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其庸根据《五庆堂重修曹氏宗谱》,认定曹雪芹上祖的籍贯是辽东的辽阳和沈阳,始祖为曹俊,属于宗谱上的第四房。但“曹俊其人究竟原籍何处,则是悬而未决的问题”同上,第189页。。而周汝昌称,他所探讨的并不是曹氏祖籍为辽阳问题,因为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是指“辽阳的曹氏到底是土著还是移民”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第119页。。这样看来,关于曹雪芹上祖的籍贯这段公案,似乎并未最后解决。何况,红学家中对《辽东曹氏宗谱》的真伪问题还存在一些不同看法,特别宗谱中四至八世“谱失莫记”,至九世才列曹锡远,这种“五世空白”的情形一时难以得到圆满的解释,更增加了问题的难度。
第四部分:红学观念与红学方法的冲突红学公案—曹家的旗籍问题
曹雪芹上祖的籍贯固是一红学公案,其所隶之旗籍,也是长期聚讼不已的问题。胡适在《红楼梦考证》中提出曹雪芹是“汉军正白旗人”,应当说所依据的材料是充分的,因为清代的许多官书如《四库提要》、《清史列传》、《清史稿》,以及《雪桥诗话》,《八旗文经》、《八旗画录》等私家著述,都无一例外地这么说。
可是问题也随之而来。周汝昌说:“其实‘汉军’二字是大错的。”他认为曹家不是汉军,而是“满洲旗人”,“曹寅、曹雪芹决不能再与汉人一例看待”。《红楼梦新证》“籍贯出身”章对此申论道:
我们须切实明瞭:一、曹家先世虽是汉族人,但不同“汉军旗”人,而是隶属于满洲旗。二、凡是载在《氏族通谱》的,都是“从前入于满洲旗内,历年久远者”。三、曹家虽系包衣出身,但历史悠久,世为显宦, 实际已变为“簪缨望族”。四、从曹世选六传到雪芹,方见衰落,但看雪芹笔下反映的那种家庭,饮食衣着,礼数家法,多系满俗,断非汉人可以冒充。综合而看,清朝开国后百年的曹雪芹,除了血液里还有“汉”外,已是百分之百的满洲旗人,不但“亡国”“思明”的想法,放到他头上,令人感觉滑稽;即是“明珠”“顺治”等说法,在一个积世满洲旗家里生长起来的曹雪芹, 中经变落,山村著书,却专为别人家或宫廷里“记帐”,造作无数的奇妙谜语去影射前朝的一班名士,——以他彼时的处境与心情而论,亦是万难讲通的。周汝昌:《红楼梦新证》第129页。
周汝昌对雪芹旗谱这段论述,恰好反映出此一公案不是研究者深文周纳,而是与理解曹雪芹及《红楼梦》的思想性质密切相关。他的观点很明确——曹家“隶属于满洲旗”,“已是百分之百的满洲旗人”。
但另外一些研究者不同意周说,如冯其庸原认为曹家原是归附后金的明朝军官,在天命、天聪时原属汉军旗,后归入满洲正白旗冯其庸:《五庆堂重修辽东曹氏宗谱考略》,参见拙编《红学三十年论文选编》上卷,第202页至第204页。;李华则说曹家应是正白旗满洲尼堪(汉人),乾隆后“属于内务府包衣拨出者”,有拨入正白旗汉军的可能参见《红楼梦学刊》1980年第1期,第232页。;朱南铣主张曹家是内务府满洲旗分内的汉姓,是被满族同化了的汉人同上,第282页。,等等。意见相当分歧。所以如此,也与清入关前的八旗制度的复杂性有关,史学界对此也常常搅扰不清。“满洲旗”、“汉军旗”、“包衣旗人”、“满洲旗人”、“包衣汉人”、“包衣满洲人”、“内务府汉姓人”,以及“内满洲”、“内汉军”等等,区分起来,着实不易。曹家到底是汉人还是满族人?研究籍贯也好,旗籍也好,归根结底是要弄清这个问题。
1982年《红楼梦学刊》发表的张书才的《曹雪芹旗籍考辨》一文,颇值得注意。该文通过考辨大量史料,得出如下结论:“曹家不仅先世是汉人,而且在被虏入旗并辗转成为皇室家奴之后,仍然被编在包衣汉军佐领之下,属于正白旗包衣汉军旗籍,一般称为内务府汉军旗人,简称内汉军。”参见《红楼梦学刊》1982年第3辑,第287页至第310页。作者认为,曹家的这种身份,使它处于旗人社会的底层,所谓“内府世仆”、“包衣下贱”,既受着皇室主子的压迫,又为平民旗人所“贱视”;另一方面,他们“原系汉人,并非满人”,在满、蒙、汉三种旗人中等级地位最低。照说他们的满化程度较八旗汉军更深一些,但顺、康以后,恢复乃至发展汉族文化传统的趋势甚为明显,因此清朝开国百年后的曹雪芹,其满化的程度较之他的先辈不是更深了,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张书才的这一观点与周汝昌大相径庭,使曹雪芹的旗籍问题,陷入进一步的聚讼之中。
第四部分:红学观念与红学方法的冲突红学公案—靖本“迷失”
