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娘们,老是在我的脑子里转圈,赶不走,怎么办?不就是年轻嘛,年轻是资本,我也不赖嘛,要不是孩他娘早逝,我操这份闲心干嘛!好了,不说了,什么东西?越说越气,喝酒。”
他一饮而尽,苏东朝也喝个底朝天。不要钱的酒,不喝白不喝,苏东朝捂住嘴,怕酒味跑掉,等了好大一会,才挪开那只仅剩下骨头的手。苏东朝仰着满是沧桑的鬼脸,瞅着那根弯弯的尽是虫眼的老木梁,接连叹了几口气。
“嫂子正值英年啊,日子刚有点起色就撒手而去,侄女和侄子两个孩子还小,一把屎一把尿的,真不容易,你就续一个吧!刘成花,那个娘们,长得水灵灵的,就是带着一个吃奶孩子。”
“别提那个娘们,你想让她给我当小?”
涨得通红的脸上似乎变成了一个小火车站,青筋暴突,好像两根轻轨一般。随着“嗞啦”一声,他便低头不语,盯着撒在地上的花生皮,好大好大一会,两手抱头,蓬乱的头发里冒出几滴稻草沫。看来他好几天没洗头了,痒痒的,不住地挠着。他也仿佛在深思着,弄得苏东朝坐立不安。
他终于抬起头来,刮得光光的嘴唇抽吸了一下,扭头朝窗外望去。一支不算太长的槐树枝,随风摆动着纤细的腰肢,偶尔敲打了几下窗框,但没有多少声响。而他的内心里仿佛进入了冰天雪地,独自一人行走在深山老林,一只老虎拦住了他的去路,反正自己喝了酒,不怕这庞然大物,窜上去学着武松打虎的样子,砰砰砰打了起来。桌上的小盘被震得乱蹦,花生米跑了出来,苏东朝忙着去捡。
他叹了一口长气,端起了酒盅,喝了半小杯,继续望着窗外。两只麻雀扑棱了几声,贴着窗框斜飞了过去,留下了一串“唧唧”声。过了一小会,看都没看苏东朝一眼,从他的牙缝里便挤出了一句话。
“娘的,那双迷人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樱桃似的小嘴。还有那对*。好了,不说了,娘的。”
苏东朝最害怕他的深邃,好像一个几千米深的地洞,穿过历史长空,跨越世界隧道,眨眼之间,就会进入一个飘渺而凶狠的世界。葫芦里卖什么药呢?他不敢妄自猜测,想听他直截了当,但左等右等,就是没有明示的意思。看来只有喝酒了,只有在喝酒中,或许才能从中悟出一些什么来。
苏东朝端起酒盅,接连喝了两气。他依旧不说话。苏东朝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苏东朝的头发刚理好,没有什么造型,光秃秃的一小片,这样可以间隔得长久一些,省钱才是最关键的,钱对他来说,只能是一个最高理想,可望不可及,苏东朝没有办法,他也没有办法。能吃上几块烂山芋就不错了,地窖里已经见了底,几块烂得不能再烂的山芋头早被连皮吃掉了,孩子多没办法,苏东朝准备跟邻居借一些。又到了自然灾害时期了吗?不可能吧,但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二十四五岁,不正合适吗?洗衣做饭,哪样不行?人又俊俏,夜夜当新郎,打着灯笼也难找!”
“咸吃萝卜淡操心。”
“咱大队不能没有你!她一个女人家,挺不容易的,你也算为人民服务。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不会有人说三道四,一个愿娶,一个愿嫁,两厢情愿,天大的好事!”
苏东朝自鸣得意,满以为他能够欢天喜地,没想到他却来了一句。
“她同意,我也不会要她!”
他有些恼火,把酒盅端到了嘴边,但没有立即倒进嘴中,双眼瞅着略有混浊的酒,一声不吭。
莫非他闲刘成花是一个寡妇,怕有损自己的光辉形象?还是害怕她那个克夫命呢?苏东朝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苏东朝伸手捏了一粒花生米,拼了老命似的嚼着,嘴里发出了“嘎崩嘎崩”的声音。昔日嚼花生米时多么清脆令人陶醉的响声,此时竟是如此的索然无味。突然,苏东朝的心中豁然开朗起来:难道是当“地下情人”?对,有可能,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就是“地下情人”!
苏东朝随手端起酒盅,喝掉了一大杯,抢到盘子里最后一粒花生米,便咧着大嘴,笑了起来。
“亏你还笑得出来!”
他放下酒杯,点上了一支“联盟”香烟,脸上挤出了一丝难以觉察到的诡笑。
“晚上开会,给你交个底,无论如何,你们生产队要带头完成这次公社下达的光荣任务。”
“这个,没问题,你放心吧。”
只要听到“光荣”两个字,苏东朝就知道,他说的准是“批斗”的事。在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苏东朝和他还是有共同语言的,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苏东朝问他要了一支烟,不想再浪费一根火柴,就着他的烟火点上了。苏东朝连吸了几口,一部分尚未进入肺部的烟气从鼻孔里咳了出来,喷了苏大朝一脸,呛得他咳嗽不止。霎时,混浊的眼睛里添了几丝亮光。
苏东朝连忙过去,给他捶了起来,这才使他缓过劲来,嘲笑起苏东朝。
“哎哟哟,没有抽洋烟的命,不要抽好了!”
