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大嫂〃进门〃以后的第三年罢,伊便在煤矿补上了一个推煤车工人的缺。〃别的女人家可
以做的,为什么我就不能?〃当他的爸对于她出去做工表示反对的时候,大嫂这么说。那时
候,小学五年级的他,常常看见大嫂和别的女煤车工一样,在胳臂、小腿上裹着护臂和护
腿,头戴着斗笠,在炎热的太阳下,吃力地同另一个女工把满载的伊台煤车,一步步地推上
上坡的台车站。汗,湿透了伊们的衣服。学校里没课的时候,幼小的他,最爱跟着大嫂出煤
车。上坡的时候,他跳下来帮着推;平坦的地方,他大嫂会下来推一段车,又跳上车来,利
用车子的惯性,让车子滑走一程,而他总是留在车上享受放车的快乐;下坡的时候,他和大
嫂都留在车上,大嫂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把着刹车,注意拐弯时不致冲出轨道……
夏天里,每当车子在那一大段弯曲的下番道上滑走,〃吼吼〃的车声,总要逗出夹道
的、密浓的相思树林中的蝉声类来,或者使原有的蝉声,更加的喧哗。在车声和蝉声中,车
子在半山腰上一块巨大无比的莺石下的台车道上滑行着。而他总是要想起那古老的传说:郑
成功带着他的部将在莺石层下扎营时,总是发现每天有大量的士兵失踪。后来,便知道了山
上有巨大妖物的莺哥,夜夜出来吞噬士兵。郑成功伊怒,用火炮打下那莺哥的头来。莺哥伊
时化为巨石。从那以后,它就不再骚扰军民了。每次台车打莺石底下过,少小的他,仍然不
免想象着突然从莺石吐出伊阵迷雾了,吞吃了他和大嫂去。
运煤的台车的终站,是设在莺镇火车站后面的起煤场。由几家煤矿共同使用的这家起煤
场,是一块宽阔的空地。凡是成交后运往中南部的煤,便由各自之台车运到这广场中各自的
栈间,堆积起深黑色的煤堆,等候着装上载货的火车,运到目的地去。
有好几回,他跟着大嫂和另外的女工,把煤车推上高高的栈道,然后把煤倒在成山的煤
堆上。从高高的台车栈道上往下看,他看见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在以旧枕木围成的栈间
外,用小畚箕和小扫把扫集倒煤车时漏到栈外的煤屑。而大嫂总是要趁着监工不注意的时
候,故意把大把大把的煤碴往外播,让穷孩子扫回去烧火。
“同样是穷人,〃大嫂说,〃就要互相帮助。”
在放回煤矿的空台车上,大嫂忽然柔声地、唱诵着似地说……
“故乡人,劳动者……住破厝,坏门窗……三顿饭,番薯签。每顿菜,豆腐盐……”
他转回头来,奇异地看着伊。太阳在柑仔园那一边缓缓地往下沉落。大半个莺镇的天
空,都染成了金红的颜色。风从相思树间吹来,迎着急速下坡的台车,使伊的头发在风中昂
扬地飘动着。
“嫂,你在唱什么呀?〃他笑着说。
那时候他的大嫂,急速地吐了吐舌头。他抬着头仰望他大嫂。伊的双腮因为竟日的劳动
而泛着粉红,伊的眼中发散着并不常见的、兴奋的光芒。
“没有哇。〃伊笑了起来,〃不能唱,不可以唱哦。现在。”
“为什么?”
大嫂没说话。在一个急转弯中,伊一面把身体熟练地倾向和弯度相对反的方向,维持着
急行中的台车的平衡,一边操纵着煞车,煞车发出尖锐的〃唧唧〃的声音。远处有野斑鸠相
互唱和的声音传来。
“你大哥教了我的。”
滑过急弯,伊忽然平静地说。一团黑色的东西,在相思林中柔嫩的枝条上优美而敏捷地
飞窜着。
“嫂,你看!〃他兴奋地叫喊着,〃你看,松鼠!松鼠唉!”
