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接连三天、一直到星期日,我要平生第一次单为我自己,为我和你,思考和
筹划一件事情了。所以实际上我是很高兴的。你知道吗,我希望我们把这事好好规
划一下,要像架设一座桥梁那样,必须让每颗钉子、每个螺丝钉都有它正确的部位,
不能有一丝一毫误差,破坏整套静力学法则而使工程报废。我现在要精心设计我们
这座桥,要让它能使用多年。我明白,这事干系重大,非同小可,但是,这是第一
次为自己、为我和为你承担干系,而不是像当兵或在工厂时那样,那是担负一种卑
微低下的责任,在那些地方你只不过等于零,你的命运是绑在一架你自己莫测高深
的战车上。我们是干还是不干,这还有待我们的最后决定,但是,设想出一个方案、
仔细思考每一个细节。估计到最易忽略的难点、使每个步骤都协调无误,——这一
过程本身就已经是一桩我原先完全没有意想到的乐事了。看来,我今天来找你是太
对了。”
火车站很近了。已经可以分辨出一盏盏灯光。他们停了下来。
“你最好别再送我了。半个小时以前,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还无关紧要,现在
就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你同我在一起了,这已经是”——也笑起来——“我们这个宏
大计划的一部分了。不能让任何人猜想到你有一个帮手,要是有人能提供我的外貌
描述,那对我们的事是会很不利的。对,克丽丝蒂娜,从现在起我们就要想到各种
可能,这是很不容易的,走另外那条路会比这要容易些。可是另一方面,我还从来
没有,我们还从来没有体验过那叫做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滋味。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
从来没有去过外国。我从没有体验过,当你用不着一天到晚在每件事情上都得盘算
一下要多少钱的时候,那生活是什么滋味,我们从来没有自由自在过。也许要等尝
到了这种滋味时,你才会知道这个被称为生活的东西有什么价值吧。安心等着吧,
不要忧心忡忡,折磨自己,我将制订一份详尽周密的计划,而且是书面形式的,然
后我们来从头到尾研究、逐节逐条地研究,反复掂量,看什么是可行的,什么是不
可行的。这件事完成之后,我们就可以作出最后的抉择了。你同意吗?”
“完全同意。”她斩钉截铁地说。
从这时到星期日的几天,对克丽丝蒂娜是非常难捱的。她头一次感到害怕自己、
害怕别人、也害怕各种没有生命的物件。每天早晨打开小钱柜、手指摸到钞票也成
了她的一桩苦事。这些钱是属于她的,还是属于国家的?这些钱还一张不差地在那
里放着吗?于是她一遍又一遍地数这些蓝纸片,点了又点,数了又数,老是没完。
不是手抖,就是相加的时候忘记了数字。她一点自信也没有了,随之而来的是,她
失去了原有的落落大方的神态,变得疑神疑鬼了。一个恍惚的、潜意识的感觉,使
她思绪纷乱:她觉得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看出了她的意图,都看透了她的心思,都
在观察她的动静,窥视她的行动。虽然理智明确地告诉她这纯粹是胡思乱想,但仍
然无济于事。她不断对自己说,我不是什么都没有做吗?我们不是什么行动都没有
采取吗?一切仍然照旧,每张钞票都还在柜里放着,账上每个数字都是正确的,我
的账目经得起任何人检查。但是不管她怎么为自己辩护,还是谁看她一眼她都受不
了,电话铃一响,她就胆战心惊,需要鼓足全身力气,手腕才有劲把听筒举到耳边。
星期五早晨,当一个佩带着叮当作响的刺刀的宪兵踏着重重的步子突然进来时,她
只觉眼前一黑,慌忙双手死死抓紧桌边,似乎在那里抗拒把她带走,然而那个嘴里
叼着弗吉尼亚雪茄的宪兵却只是来给一个少女汇款的。他同这个姑娘有了一个私生
子,每个月付给她一笔赡养费。他和气地苦笑着打趣说,只图一时痛快,就成年累
月背上了卸不掉的包袱!可是她却笑不起来,在汇款单上写汇款金额(证实汇款人
已交付这笔钱)时,索索发抖的手写出的字是歪歪斜斜的。直到大门在宪兵出去后
砰的一声关上,她猛地拉开抽屉看清钱还在里面。那三万二千七百一十二先令零四
十格罗森①还安然无恙、同账册上的数字丝毫不差时,她才松了一口气。夜里她睡
不着觉,就是睡着一会儿也尽做噩梦,这是因为,人的思想往往比行动更可怖,即
将发生的事总比已经发生的事更令人激动不已。
①格罗森,奥地利货币单位,一格罗森等于百分之一先令。
星期天早上,费迪南在火车站等着她来。见到她时,他打量了她一会儿。“可
怜见儿的!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啊,太憔悴了。你感到很害怕,是吗,我一开始
就担心这点了。也许我错了,不该提前把这个想法告诉你。可是不久就会过去的,
是干呢还是不干,今天我们就可以最后定夺了!”
