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年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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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年暗伤- 第9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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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早慧的痛苦,过早的触碰腐朽与残酷,目睹粼粼鲜血,听闻残破嘶吼,直至麻木,继而残酷地展露死亡前最后一丝悲悯。
  风筝在高飞,暖风和煦,线轴在欢笑的孩童手中。那尽情欢乐的孩子永远存在于不可触及的远方,梦之彼岸,含泪遥望。尔后,在时光流逝中笑看他无望挣扎,寸寸消弭,灰烬般落于尘埃之上,随暖风逃亡。
  仿佛一场又一场轮回,不可避免,她看他,仿佛看到彼时过于早熟的袭远,早凋的纯真,连微笑都带着阴暗的色调。
  她曾努力将色泽调成温暖,却只是颓然。在黑暗中向他伸出手,温暖他僵直的身体,唱着不着调的歌儿哄他入睡,在那些暗无日的日子里,成为他的光源,却在不知不觉中种下禁忌的果,营造出今日混乱不堪的局面。
  这是禁忌,但当黑夜降临,禁忌在他面前脆弱得不堪击。
  即将到来的一幕,她早已猜到,却不知,旁人已算计至此,仿佛是一个人人皆知的秘密,在某个静谧的夜里痛苦上演。
  永不会有落幕的一日,苦难来临,冥思历劫归来那一日。
  心蓦地柔软,揉揉遥勉的头顶,几乎可以想象,袭远身后,前赴后继的人,用血肉之躯铺成权利的坦途,鲜血淋淋的道路上,唯见人,睥睨下。
  前路茫茫,生死不知。
  “我同圣上同长大,自然亲厚些。与三皇叔也是一样的。”
  “侄儿明白。”遥勉略略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睑,拣起块点心随意咬几口,谨慎小心,无处不忘保持皇子风度。
  屋外传来声闷响,华光漫天。
  绚烂的光辉熏红脸,窗外烟花盛放,万紫千红,妖娆如春。
  “姑母,侄儿该回去了。”遥勉跳下暖榻,朝莫寒做缉。
  新年,钟响,挥手道别。
  额头抽痛,以为可以平静地忘记,却在不经意间触痛思念的神经。
  要继续等待,逆来顺受,还是在既定的死亡来临之前,抹去双手浓重的血腥。
  她回头看着遥勉,目光沉沉。
  片刻之后,双瞳回溯温柔颜色,拉起他的手,往屋内走去。“夜深了,今晚就在姑母这儿休息吧,一会叫人知会睿思殿的宫娥声就好。”
  “这玉华殿有时太过冷清。”
  “各宫娘娘不是都来玉华殿走动吗?”遥勉仰头不解地望着,勉强跨过门槛。
  “那不一样。”莫寒突然停步,蹲下身来,盯住遥勉,道,“遥勉,……其实你与父皇很相像,许多时候,让人忍不住心疼……好了,休息吧,以后的事情,姑母帮你想办法好么?明天一大早,就去教训那两个臭小子,帮你出出气,好么?”
  遥勉忍不住笑起来,露出甜甜的酒窝,不多时又换作小大人的模样,但已不若先前那般生疏试探,“姑母好像个不懂事的小娃娃!”
  “是啊是啊,你就是个小老头!”莫寒翻个白眼,伸手去捏他的鼻梁,相视而笑。
  埋首在光滑的丝帛间,许久不曾触碰的画面展现在眼前,犹如昨日。
  黄昏时分,烈焰般的霞光将双眼灼痛。那般潇洒地离开,是否因为早已笃定他日的相逢。
  永远记得回家的路。
  在心中,默默重复,恍如梦呓。
  喜庆的色泽还未褪去,就已见满目苏白,飘荡在遥远的战场,马革裹尸,河流如血。
  掊土,葬不遍野残尸,埋不尽狰狞白骨。
  夜,汴梁灯火辉煌,举国欢腾,夜,边城烽火连,尸横遍野。
  紫杉木案几承受着袭远的怒火,又是声闷响,莫寒无奈地看着摇摇欲倒的案几,等着袭远再次拍击。
  “不就是输来了一场么?那些个趋炎附势的朝臣就叫嚣着要停战议和!一群废物!朝廷白养着他们!”
  袭远气极了,抬脚把圆凳踹到门边,撞上门槛打个滚又落在莫寒身边。
  莫寒弯下身将圆凳扶正,环视着满屋狼藉,无奈道:“敢问圣上,砸得可还尽兴?要不再给您搬几箱瓷器来?可先得说好,你砸坏的东西可要赔新的给我!”
  袭远被堵得无话可说,狠狠地瞪眼,默不作声。
  “休息一会吧,生气也挺累人的。”
  “是啊,完颜煦胜了,你自然是要高兴的!”袭远冷冷地嘲讽,却只见到依然含笑的眼,除却听见完颜煦三个字时明显的惊诧和刻意的掩藏。
  完颜晟遇刺身亡,完颜合剌登基即位。
  没有完颜晟的猜度与掣肘,他应似雄鹰振翅,无人可挡。
  晨光依稀,从时光的缝隙中寻出他朦胧的影,只见百马如龙,战袍迎风。
  他胜了,于烽火狼烟之中显露王者之尊,足下为头颅垒砌的小丘。
  很多人死了,很多很多,有的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他们素未谋面,他们拼死一战。
  汉时陈汤言:“犯中华威者,虽远必诛。”
  袭远,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十年强兵,今朝必血前耻。
  完颜晟告诉身后挥刀霍霍的并将,杀过长江,汴梁是大金的州郡,江南是真的牧场!
