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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被杨东飞说得满脸绯红,低着头不敢吭声了。这时,杨雪云从帐篷里走出来,她瞥眼看了一眼父亲,然后对杨东飞说:“哥,你就先让人家把话说完再下结论嘛。”
父亲见平时自恃清高的杨雪云今天竟帮他说起话来了,心里有几分激动,更有了几分勇气,他抬起头对着杨东飞说:“读数学课时,我学过坐标测量,前几天训练打炮的时候,我按照我们数学老师教的方法与我们打炮的测量法相结合,测出来的坐标误差不是很大。如果再多练习几次,我可能会测量得更准确。”
“真的?”杨东飞满脸疑惑地问。
“骗你不是人!”父亲大声回答。
“好!口说无凭,你马上打两炮给我看看!”杨东飞有些激动。紧接着,他指着远处的一个小土包要父亲目测。父亲走到前面伸直手臂,翘起大拇指,眯着眼睛看前方的目标,心里默默地估算着距离。
为了保证坐标的准确性,父亲重复地测量了几次才报出数字:“2650。”
杨东飞挥着旗子命令开炮,随着“轰”地一声巨响,小土包被炸得尘土飞扬。杨东飞和几个少尉连忙跑去检查,炮弹炸出了一个又深又大的坑,坑里还在冒着硝烟,旁边一棵高大的水杉树被炸断。杨东飞频频点头,他张开双臂,一庹一庹地从弹坑量到小土包的中心点,得出的结果大约是18米的误差。杨东飞高兴极了,心想一个新兵的测量水平能达到这个程度简直有点神了。但他还是怀疑父亲的目测能力,心想这次是碰巧的。为了再次检验父亲的目测水平,杨东飞回到大炮旁边后,命令父亲朝远方两个不同的目标再次测量。父亲以最快的速度测出坐标后,一个人操作大炮,随着“轰”、“轰”两声巨响,飞溅的泥土从天空中砸下来,掉落地上的声音如山洪爆发,如万马飞蹄。过一会儿,杨东飞率众人跑去检查,经丈量,两处目标的偏离误差分别为11米和13米。杨东飞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高呼一声:“打得好!”
杨东飞是一个胆大心细做事稳重的人,他见父亲目测坐标这么准确,感到太神了,但越神的东西,他越觉得不对劲,非得把事情做到心中有底不可。于是,他命令父亲再次测量他指定的一个远距离目标,然后叫少尉伍义民安排一个炮手开炮。炮弹打出后,结果落在前方村庄的一个菜园里,随着“轰”地一声巨响,吓得一个正在蹲茅坑的少妇一声尖叫,光着屁股跑出厕所大声叫喊:“日本鬼子来了!……”
杨东飞他们急忙跑过去看,见那女人全家乱作一团,心里既好笑又气愤。他们走到村子旁,见村里的老百姓有的抱着棉被,有的提着鸡,有的扛着米,还有的抱着小孩往外跑。杨东飞连忙跑过去向他们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大声地解释:“乡亲们!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来打日本鬼子的。日本鬼子来侵犯我们,我们要把他们消灭掉!刚才落在你们菜园里的炮弹是我们的大炮走火了,对不起,我回去一定处理他们。这几天,请乡亲们注意,日本鬼子随时都会打过来,要是发现有什么情况,你们就赶紧逃避,现在请你们暂时回家去吧。”村里的老百姓听杨东飞这么一说,便将信将疑地回村子了。
杨东飞带着几个少尉回到阵地后,走到炮位上查看准盘,发现炮手根本没有按父亲测量的坐标数进行调节,于是他大发雷霆:“他妈的!简直是乱弹琴。伍义民!你过来!你怎么训练手下的?啊!我撤了你的职!”伍义民颤颤兢兢地跑过来看了一下大炮,吓得不敢吭声。
杨东飞看着站在大炮旁边浑身打颤,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乎乎只见两只眼珠在转动的炮手,大声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炮手小心翼翼地回答:“李秋山,湘西永顺的。”
杨东飞问他有没有受过训练,李秋山说他在长沙训练时,打的都是空炮,没有打过实弹,今天还是第一次打炮弹。杨东飞听后,才稍微消了一点气:“重来一次,再出现这种情况,我枪毙了你!”
