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虽然军校的生活紧张而艰苦,但在信念鼓舞下,诗人从奋斗中体会了生命的充实。这种充实感,成为一把衡量人生的尺子。用它比较光明与黑暗,丈量生活的价值,可以捕捉到时代的诗意。1927年的春天,蒋介石背叛了革命,臧克家满怀义愤参加了追捕右倾分子的行列。为了讨伐夏斗寅,军校与学兵团合编为中央独立师,征战40天回来,却不料大革命已经失败。这个时代大悲剧,为臧克家揭开万里独行天涯漂泊的序幕。沿江而下,经上海返回山东,一路人地生疏,食宿两难。诗人的身心不堪疲惫与激愤双重折磨,到上海不久便病倒了。回乡后险些被捕,只好远走高飞,逃亡关外。臧克家悲凉的身世之感,与大革命失败后的沉痛感受融为一体,这就造成了诗人悲剧性体验的深刻性。
由东北回山东,臧克家1930年考入青岛大学(很快就改名为山东大学)。入学的关键是他所写的一句“杂感”,即“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人了无底的苦海!”杂感中饱含了臧克家的悲剧性体验,闻一多由此看到臧克家对人生的体验深度和感悟能力,就欣然接纳了这位学生。臧克家受业于闻一多先生,以古诗词和民歌的修养为基础,认真借鉴新月派的格律化诗风,找到了“自己的诗”。在闻一多的指导下,他学会了严格选择想象和炼字的技巧,并且在1933年出版了具有朴素、真实、含蓄、精练风格的诗集《烙印》。《烙印》的艺术魅力,在于深刻地表现了诗人的悲剧性体验。臧克家在《十年诗选》的《序言》中,说自己是“一个滋生成长在不同时代气流里的悲剧型的生命”,这种身世之感,造成了诗篇的悲凉意境。从此诗人伴随华夏民族的百年悲欢而歌哭终生。
臧克家说过,当他在构思诗作时,那些暗夜里发生的可悲事件,又总是与自己的沉痛回忆相互交融,乃是“叫苦痛迫着,严冬深宵不成眠,一个人咬着牙齿在冷落的院子里,在吼叫的寒风下,一句句,一字字的磨出来的压榨出来的。”一首八行小诗,诗人竟然要推敲一年。那苦吟的过程,就是诗人对灾难进行再体验的过程。是悲剧性体验,决定了臧克家不同于闻一多的创作道路。臧克家的表现手法偏于细腻,可他的创作精神是喜欢宏大的。带有里程碑意味的第二部诗集《罪恶的黑手》,就是向大处走;后来写出上千行的《自己的写照》,更是努力往长里写。诗人一谈诗就讲“博大雄健”,这显然是不寻常的。如《论新诗》主张以“表现大的思想”为新诗的艺术使命,他说:“要用人间的一切学问和世情锻炼自己,而感情往远大处放。诗人要以天地为家,以世界的人类为兄弟。……对于句子的排列,那匠人比玉人雕刻一块瑰宝时候的心还细,还苦,他的诗句全是用心血涂成的。”诗人为了求“大”而付出细心和苦心,这是因为表现悲剧性体验成为臧克家的艺术追求。
臧克家刻意再现社会的悲剧,追求悲壮美,长诗《罪恶的黑手》就有了大的框架,真实又深刻。这首诗分三部分:一是伪善的形象,迷信的情境里有对教会的讽刺;二是淳朴的形象,施工的画面上有对工人的同情;三是勇猛的形象,反叛的想象中有对革命的向往。仿佛三部曲的艺术结构,用形象对比表达社会矛盾,应该说是较为成功的。诗的构思布局有前因,有后果,依时间顺序展开,空间画面亦井井有条,于是铺开了大场面;又有细针细线的手法,如诗人讽刺教徒“用心做了一脸肃穆”,小中见大,悲剧中渗透喜剧性。从《罪恶的黑手》看臧克家创作的精神倾向,大致存在四个特点:第一,在主题选择上,诗人更加注意思想深度,努力反映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把反帝反封建的时代要求和革命低潮的社会现实进行对照,提出要“来一个大的反叛”。第二,在题材选择上,教堂成了社会的缩影,其背景有工人的血泪、乡村的破产,也有帝国主义进行文化侵略的投影。第三,在诗的形式上,不但叙事增多,而且篇幅拉长,从十几行发展到百余行,后来更写三、五千行的长诗,说起来看似求长,实为取大取真,因为叙事诗较便于再现生活,长篇叙事诗更是容量大,场景大,气势也大。第四,在语言选择上,诗人喜欢以土白人诗,做到深入浅出——《罪恶的黑手》确实很重视口语化的形象描写,比如在形容教堂的施工场景时,抒情主人公这样说:
有的在几千尺之上投下只黑影,
冒着可怕的一低头的晕眩,
石灰的白雾迷了人形,
泥巴给人涂一身黑点。
铁锤下的火花像彗星向人扫射,
风挟着木屑直往鼻眼里钻。
在方言白话里提炼诗的语言,字里行间似有民间说唱艺术的影响,叙事形象鲜明,语句节奏明快,在描写中锤炼动词颇见功力,通俗易懂又晓畅传神,符合叙事诗文体特色。臧克家从此逐渐脱离了闻一多的影响,形成一种偏重表现悲剧性体验的抒情个性。