“你大哥教了我的。〃大嫂说,直直地凝望着台车前去的路,眼中散发着温柔的光亮,〃
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三字歌仔,叫做'三字集'。你大哥说。〃大嫂子说,〃在日本时代,台湾的
工人运动家用它来教育工人和农人,反对日本,你大哥说的。”
“哦。〃他似懂非懂地说。
“你大哥,他,在那年,正在着手改写这原来的'三字集'。有些情况和日本时代有一点
不同了,你大哥说。〃伊独语似地说,〃后来,风声紧了,你大哥他把稿子拿来托我收藏。风
声松了,我会回来拿,你大哥说……”
“……”
台车逐渐放慢了速度。过了南仔,是一段从平坦向轻微上坡转移的一段台车路。大嫂子
跳下车开始轻轻地推车子,他则依然留在台车上,落入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默里。
后来呢?后来,我大哥呢?那时候的少小的他,有几次想开口问伊,却终于只把疑问吞
咽了下去。甚至于到了现在,坐在沉睡着的伊的病床前,他还是想对于有关大哥的事,问个
清楚。长年以来,尽管随着年龄和教育的增长,他对于他的大哥死于刑场的意义,有一个概
括的理解。但愈是这样,他也愈渴想着要究明关乎大哥的伊切。然则,几十年来,大哥伊直
是阿爸、大嫂和他的渴念、恐惧和禁忌,仿佛成了全家甚至是全社会的不堪触抚的痛
伤……而这隐隐的痛伤,在不知不觉中,经过大嫂为了贫困、残破的家的无我的献身,形成
了一股巨大的力量,驱迫着李国木〃回避政治〃、〃努力上进〃。使一个原是赤贫、破落的家庭
的孩子的他,终于读完了大学。经过几年实习性的工作,他终于能在三年多以前,取得会计
师的资格,在台北市的东区租下了虽然不大,却装潢齐整而高雅的办公室,独自经营殷实的
会计师事务所。他带着大嫂,迁离故乡的莺镇住到台北高等住宅区的公寓,也便是在那一
年。
三个多月以后,李国木的大嫂,终于在医学所无法解释的缓慢的衰竭中死去。
把老大嫂的尸体送到殡仪馆的当天晚上,他独自一人在伊的房间里整理伊的遗物,却在
一个收置若干简单的饰物的漆盒中,发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信封上有伊娟好的字写成的:
“黄贞柏先生〃。他不知不觉地打开不曾封口的信封,开始读着大嫂用一种与他在大学中学
会的日语不同的、典雅的日文写成的信。
拜启
我是蔡千惠。那个被您非常温蔼、真诚地照顾过的千惠。
您还记得罢?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在桃镇坳顶的一个小村庄,您第一次拉着我
的手。您对我说,为了广泛的勤劳者真实的幸福,每天赌着生命的危险,所以决定暂时搁置
我们两家提出的定婚之议。我的心情,务必请你能够了解啊,这样子说着的,在无数熠熠的
星光下的您的侧脸,我至今都无法忘怀。
那夜以后的半年之后,您终于让我见到了您平时一再尊敬和热情的口气提起的李国坤
桑。
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多。所以,在前日的报纸上看见您安然地释放回到故里的现在,
不论在道德上和感情上,我都应该说出来。那时候,你叫我称呼国坤桑为“国坤大哥〃,我
却感到一种惆怅的幸福的感觉。〃好女孩子呢,贞柏。〃记得当时国坤大哥爽朗地笑着,这样
子对您说。然后,他用他那伊对浓眉下的清澈的眼睛,亲切地看着早已涨红了脸的我,说,
嫁给贞柏这种只是一心要为别人的幸福去死的家伙做老婆,可是很苦的事。
手后,我们挑着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往桃镇走。在山路上,您讲了很多话:讲您和国坤大哥
一起在做的工作;讲您们的理想;讲着我们中国的幸福和光明的远景。〃喂,千惠,今天怎
么不爱说话了?“记得您这样问了我吗?〃因为想着您的那些难懂的话的缘故。〃我说着,就
不争气地掉下了眼泪。
当然,您是不曾注意到的。在那一条山路上,贞柏桑,我整个的心都装满着国坤大哥的
影子……他的亲切和温暖、他朗朗的笑声、他坚毅而勇敢的浓黑眉毛,和他那正直、热切的
目光。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因为是三十年后的现在;因为您和国坤大哥都是光明和正直的男
子,我以渡过了五十多年的岁月的初老的女子的心,想着在那一截山路上的少女的自己,清
楚地知道那是如何愁悒的少女的恋爱着的心(切をいこ女の恋心)!
可是,贞柏桑,倘若时光能够回转,而历史能够重新叙写,我还是和当初一样,一百个
愿意做您的妻子。事实上,即使是静静地倾听您高谈阔论,走完那一截小小而又弯曲的山
路,我坚决地知道,我要做一个能叫您信赖,能为您和国坤大哥那样的人,吃尽人间的苦难
而不稍悔的妻子。
然而运命的风暴,终于无情地袭来,由于我已回到台南去读书,您们被逮捕检束的事,
我要迟到十月间才知道。我的二兄汉廷也被抓走了。我的父母亲为此几乎崩溃了。但其后不
久,我终于发现到……我的父亲和母亲的悲忿,来自于看见了整个逮捕在当时的桃镇白茫茫
地展开,而曾经在中国大陆体验过恐怖的他们,竟而暗地里向他们接洽汉廷自首的条件。而
汉廷,我那不中用的二兄,伊连有几个深夜,同他们出去,直到薄明方回。他瞒住了他的好
友,他的同志的您和国坤大哥,却仍然不免于逮捕。
贞柏桑,请您无论如何抑制您必有的震骇和忿怒,继续读完这封由一个卑鄙的背叛者
(裹切者)的妹妹写的信。
半年后,苍白而衰弱的汉廷回来了。他一贯有多么的疼爱我,您是知道的。在熬不过良
心的呵责时,醉酒的我的二兄汉廷,陆陆续续地向他的妹妹说出了一场牵连广阔的逮捕。
为了使那么多像您、像国坤大哥那样勇敢、无私而正直、磊落的青年,遭到那么黑暗的
命运,我为二兄汉廷感到无从排解的、近于绝望的苦痛、羞耻和悲伤。
我必须赎回我们家族的罪愆。贞柏桑,这就是当时经过几乎毁灭性的心灵的摧折之后的
我的信念。
一年多以后,我从报纸上知道了国坤大哥,同时许许多多我从不曾听您说过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