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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水云回来,月辉笑道:“本想告诉你小龙已经来了,用不着你去收稻子,你却一眨眼就跑得没影了。”水云让月辉只管歇着,说让自己来看稻子好了。月辉说没事,正好闲得发慌呢。两人谈话时,一只老母鸡鬼头鬼脑偷偷溜进了晒场。水云抓起竹竿砸过去,那鸡“呱呱呱”大叫着吓跑了。月辉骂道:“这鬼东西,溜得倒挺快。”水云笑道:“其实给它吃点没啥,撑死也吃不了几把谷子。可我们这里有句俗话,‘六月天,鸡作怪,不吃谷子吃老稗’。它们不光吃,还要满地乱刨,谷子给它们刨到草丛里,扫都扫不回来,讨厌得很。”
母亲从地里摘回些蔬菜,开始忙着做午饭。母亲告诉水云,小龙昨天要帮丈母娘家栽秧,今天一大早就跑过来了。听说地里凉茶喝完了,母亲连忙灌了一桶,让水云给小龙他们拎过去。
借喝茶的工夫,小龙让大家歇息片刻。那三人“咕嘟咕嘟”各灌了几碗凉茶,一边骂这狗日的太阳,简直烤得人流油,一边邀约着跑到山涧里冲凉去了。小龙笑着让他们快去快回,别耽搁了干活。
树阴下只剩了小龙与水云。水云又倒了碗茶递给小龙,小龙没接茶,却抓住水云的手,抚摩着那些纵横密布的伤口。小龙盯着水云,想说什么,水云摇摇头,示意他不用说话。在小龙眼里,水云看到了痛惜与爱怜,这样的眼神犹如三月的春风,将冻结在水云心中的委屈、悲伤与愁怨一点一点融化了。水云努力冲着小龙微笑,泪水却在眼眶里直打转。
“小云,以后不许再碰这些粗笨活了!有哥来替你干,你只管念书就是了。”小龙到底还是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水云苦笑道:“哥,等你结了婚,恐怕就没那么自在了呢。我家的担子,哪能压你一辈子?”
小龙瞪眼道:“你在胡说啥子?只要哥还活着的一天,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水云喉头哽咽,说不出一句话,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小龙轻轻拍着他的背说:“傻瓜,咋越长越象小娃儿了?动不动就哭。快别哭了,他们要回来了。”
这一天,水云送茶送水送粥,一趟趟往地里跑。
白亮亮的阳光倾泻在金灿灿的稻田里,倾泻在小龙挥汗如雨的黝黑身躯上;阳光同样也倾泻在弯弯曲曲的乡村路上,倾泻在这路上奔走的水云身上。若阳光也有知觉,不知它是否窥破了这两个乡村少年紧密相连的沉甸甸的心事。在两个少年心中,同样有温情如阳光一般在流动,同样有云块不时投下阴影,同样有阳光难以照彻的深谷,在那里,冷硬的山风迷失了方向,细瘦的溪水苦苦挣扎,想要找到一条出路。
每次将茶水或稀粥递到小龙手中,眼看他狼吞虎咽将它们喝下,水云心里总是甜蜜而又忧伤。水云在心里说:小龙哥,多喝点吧。以后给你递茶递水的,就再也不是小云了。
每次喝着水云递来的茶水或稀粥,小龙心中总是疑惑而又惆怅。小龙在心里说:小云,为何由你手中递来的东西,总比她递来的更香甜?以后哥还能吃到你递来的东西么?
由于头天拉下了不少活,小龙不断催逼着大家多卖力气加紧干活,四人一直忙到夜里九点多钟,总算把水云家的稻子全收回来了。纵是常年干惯了农活的人,也累得几乎个个直不起腰了。雇来的三人不禁叫苦连天,一位小伙嚷道:“狗日的,这两天的活路,比干他娘的二十天活路还累。小龙,你小子简直是催命鬼。哥子这回算是亏到家啦,回去肯定媳妇都抱不动。”另一人笑道:“你狗日要是干不动,我他娘的就算累死,也去帮你忙,咋样?哈哈……”人有时很奇怪,身体明明疲惫不堪了,脑子里那点东西却越发蠢蠢欲动起来。小龙常与众人一起干重活,早已习惯了他们的荤话,有时也会随大家胡扯一气。但是今天他只笑了笑,没接他们的腔,那些话如长着尖锐棱角的石块,掉进小龙心里,硬邦邦地扎得怪不舒服。
吃过夜饭,雇来的人各自回家了。小龙说想去溪潭里洗澡,让水云陪他。水云问月辉去不去,月辉还没答话。母亲便骂水云,说你月辉哥腿脚还没好利索,黑更半夜的哪能让他去瞎跑?月辉本想同去的,但听水云母亲这么说,倒不好意思再犟着说要去了。眼看那两个家伙手拉手出了门,月辉只得搬张竹椅到院坝里坐下来,沐着习习夜风,望着那百无聊赖的黑黝黝的大山,还有那同样百无聊赖的明晃晃的下弦月。
水云家门前有道幽深的山谷,谷里有条小溪。小溪无名,比小龙家门前的盘龙溪枯瘦得多,枯水期甚至时时断流。但每隔一里半里,总有几汪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翠绿溪潭,浅的不能没膝,深的尽够凫水。
去山谷的路小龙与水云都再熟悉不过了,用不着打手电筒或是带火把,借着月亮的微光,两人走了不一会就来到了谷底。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彼此都很清楚,内心深处沉睡着一些东西,犹如夜色里栖息的鸟,稍不小心便会被惊得“扑啦啦”乱飞起来。而兄弟两独处的时光,日后不知是否还能拥有。为了眼前梦一般轻柔的宁静与和谐,两人都不忍心以言语的翅尖去将它刺破。