抗日战争时期,长篇叙事诗成为臧克家创作的“重头戏”,然后是四十年代的政治讽刺诗,其中有丰富的现实内容,也有理性批判的强大力量。有爱也有憎,臧克家的思想日趋成熟,他形成了自己的“星星主义”:人民群众,就是暗夜里明亮的星群;只要大家汇聚起来,就能造出个灿烂的明天。所以谁有一分热,就该发一分光。在抗日战争前后到解放战争时期,臧克家诗艺的重心,经历了一个从抒情诗到长篇叙事诗、再到政治讽刺诗的文体发展转换过程。文体的交替适应着诗人悲剧性体验内容的变化,也伴随着诗人人格的成长。在《刺向黑暗的“黑心”》一文中,提出政治讽刺诗的艺术追求:“讽刺不是耍聪明,也不是说漂亮话。看得真,感得切,恨得透,坚决,尖锐,厉害,这样情形下产生的诗,才有力。力,从诗人传给诗,从诗传给群众。”在《你们》这首诗里,臧克家向反动统治者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创作态度,即以诗为剑:“我要用我的诗句鞭打你们,/就是你们死了,我也要鞭打你们的尸身!/我要把我的诗句当刀子/去剖开你们的胸膛……”因为写政治讽刺诗,1948年臧克家被迫逃亡香港。从校园诗人到战地诗人,从战地诗人到抗议诗人,构成诗人臧克家独特的创作道路。这条道路受到悲剧性体验的牵引,促成了文体选择的演变。像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树,生活的甘苦充实了臧克家的心灵,也丰富了诗人的美感。借助想象的翅膀,他能通观过去、现在、未来;但是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双足,宁肯一步一步地丈量人生的大地。惟其如此,诗人脚下始终拥有坚实的大地,而且亲身经历过的一切,也最能唤醒他的灵感。
臧克家,始终是生活美坚定执著的歌手。
栏目主持人:阎延文
诗贵“灵趣”
■ 马 丽
诗要有诗趣,好诗更要有“灵趣”。古人很重诗趣,谓之“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清代冒寒山有“诗趣须灵”之说,并进一步阐释“以无为有,以虚为实,以假为真,灵心妙舌,每出入意想之外,此之谓灵趣”。具体说来,诗之“灵趣”在于微妙中见不凡,无味中觅情趣,平常处求奇崛,俗中窥出不俗。
一、微妙中见不凡
“妙者,微之极也。”微妙,极小。“万物之体有变象可寻,神则微妙于万物而为言也,谓不可寻求也。”微妙之小,不可寻求。而诗人却要在不可寻求处找出诗意来,找出不同凡响之处来。诗人在微妙的事物中、情绪中、感觉中捕捉瞬间即逝的时光、流水和风云,在“沉静的回味”中过滤当时微妙的感受,感悟得诗,“迁想妙得”即是。“荆谿白石出,天寒红叶稀。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诗中“白石、天寒、红叶、山路、无雨、空翠、人衣”为常人所见,“湿”则未必人人能够感知。一个“湿”字,将空翠欲滴的山境写得极尽鲜活。以“湿”这样一个可触可感的字写山之“空翠”这样一个难以感知的感受,极尽妥贴。诗增加了一份生机与灵动。“踏花归去马蹄香”,“踏花、归去、马蹄”皆可见,香,纯属灵心妙舌。朱光潜先生曾以两个诗例说明诗之趣味。“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君家何处住?妾住在黄塘,停舟暂借问,或恐是同乡”。他认为诗之妙趣在于:一、内容要有情趣。二、表现手法要有艺术性。三、要写事物最微妙之处。维维的《旋转》一诗这样写道:“风静静地弹奏着/港湾里的那排小船”。这首意象化的小诗,呈现给我们这样一幅图景:静静的港湾,停着一排小船,时而荡漾,时而停息,和谐静谧。小船在微波中荡漾,波纹一圈圈袅袅而逝。在这种和谐静谧之中,诗人灵慧的心捕捉到了“最微妙之处”:风有节律地弹奏,那荡开的波纹是奏出的优美的旋律。从这幅画面上,诗人从荡漾的水波中,从浮动微摇的小船中,让人们看到了风,感觉到了风,波纹是风奏出的旋律。诗人的灵机与智慧在微妙之处显露。可见,要在司空见惯的东西中见出美来,要写出人人心中有,人人笔下无的灵机、妙趣,非得向微妙处找寻。
二、无味中觅情趣
诗歌灵趣美也要求所描写的对象要有情趣。不过,这里的“情趣”并非约定俗成的,也不一定为大众所公认。它是诗人眼中和笔下的。狂风暴雨,烈日炎炎,为常人所厌,但在诗人眼里,却不同寻常,“万物皆著我之色彩”。在诗人眼里,万物皆有灵性。鸟会唱歌,星星会私语,夕阳会醉酒。描写对象便是作者抒发自身情趣的媒介。创作一首诗的过程,就是将自己的情趣倾泻于对象之上,又以描写的对象流露自己的情趣。因此说,“艺术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