩倒头戏,现在好了,小伙总被人带走了吧——”
乔小玉在房里嘤嘤地啜泣,低声说道:“老爷,你别作躁,人是少不了的,再说,我不也是戏子出身嘛——”
乔小玉刚嫁到范家时,总是心神不定,她留恋戏班子里的漂泊生活,那么多大哥哥大姐姐照应着她,如今把她一人,撂在这幽深的大院。她常常对着镜子,涂胭脂,画眼圈,贴片子,化妆逸当,就对着镜子里的人儿唱,唱到动情处,便泪流满面。范天行晓得她年纪小,想家了,就让和乔小玉年龄相仿的大丫头范锦熙陪着她,和她一起绣发绣。又托人从上海带回一只手摇留声机,每天下午叫王妈摇着留声机,放一些软绵绵的曲子,打发闲暇时光。
乔小玉嫌不过瘾,让人捎信,请远房表弟华燕翔夫妇,带戏班子过江,来海亭城唱戏,头一回唱了半个月,就把在台口踮脚看戏的小伙迷住了,回来缠着姆妈,跟着她描黛眉、搽口红、涂胭脂,学唱杨贵妃、杜丽娘。小伙长得眉清目秀,经她悉心收拾打理,竟如天上下来的仙女,高兴得乔小玉拍着巴掌喊好,嘻嘻哈哈跟他搅和在一起。中厅庭院间,花团锦簇,十分热嘈。对门秦姗梅和严筱玫姑嫂二人,带着巷底夏珈慧,有时也来凑热嘈。那些绷架上的发绣,也许得到了软糯柔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