遇到高坎陡坡时,小龙会回过头伸出手,去牵水云一把。这些坡坡坎坎,水云自己并非迈不过去,但是从小到大,一遇到它们,小龙就会把手伸过来,而水云则会将自己的手交给他牵着,这渐渐成了一种习惯。今晚也是一样,水云一次次顺从地将手交给小龙牵着,但水云内心的感受却与以往大不相同。从小龙手心传来的温暖一如往昔,这温暖却无法再带给水云踏实与安全的感觉了。水云觉得,小龙坚定有力的手,如今变得软弱而又飘忽。感觉到这一点,水云的心便如头顶的月,虽然还静静地明亮着,却已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块。
溪潭坐落在一个小山崖下,一道细小的瀑布从崖上挂下来,在月色下白亮亮地闪着光。潭颇开阔,而且很深。水云先下了水,游了几下,一个猛子扎入了水中。小龙了解他的水性,因此不会象月辉那样瞎担心,只管在潭边搓洗自己身上的汗水与尘埃。水云冒出头时,已到了小瀑布底下,叫道:“小龙哥,过来啊。”小龙说算了,今天好累的,懒得凫水。水云在瀑布下冲洗了一会,又游了回来。小龙正往自己身上涂抹香皂,抹到后背时,胳膊酸疼得厉害,一些地方竟够不着了,便将香皂递给水云,说:“小云,帮哥搓搓背,行不?哥的胳膊痛得使不上劲。”
哥俩以前常在一起洗澡,互相搓背。但经历了那个潮湿的春天的蜕变之后,水云便再也不肯过于靠近小龙了。到了后来,水云甚至再也不跟小龙一块儿洗澡了,小龙对此不理解,并且颇为生气。但这一次水云很爽快地答应了小龙的请求。
站在小龙身后,水云认真地将香皂涂到小龙结实的后背上,用毛巾仔细为他搓揉,然后将水浇到他身上,冲去满身的泡沫。月光掉在小龙湿漉漉的后背上,立足不稳,便随着成串的水滴跌落到了溪潭里,在水面一晃一晃地闪动。水面的光影乱了水云的眼,乱了水云的心。水云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地去抚摩那片月光也想伫足的肌肤。
水云迟疑、轻柔、温暖的游弋,令正在擦洗自己胸膛的小龙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连心跳与思维,在这一刻也仿佛停止了律动。渐渐地,那游弋不再迟疑,渐渐地,那轻柔变得越来越有力,温暖变得越来越滚烫。小龙恍惚觉得,一个等待了一生一世的梦正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小龙转身张开双臂,用力将这梦结结实实搂入了自己怀中。
水云感觉自己化作了一片轻盈的洁白羽毛,正随一阵风忽升忽沉,一步步飘飘悠悠向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滑落。在那角落里,一团灼热的火焰正在欢快地跳动,水云感受到了它越来越滚烫的温度,水云感觉自己已快被它点燃被它焚毁。但水云不怕被点燃,水云期待着被焚毁。
在两个少年的眼中,四个小小的太阳喷出了狂热的火焰,月亮抵挡不住滚滚热浪,慌忙拽过一片厚实的云,遮盖住了自己的脸。无边夜色里,蛙声陡然寂静,树木停止了鸣唱,溪水不再幽咽。整个天地仅余的声响,仿佛只有溪潭“噼啪噼啪”清亮的水声,既象挣扎又象缠绵,既象痛苦又象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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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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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中午,水云又要返回学校了。小龙一直将他送到上次买饼子的小店,水云不让他再送了,说你家里这阵子太忙,还是回去吧。小龙还想说什么,水云凄然笑道:“小龙哥,送君千里,终需一别。既然早晚要分别,多送几步少送几步,又有啥差别呢?”小龙千言万语哽在了喉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停下了脚步。眼望水云越去越远,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小龙才怅然转身,顺着山坡拾级而下,无精打采向家里走去。
两人一同走过的路,今后只得自己一人去走了,一同坐过的渡船,只得自己一人去坐了。小龙感觉脚下的道路变得无比绵软,每一步踩上去都搭不上力。乘舟过渡时,小龙感觉身下的小船从未如此摇荡过,心在冷清的溪潭上忽悠悠地飘摇,找不到一个可供平安坠落的地方。
发生在头天晚上的事,让小龙终于认清了存在于水云与自己之间的感情是什么,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最渴望拥有的是什么。然而已逼在眼前的婚姻,那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生活,小龙不知要以怎样的勇气和怎样的方式才能将其摆脱。在小龙生活的世界里,即便是那些穷得有上顿没下顿的人家,也会将娶媳妇作为人生最大的追求。除了那些实在憨傻残愚或穷得不可开交的人,有谁见过大男人不娶媳妇的呢?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