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年暗伤》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900年暗伤- 第8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副将刘宇昱举杯,向如松柏般迎风而立的主将敬畏仰视。他是世家大族之子,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也谨言慎行,不曾敢有丝毫怠慢,但三年前宫中飨宴,承乾帝召宴京中风流才俊,酒桌之上却只见一碟,且以银盘盖遮,不知其中是何物。
  方及弱冠的承乾帝含笑上前亲手揭开银盘,刘宇昱这才看清,碗碟之中竟盛着鹿血,但又不单只有鹿血,其中更飘浮着几块生肉,大约是鹿肉罢。
  承乾帝看向众人,负手问道:“众卿可知此为何物?”
  一时静默,许久,刘宇昱才恭谨道:“恭听圣上教诲。”
  承乾帝并不急着道出个中究竟,眼光在场内各青年才俊身上逡巡,温和之中隐隐透出一股锐利。他转身,缓步走上殿中高座。“承乾六年冬,北方连降大雪,牛羊马匹多冻死,承乾七年三月,女真各部集结兵力一夜之间洗劫我西北十余镇,杀我百姓,夺我财物,辱我妇孺,韩老将军自请戍守蓟州,保得西北边境数月安宁,年五月,蓟州城破,韩老将军于城破之时自刎殉国,女真人竟将其尸首剁碎,和鹿血饮食。”
  他声线平稳,可说寻不出任何波澜,但唯独攥得发白的指尖泄露此刻心中激愤。
  如此平静的诉说,但殿中已有人以袖掩面,怅然而泣。
  刘宇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碗血肉,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此刻从人群中走出一位挺拔男子,英武不凡,刘宇昱认得他,那是御营使陈同翎之子陈诠,只见他立于殿中,拱手道:“臣愿赴边关对战蛮夷。”
  承乾帝不语,沉默紧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少年英豪,血气方刚,帝王沉默时众人已纷纷上前明智,不破鞑虏枉为男儿,其中自然有从未拿过刀枪的风流才子刘宇昱。
  承乾帝走下台阶,将众人一一扶起,过后又一人接一人点出名字,一句接一句问道:“傅象生,朕只你武艺超群,无人可比,但你可知行军布阵,可知金军擅长如何作战,何为其弱势之处?”
  “萧文煜,朕知你上晓天文,下通地理,但你可知边境地形气候,何时河川结冰,何时暴雨不休?”
  “司马晋,朕知你精通算学,但你可知行军打仗耗资,可知如何经营国库,可知如何改革赋税?”
  他再跨一步,走到刘宇昱身前,伸手将他扶起,沉声道:“刘宇昱,朕知你满腹经纶,博学多才,但你可曾碰过刀枪剑戟,可曾随军夜行千里不眠不休?”
  众人一时无言,承乾帝令内侍将那一碟血肉撤走,又陆陆续续呈上美食佳肴,丰盛无比。
  承乾帝招呼众人入席开宴,却无人举箸。
  刘宇昱放下竹筷快步走到殿中,“扑嗵”一声重重跪下,但膝盖已无任何痛感,此刻他脑中,满是血色梦幻,汹涌澎湃,杀伐不止。“臣愿从军,从普通兵士做起,终有一天能上阵杀敌,不负男儿铁骨。”
  承乾帝起身相扶,平和道:“卿乃承乾五年举子,前途无量,不可如此。”
  刘宇昱又是一跪,朗声激昂道:“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众人皆跪,金碧辉煌的宫殿终于可见赤子之心。
  承乾帝举杯,深沉的眼中迸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辉,似朗朗星辰,又似燎原大伙,不可向迩。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此时此刻,刘宇昱平生第一次,敢如此直视帝王双目,因为他已看到,他毕生的信仰。
  自宋朝以来,朝廷未免藩镇割据之祸再现,重文轻武,内重外轻,但凡有才学的青年之士大多不愿参军,而参军者多为不得以,难有真心报国之人。那日宫中飨宴之后,稍有抱负的青年皆报名参军,投笔从戎。
  一时间,参军再不是让人讥笑之事。
  他们怀抱梦想,他们怀揣拳拳赤子之心,杀敌报国。
  夕照烧红了他仍旧白皙的脸庞,举杯痛饮,朗声大笑,现下他才知,男儿应是如何。
  “烽火照西京, 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 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 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 胜作一书生。”
  茫茫征途,任谁敢挡,我便遇神杀神遇鬼杀鬼。
  陈诠再饮,望向低矮处无数寒光闪闪的铁甲,高声唱到:“今欲觅此类,徒然捞月影。君不见,竖儒蜂起壮士死,神州从此夸仁义。 一朝虏夷乱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我欲学古风,重振雄豪气。 名声同粪土,不屑仁者讥。身佩削铁剑,一怒即杀人。割股相下酒,谈笑鬼神惊。”
  他向远处眺望,将余下烈酒倾倒在泥土之上。
  父亲,您被官场腐朽蚕食的志愿就让孩儿为您实现,来日沙场殉国,再去地府向您叩头认错。
  “嘭——”的一声脆响,酒坛被摔碎在光秃秃的岩石上,仍有些许酒水顺着岩石的轮廓流向这片深沉厚重的大地,渗入泥土,浇灌森森白骨。
  青山之间,忠魂不灭。
  “千里杀仇人,愿费十周星。专诸田光俦,与结冥冥情。朝出西门去,暮提人头回。 神倦唯思睡,战号蓦然吹。西门别母去,母悲儿不悲。身许汗青事,男儿长不归。 杀斗天地间,惨烈惊阴庭。三步杀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万里浪,尸枕千寻山。”
  他笑,看江山如画,看厮杀蔽日。
  苍穹之下,残阳如血。
  轰隆一声闷雷惊诧了死寂中的平沙关,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将掺杂着浓浓血腥的大地打落得面目全非。
  “这一两天里,雨势是收不住了。”完颜煦立于窗下,些许雨点飘落在身上,带着泥土的腥甜。他深深皱眉,面对这般前所未有的困境,他已不能像在人前一般故作镇定,眼看着雨越下越大,道路泥泞,城中粮草只能再供给一日,若援军被困途中,那么,城破便在旦夕之间。
  “王爷。”胡尔诺急匆匆地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垂首艰难道,“王爷,援军到不了了。”
  银色闪电割裂了灰暗的天幕,继而一声惊雷平地炸响,余下久久不散的轰鸣。
  完颜煦转身,隐忍着心中不断上扬的慌乱,沉声问:“出了什么事,说清楚。”
  胡尔诺叩头一拜,眼圈已然泛红,是悲痛,更闪烁着嗜血的光。“温敦反了!”