“听你说,就这么有把握,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上级给大队三个名额,我们至少要上报四个,体现优秀支部的先进性!”
苏东朝满脸狞笑。
“大哥,不如,那个娘们,趁此机会,批斗一下算了!”
“招呼几个支委,还有,那几个生产队长。”
大队部的会议室里点了三根蜡烛,照得满屋子亮亮堂堂,映衬出一张张蜡黄的笑脸。人员到得很整齐,没有出现拖拖拉拉的现象。结婚没多久的妇联主任张金英,刚上任没有几天,也参加了支委扩大会议。苏大朝抽了一口烟,用略显沙哑的声音宣布会议开始。
“首先,介绍一个人,新加入我们支委的妇女干部,张金英同志,高中毕业,又红又专。嫁到陈庄以来,劳动积极,孝敬公婆,是个难得的人才。”
“初来乍到,摸不着锅灶,请各位多多指教。”
张金英站起身子,笑容可掬地说了几句客气话,引来一群人的“唏嘘”声。
“宿迁不宿迁,还谦虚起来了啊!乖侄媳妇,以后,你就跟支书好好干,你看他那身板,不会亏待你的。”
苏东朝的话引来满屋欢笑声,张金英低下了头,不停地摆弄起那个新买的塑料蓝皮日记本来。
“东扯葫芦西拉瓢!金英同志刚来,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让人家认为咱大队都是一帮乌合之众!”
苏大朝的话音未落,会场立即静了下来。苏东朝和刚才起哄的那几个人都收拢了渍得发黑的牙齿,不再说话。但他们不敢正视苏大朝的眼睛,怕遭到他的点名批评。不过,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次,他居然心平气和。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呢?在场的人都感到非常意外。蜡烛点了大半截,吸烟的人吞云吐雾,满屋子乌烟瘴气,呛得张金英用一条崭新的白手帕捂住了不大不小的漂亮嘴巴。凝结的蜡油堆积在桌台上,满脸绯红的张金英瞅着蜡油,在日记本上胡乱地记录着苏大朝的讲话。苏大朝讲话很认真,也富有激情,略微后倾的上身透出一股少见的精气神。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第二章
深夜,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天地之间,仿佛进入了黑色球状的汪洋大海。几只星星早躲进了云层,没有一丝亮光。分不清哪里是小路,哪里是深沟,村子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狗吠,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劳累了一天的社员们死死地睡去,会打呼噜的男人几番云雨后也已昏天黑地地进入了梦乡。初春,乍暖还寒,一个“起夜人”,在床前那个劣质泥制的尿罐里,稀里糊涂地撒了一通,又钻进了不算温暖的被窝,企图在媳妇的上身抓上一把,结果被媳妇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拒绝了。
开完支委扩大会议的苏东朝,顺着村庄里那条新开辟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赶去。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苏东朝又突然折回头,拐了三四个小弯儿,径直去了生产队保管员苏毛朝的家。听到了隐隐约约的敲门声,苏毛朝一骨碌爬了起来。肯定不是贼,这个他很放心,家里没有什么值钱毛!是不是场屋的仓库出事了呢?想到这里,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两下,便蹑手蹑脚走到门里侧。
“深更半夜的,谁啊?”
“还能有谁?”
是苏东朝的声音,苏毛朝听出来了。
“是你,这么晚,是不是蛋痒痒了?”
“扯啥*蛋?找你有事。”
“什么事情,明天办吧。”
“当说当办,不过夜,这是支书的工作作风,你咋给忘了!拿两个塑料口袋,跟我去场屋。”
场屋是苏毛朝的“命根”,平时都是用两把大锁锁住,夜里还要亲自值班,怕出现任何一点闪失。要不是媳妇有“要求”,他是不会离开场屋半步的。其实只是托辞而已,都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哎,死娘们!
北汪塘的芦苇地,新踩出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小路东边的沼泽地,裂开了一道道可以伸进手指的缝隙。几棵割剩下的干芦苇在风中瑟瑟抖动,拉着吓人的口哨,发出了“忽忽”的响声。地上散落的干叶子也被风吹得东躲西藏。西边的深水塘里几乎干涸,可以忽略不计的水面,在沧桑中陪伴着两三根东倒西歪的藕茎。
苏东朝和苏毛朝匆匆来到了北场。一长溜儿的场屋整齐地向南张望着,几座扯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规则可言的草垛,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干得皱裂的场面,像所有男人的蛋皮一样,被偷草人踩得稀里哗啦。两只夜间觅食的黄鼠狼和一小群老鼠,迅雷不及掩耳,从一个草垛失魂落魄般地匆匆躲进了另一个草垛。
苏毛朝打开场屋子门上那把滴进豆油的大锁,两人便很费劲地推开了两扇没有油漆的柳木门,随着吱吱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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