父亲按照杨东飞的指令,重新对远处的一棵高大的水杉树进行目测,然后走到李秋山的炮位上,手把手地叫他调节瞄准盘。伍义民亲自装炮,杨东飞将手中的小旗一挥,“轰”地一声巨响,远处的水杉树被炸得枝叶飞天。经检查,偏离目标只有3米。杨东飞脸上的肌肉终于放松了,满脸笑容地对父亲说:“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你的书算是读进肚子里了。”
父亲脸上泛起一丝红润,腼腆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微笑的杨雪云,再转过眼神看着杨东飞说:“还得谢谢雪云的鼓励。”
杨雪云听了,马上收敛笑容,鼓着眼睛对父亲说:“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说了一句公道话。”
杨东飞笑着对杨雪云说:“先有伯乐而后才有千里马。”
“我才不是伯乐呢。”说完,杨雪云转身便走。
“你等一下!”杨东飞叫住杨雪云,“我还冇给你布置任务呢。”
杨东飞在杨雪云耳边吩咐了一番,杨雪云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太情愿的样子,但还是飞快地跑回营帐做准备工作了。
紧接着,杨东飞部署作战计划,全连分成两个小队,都后移两千米,间隔距离为500米。两支小队隐蔽在一片水杉茂密的地方,并设立一个临时指挥所。
杨雪云按照杨东飞的指示,背着牛皮救护包走出帐篷来到李秋山身边悄悄地对他说:“我和你的任务是保护田少尉,等他出发后,我两个人悄悄跟在他后面。”李秋山点点头。
下午,父亲来到古城西面观察地形,对日军可能进攻的各个要点预先进行测量,并拿出笔记本做了记录。
这天,古城相安无事,父亲将测量好的坐标带回阵地向杨东飞汇报,杨雪云和李秋山也悄悄跟在他后面回到了阵地。
晚上,父亲找李秋山拉家常。李秋山对父亲说,他家里太穷,没进过学校门,箩筐大的字认不了一担,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十八岁那年,碰上乡里的自卫队来他家收大烟税,乡保长也来收租粮,结果交了烟税和粮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这时正好永顺自卫队队长曹昌明派人叫他上山去“背枪”,他只好参加了自卫队。第一次下山是随曹昌明去沅陵抢国民党的物资,那次抢了棉被、军服和军鞋,总共抢了两船,在沅陵坐船顺着酉水河回到永顺。后来,曹昌明派自卫队下山跟保靖、古丈和沅陵的自卫队争斗,主要是为了争夺地方上的粮田款和大烟税,他们所到之处杀人放火,抢钱财,抢女人。李秋山不愿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被曹昌明手下的一个脸上长横肉的队长拳打脚踢。这种日子让李秋山没法过下去,哪怕是饿死,他也要下山。于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趁着队长睡着了,便偷偷地逃回了家。没想到,刚刚到家,脸长横肉的队长便带着一帮人来了,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李秋山一顿毒打,然后把他捆上了山。那时,他想队长把他抓回去后肯定会用鸟铳把他打死,没想到曹昌明不让队长开枪打他,而是将他当壮丁押到沅陵卖了五块大洋。就这样,李秋山进了国军队伍,分到了杨东飞的新兵连。
听了李秋山的讲述,父亲很同情他的遭遇。父亲虽然比他小几岁,却带着像兄长一样的口气对他说:“既然当了兵,就要有军人的样子,跟日本鬼子打起来要灵机应变,不要害怕,不懂的地方就大胆问。”父亲和李秋山谈到半夜才和衣入睡。
夜,万籁俱寂,士兵们的酣睡声和偶尔一个辗转声都给这阒静的夜晚增添几分紧张与惶恐。哨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不时用手电发出的光线,吓得一些坐在大炮旁打盹而又从未打过仗的士兵直打寒颤。下半夜的时候,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子声吹响,士兵们“倏”地从地上翻身爬起,扶正头盔,紧急集合。这时,戴着头盔的杨东飞手里提着一支枪,喊着集合口令。当他看到父亲跑过来后,便急促地说:“刚才团部来电,说鬼子已于11月19日攻下桃源,现在正集结往洞庭西岸开拔,估计天亮后就会对古城发起进攻。你赶快跑步前进,在天亮前赶到古城附近,发现情况立即报告!”
“是!”父亲戴好头盔,提着一支美式冲锋枪,背着报话机飞速行进在茫茫夜色中。当他越过一丘干枯的稻田时,突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吓得他立即趴在地上,转身把枪口对着一个黑影喊了一句:“谁!我开枪了!”
“别开枪!田少尉,是我。”黑影吓得立即止步回话。
父亲听对方的声音很熟悉,便从衣袋里掏出手电筒照了一下,见是李秋山,便爬起来走过去生气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李秋山回答:“是连长叫我们来的。”
“你后面还有谁?”父亲问。
“我!”杨雪云声音清脆地回答。
父亲压低声音对他俩说:“你们别跟着我,这样很容易曝露目标!”
杨雪云不服气地回答:“你以为我们愿意跟着你跑啊,我们是服从连长的命令,冇办法。”父亲见她耍性子了,只好让他俩跟在后面跑。当他们走到古城附近时,天还没亮,父亲叫他俩隐蔽在一片水杉林中,自己越过一片白菜地,躲藏在一个长有几棵杂树的小土包上。
黎明时分,城郊传来公鸡急促的啼叫声,好像这牲畜都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一场血腥之灾。灰蒙蒙的天空渐渐露出光亮,父亲看到远处收割后一望无际的田野里一片黄黄点点在晃动,“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在北风的吹送中由远而近。此时,父亲意识到日军开过来了,他擦了擦眼睛,定睛一看,大约有三四百个日军,估计是鬼子的先锋队。他马上向杨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