靖应鹃藏抄本《红楼梦》,是现在已知的十二种脂评系统的抄本之一,但也是惟一未能公诸于世的抄本。1959年夏天,南京的毛国瑶从靖应鹃家里看到此书,并与戚序本对照,过录下来一百五十条戚本所没有的批语。其中有的批语为诸本所无,意义十分重大,如第十八回墨笔眉批:“孙策以天下为三分,众才一旅;项籍用江东之子弟,人惟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岂有百万义师,一朝卷申(甲),芟夷斩伐,如草木焉!江淮无厓岸之阻,亭壁无藩篱之固。头会箕敛者,合从缔交;锄棘矜者,因利乘便。将非江表王气,终于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轵道之灾;混一车书,无救平阳之祸。呜呼!山岳崩颓,既履危亡之运;春秋迭代,不免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凄怆伤心者矣。”接下去又有:“大族之败,必不致如此之速,特以子孙不肖,招接匪类,不知创业之艰难。当知‘瞬息荣华,暂时欢乐’,无异于‘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岂得久乎!戊子孟夏,读虞(庾)子山文集,因将数语系此。后世子孙,其毋慢忽之。”批语署年为戊子,是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距雪芹甲申之逝只有四年时间,应出自畸笏一干人之手。诚如余英时所析论的那样,此一批语似流露出一种朝代兴亡之感,甚至可以“附会明代的终结”,其价值可想而知。又如第二十二回一条眉批:“前批知者聊(寥)聊(寥)。不数年,芹溪、脂砚、杏斋诸子皆相继别去。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宁不痛杀!”丁亥夏的批语,又自称“朽物”,自然是畸笏的口吻;而他称脂砚已先他而去,因此脂砚和畸笏当然不是一个人,这对解决脂砚和畸笏是两人还是一人的问题,提供了实证。
由此可见靖藏本的重要。据毛国瑶回忆,该本分十大册装订,每隔四回即有蓝纸封面,并钤有“明远堂”、“拙生藏书”篆文图记。1964年他曾将过录下来的一百五十条批语寄给俞平伯、周汝昌、吴恩裕、吴世昌等红学家毛国瑶:《靖应鹃藏钞本红楼梦发现的经过》,载《红楼梦研究集刊》第12辑,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后来周汝昌在香港《文汇报》和《文物》杂志撰文介绍过周汝昌:《红楼梦及曹雪芹有关文物叙录一束》,载《文物》1973年第2期。,1974年9月始正式刊载于南京师范学院编印的《文教资料简报》。但靖藏本本身,除毛国瑶外,红学家谁都无缘看到。据说是“迷失”了,而且早在1964年靖家就没有找到这部旧藏。
与此相关的还有“夕葵书屋《石头记》卷一”的批语问题,也是毛国瑶抄给俞平伯的,系靖应鹃在《袁中郎集》中找到的一张残页,内容为:
夕葵书屋《石头记》卷一
此是第一首标题诗。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泪,哭成此书。壬午除夕。芹为泪尽而逝,余常哭芹,泪亦待尽。每思觅青埂峰,再问石兄,奈不遇癞头和尚何,怅怅。今而后愿造化主再出一脂一芹,是书有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申八月泪笔。
这条批语,署年为“甲申八月”,甲戌本作“甲午八日”,显然靖本为是,考证雪芹卒年也就不会发生是否记错时间的问题了。但“夕葵书屋《石头记》是否即是靖藏本?又增加了一层疑难。人们真希望已经“迷失”的靖本能够“迷途知返”,重新回到藏主手中,然后公之于众,以有益于红学研究事业。
第四部分:红学观念与红学方法的冲突红学公案—红学之谜和红学“死结”(1)
其一:四条不解之谜
《红楼梦》研究中,除上述十七次论争、九桩公案之外,另有四条不解之谜。
第一条不解之谜是元春判词。《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的元春判词是:“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兔相逢大梦归。”第二、三句不难解释,主要是一、四两句指的是哪一个“二十年来”?“辨”什么“是非”?“虎兔相逢”似暗含干支纪年的意思,那么作者的本意指的是哪一年与哪一年“相逢”?简直索解莫从。续书写元妃薨日在甲寅年十二月十九日,特注明是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因而“已交寅年卯月”。显然流于牵强,不足以服人。研究者或云“虎”象征宫廷,“兔”象征元春,虽可聊备一说,终究未得作者本意。也有的根据庚辰本第十四回“柳折卯字,彪折虎字,寅字寓焉”的批语,认为“兔”指一柳姓人,即柳湘莲;又说“榴花”谐音“柳花”等等杨光汉:《论贾元春之死》,载《社会科学辑刊》1980年第3辑。,更属臆测之词。笔者曾推断“虎兔相逢”系暗指康熙和雍正两个政权的交替,因为康熙死于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按干支为壬寅即虎年,雍正于同年十一月二十日即位,已临近癸卯即兔年。正是雍正继位,使曹家面临政治险境,不久就被抄家没产,这对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