  完颜煦总是低语,更多的丝绸,更多的粮食,更多的财富,更多的人……一柄刀,一匹马,女真人已经习惯用杀戮满足欲望。
  丈夫,亲人……
  每一步,都是错。
  出乎意料的,莫寒只是平静地坐在袭远身旁,随手为自己倒上杯温茶。
  她笑,想象他日相逢,是否尘满面鬓如霜,是否相识而笑擦身而过,是否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天南地北,时光苍凉,只道相见不如怀念。
  十年呵……
  你成就我的信仰,今后不论生离不论死别,信仰不灭。
  “阿九。”下巴被捏起来,她被迫抬起头迎上袭远寒气逼人的眼,看到愤怒,杀意,胁迫,还有欲望,她还可以装傻充愣到什么时候。
  夜夜夜,开始惧怕黑夜。
  “阿九,朕劝最好忘他,朕不想看到你为他的死伤心难过。”
  袭远的手指流连在苍白的脸颊,轻柔的动作,缓慢的语速,嗜血的眼神,“朕要夺下燕京,他必死!”
  她握他的手,冰凉如水,如同她一般,太冷,太冷。
  “如果我说,对完颜煦已无丝毫眷恋,你信么?”
  他怔了怔,反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捏痛指尖,“朕更希望他从来不曾出现。朕已苦等十年,不,比十年更长,你要明白,朕的耐心有限。”
  看那广阔疆域,看那壮阔山河,看那万千臣民,看那千军万马,看那哀嚎着的女真兵士,看那求饶的女真贵族……
  他在顶端,俯视着那些卑贱如蝼蚁般的人,乱世求生,战场屠戮。鲜血染红他脚下的地毯,装饰额前硕大的珊瑚珠。
  他要更多,更多……
  曾经想爱而不敢爱的人……而今再无需矛盾,无需挣扎,他已成强者,他不畏惧任何阻拦,他便是世间的法则。
  他给她时间,不是任她逃避,只是让她调整好心态,等待他,接受他。
  你看,他多么仁慈。
  “袭远,仇恨令人迷失。”悲悯,她的眼中流泻着悲悯与宽容,“取完颜晟性命并不是步好棋。而完颜煦……应当比你更清楚他的能力,涠洲丢了,金鑫也不再是固若金汤,鲜少有人能挡得住除却绑缚的他,至少……那个人并未重用。”
  “你在逃避。”他重复着,强迫她看他,“阿九,你在逃避,你在掩藏。你变了,十年前,你聪慧却坦然,不像现在,表面为朕着想,其实只是想要利用朕,什么时候也学会虚与委蛇笑里藏刀?”
  她轻轻勾起唇角,还给他个讥讽冷凝的笑,“十年,御花园的花草换几轮?十年……你知道十年意味着什么吗?对我而言,十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由聪颖早慧变为冷血残酷,柳家败亡,沈氏灭族,魏王流放,皇后废黜,还有袭深,韩楚风,祁洗玉……试过眼睁睁看着珍惜的人慢慢死去却无能无力么?袭远,你带给我的伤口太多,多得无以计数,也许我该吞下一个的毒,这样也就安心,再无人与你争,亦不必担心的背叛……”
  “不是!”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用尽力气死死按住瘦削的背脊,“朕经历过,朕比你痛千万倍!朕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张张丑恶的嘴脸,他们在朝堂上大义凌然忧愤难当,其实不过是群懦夫,要用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去换边疆片刻的安宁,可是朕没有办法,没有办法……”
  “那年在苏州,朕给你毒药……朕只是怕,害怕你心里有别的人,害怕你忘了朕,所以,朕宁愿你死在燕京,永远不要回来……”
  冷,彻骨的寒意。
  明明被紧紧搂在怀中,却仍止不住瑟瑟发抖,也许如同他们同样冰冷的指尖般,他们都是没有温度的人,给不了彼此一个靠近温暖的机会,却仍是苦苦挣扎,行走在毁灭的边沿,并且不以为意。
  “然后呢……”她双唇开阖,止不住颤抖。
  “朕舍不得。朕令念七无论如何带你回来,可是他却放任你留在燕京,之后朕整夜整夜地失眠,因为闭眼就是你服毒自尽的样子,朕看见你痛苦的脸,怨愤的眼神,嘴角溢出的血滴在朕的手上……朕怕,这次又要失去你。还好,完颜煦把你送回来,送回朕身边。以后,朕会好好补偿你,一辈子对你好,只要你乖乖待在朕身边,让朕每天看看,跟我说话……朕只有你,阿九,世上只有你是真心对朕好,只有你明白朕,不要走,不要背叛朕,不要算计朕,千万不要,千万……”
  已然连痛感都失去,袭远的力道让她几近窒息,如他压抑多年的爱,不,也许应该称作占有和依赖。
  无论是多么残忍无情十恶不赦的人,心中都有块净地,也许是美好的幼年时光,也许是某个深爱过的人,也许是带着温暖笑意的陌生人,也许是顿美妙的晚餐,也许是朵初开的花,也许是清晨偶遇的迷人朝霞……让我们在暗无日的时光中默默回想,如此,生命仍有丝缝隙,透露出丝丝光亮,不至于将人活生生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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