她从侧面看他,只见他眼睛明亮,举止出奇地充满朝气。一见他这样,她全部
的沉重心情便奇妙地豁然消释了。他发现她在看他。
“是的,我心情很好。我好多个星期、好几个月以来都没有像这三天这样舒畅
过了。现在我才真正知道,能替自己一个人好好想想,只替自己,只替自己一个人,
这是件多么痛快的事啊!……就是说,不只是无休无止地替同自己毫不相干的、别
人的楼房添砖加瓦,不是的,现在是完全为自己,从打地基到盖屋顶,完整地建筑
一座楼房!也许这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也许它一个小时以后就会倒塌,也许你一
句话就把它全盘否定,也许我们两个一起把它砸个粉碎。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总归
是我为自己做的一件事,我已经从中得到乐趣了。唔,这简直太有意思了:通盘考
虑、全面规划,连一个细小的枝节问题也不放过!制订这样一个对军队、国家、警
察、报界进行讨伐、对地球上所有强权进行讨伐的作战计划,让自己的思想先来一
次演习,真是其乐无穷!现在呢,我倒是很想进行真刀真枪的实战了。充其量不过
是吃败仗而已,那又有什么,我们不是早就大败给人家了吗?唔,马上你就能看到
全部计划了!”
他们离开了车站。一片灰蒙蒙的寒雾笼罩着四周的房屋,搬运夫和车站服务人
员无精打采地站着等待乘客,什么都潮乎乎的,话一出口,潮湿的严寒就将它幻化
为缕缕轻烟。这是一个没有温暖的世界。他拉着她的手臂,牵着她在街上的汽车之
间穿行,横过马路时,他的手感觉到她在神经质地颤抖。
“你这是怎么啦,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什么,”她说。“我这几天总那么心惊肉跳的。只要谁和我打招呼,我就
觉得他是在监视我。不管看见谁,我都觉得他在想着我的心事。我知道这是庸人自
扰,可总觉得似乎谁都能从我脸上看出我的心思,似乎镇上的人肯定早就什么全知
道,什么都嗅出来了。在来这里的火车上遇着助理林务官,他一问我‘您去维也纳
办什么事?’我的脸就刷地涨红了,引得他哈哈大笑起来,我这才暗暗庆幸他并没
有看出什么。原来他只是想到了会男朋友一类的事而不是这件事。可是,费迪南,
你告诉我,”——这时她突然把身子贴紧他——“不会永远是这样吧,我是说,如
果我们……如果我们真的做出那件事来以后,不会老像这样吧?你看,我现在体会
到了,如果老是这样,我可经受不住呀。像这样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见人就怕,睡
不着觉,害怕半夜有人敲门,这种生活我是忍受不下去的。你说,不会永远这样吧?”
“不会的,”他回答道,“我相信不会这样。只有在这儿,你还是原来的你时,
才会这样。一旦到了外边,改头换面,更名换姓,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你就会
忘掉这里的这个你了。你自己不也同我讲过,说你有一次完全变了一个人吗?危险
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你在做我们打算做的这件事时总感到良心不安。我们实际上是
在盗窃高级盗窃犯——国家,如果在行动时你老有一种干亏心事的感觉,当然就糟
了,要是我那样想,我就不干了。至于说到我,那么我觉得我的行动完全是正当的。
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我所以铤而走险为的是我自己,而不是像在战争中那
样为某一个僵死的思想,为哈布斯堡王朝的江山,为一个米特罗巴①那样的大公司,
或者一个同我毫不相干的什么政治制度去卖命。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什么都还没有
决定,我们不过是刚刚开始考虑这个想法,就像人们在这种情况下常说的,我们还
在举棋不定,还在掂量、摆弄这个想法,而下棋、摆弄一件东西本来就是一种乐趣,
难道不应该是高高兴兴的吗?挺起胸膛来吧,我知道你是能做到很勇敢的。”
①米特罗巴,一九一七年建立的大企业“中欧卧车餐车股份公司”的简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相信我有一定的坚持能力,你说得对,我也知道,我
们将来不会失掉什么。我是经历过一些艰难的,并且挺过来了。但就是这种惶惶不
可终日的心情太难熬。等到事情做出来,你就又可以指望我了。”
第二十章
他们朝前走着。“我们去哪儿?”她问。
他微微一笑。“真奇怪啊,整个这件事我竟一点不觉费力,我感到,把各种各
样的可能都思考一遍,包括我们怎么逃走、怎样藏身以保证安全,等等,的确是一
种乐趣,我确实相信,我已经绞尽脑汁,把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现在我可以放
心地说:没什么问题,像那么回事了。我作了全面的筹划。有了钱以后怎样生活,
怎样掩护自己,这些安排起来真是不费吹灰之力,惟独一件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