  “那小人将军队领入平沙关外三十里天险山涧之中,而在那里早已埋伏好魏成的部众,只等大军经过之时前后围堵,从山巅落石,我军三万余人,全部战死。”
  手臂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沉默地走向刀架,白刃之上全然是冷凝的光,对应他此刻沸腾的心绪。起刀,压抑的空气中白蛟飞腾,刀落,伴随着案几碎裂的哭喊。
  他紧抿着双唇,寒星般的眼中侵染着杀伐屠戮的颜色,“尔等可愿投降汉贼?”
  众将皆跪,异口同声:“属下宁死不降!”
  “尔等可愿在此等死?”
  “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他将长刀往前一带,刀尖直指厅中众人,“好!尔等随本王一同杀出郓城!”
  “胡尔诺!”
  “属下在。”胡尔诺前跨一步,恭敬听命。
  “一个时辰之后打开城门,众将随城内饥民一同杀出城去!”
  “领命!”
  他走近厅中悬挂的地图,看着中心处小小的郓城,嘴角浮现冰冷的笑意。
  郓城之内有七成以上的汉民,就让他看看,那满口仁义道德的汉人,会否顾及无辜灾民。
  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们要记着,冲出去的,都是汉民!”
  乌云蔽日,大雨滂沱。
  军帐内,微弱的烛火散发着昏黄的光,静默的空气中只有雨滴坠落的声音,绵绵不断。
  他低头,一杯接一杯,仿佛要用浓烈的酒将心中的焦灼与苦闷冲刷。
  陈诠背对着他,看着地图皱眉沉思。
  “皇上命你为副将,随我共同攻打郓城。”
  无人响应,他依旧沉默饮酒,俊逸的面庞满是阴郁。
  陈诠皱眉,踱步于案几边,夺下他送到唇边的酒杯,“军中不需要毫无志气之人,你若不想参战,我可想圣上禀明,令你回汴梁。”
  一声闷响,青釉瓷杯被狠狠捏碎在掌心,尖利的碎片将手掌割裂,血如泉涌。
  陈诠叹息,话语中已有悲凉之意,“你这又是何苦呢,楚风。”
  鲜血蜿蜒在发白的指节上,红得刺目。“我要随军出征!”
  “那些死了的,不过是敌军罢了,是杀我老父的仇敌,是欺我乡亲的畜生,不是他死便是我亡!父仇不共戴天,再上战场,我韩楚风亦不会有半点犹豫。”
  陈诠重重地拍了韩楚风的肩膀,有几分释然。“那便好。”
  雨虽未停,但已有收小之势。
  “禀将军,城门大开,完颜煦带着饥民冲出郓城。”
  陈诠韩楚风相视一眼,便又转开对兵卒吩咐道:“集结平沙关处所有兵众于郓城外阻截金军!”
  兵卒不动,迟疑地看着主将问道:“将军,随同金军一同冲出的还有郓城百姓,您看……”
  “谁告诉你那是无辜百姓的?”陈诠冷笑,目中阴霾,“那不过是金军假扮,想趁乱脱逃的障眼法罢了!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准备?”
  “是!”
  撩起的帐帘还在来回飘荡,韩楚风定定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陈诠,将被碎片割破的手握得死紧。陈诠却只是平静地回身取过银枪,大踏步向外走去。
  “你若感不耻,便留在帐中罢。”
  雨还在下,夜依旧漆黑无尽。
  他低头,凝视着完颜晟钦赐的长剑,怔忡无言。
  父亲,父亲……
  缓缓抽出长剑,通亮的剑身映出他此刻写满仇恨的面庞。
  只是一瞬,宝剑碎裂,片片坠落。
  他转身而出,眼中蒙上一层猩红的血雾。
  这不是战争,是屠戮。
  寻常布衣哪里经得起铁蹄践踏,泥泞的大地早已尸横遍野。
  雨已成血雨,风已成腥风。
  “将军,完颜煦带残部向北面逃窜。”
  陈诠正欲点将去追,却见韩楚风一人一马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