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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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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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稿完成之后,誊清的任务就是我的了。我用正楷的仿宋字体抄写,一笔一划的,颇费时间。陈技师看了说:“写的不错,工整。”他燃起一支烟,一口一口的吸着,若有所思。他的烟瘾挺大,中指、食指的指端都熏黄了,写材料时,几乎是一根连一根的抽,整个房间烟气袅袅的。他忽然问我:“你还住在招待所吗?”“我上总务处好几趟了,宿舍没有房位。”陈技师哼了一声,冷笑着说:“扯淡,我的房间就空着一张床,现在的人真势利,你要是来头大,床早就有了。”“住招待所虽然条件不错,长住也不方便,但我没有办法。”“这样吧,你要愿意,就先搬到我那住吧,不过丑话说在前,我可是夜猫子,爱抽烟喝酒,生活不规律。有了床位后,你随时可以搬走。”我当然求之不得,“我正想拜你为师呢!”

  每月二十号是发薪的日子,我第一次领到一个半月的工资,48元。下班后,想请陈技师庆贺一下,想不到,他从“棉猴”的口袋里掏出一瓶“玉泉”大曲,“我弄来了一瓶好酒,今晚咱俩干一杯。”我赶紧拿着两个饭盒,带上粮票,到楼下“煤城饭馆”要了个“炒肉干豆腐”“猪肉炖粉条”一斤水饺,还买了个凉菜拼盘,半斤花生米,半斤猪头肉,陈慧早已打来开水,烫好了酒,放好了筷子和酒盅。

  我们俩相对而坐,几杯酒下肚,陈技师的话多了起来,我也受到了感染,“人生几何,对酒当歌”。他拍击着桌子,哼起了京剧,可惜我对京剧一窍不通,难觅知音。

  我突然想起了家乡婺剧草台班子斗戏的情景,比鲁迅笔下的“社戏”还热闹,可憾,天生五音不全,只在心中有,难出口中唱。半瓶酒下肚,我们都微微有些醉意。陈慧望着我说:“你好像挺压抑?”我掩饰说:“我是个内向的人。”陈慧醉眼中透出笑意:“何必夹着尾巴做人呢,人不过是人世间匆匆的过客,几十年一晃就过去了,有啥放不开的呢?我知道你的家庭出身不好,在学校又受过挫折,一直背着沉重的包袱。”我吃了一惊,酒意消了一大半,他怎么知道的这么多?不由的问:“你看过我的档案?”“那倒没有,不过鹤岭卫生界的人和事,我都略知一二。我还知道,你留在卫生处是叶科长的关照,你俩怎么认识的?”我说了原委,他点点头,“这就对了,你遇到贵人了。叶常青是个讲义气的人。”我向陈技师说了心里话,道出了我对前途的茫然,对社会复杂性的畏惧。陈技师的酒量真大,一瓶酒快喝光了,他仍意识清晰,十分冷静的说:“借用一句时髦的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好好干吧!”

第十章  进大楼难施抱负  入外科淘汰出局65一73
(10—65)

  郭沫若说:“形式上的学生生活虽然终结了,但我感觉着我一辈子还都是学生。”这也正是我走入社会后的心理写照。社会这所大学,包罗万象,真是太丰富太复杂了,也许我一辈子都学不好。

  转眼,到了元旦,新的一年开始了。三年灾害的阴影逐渐远去,国民经济出现了复苏,靠着叶科长的帮助,借着人事调整之际,我真的如愿以偿;“下放”到总医院外科系。

  总医院在北山坡,包括坡上的住院部和山下的门诊部,两者相距三、四百米,设有外科系、内科系、五官系。妇产科、儿科、传染科、结核科另外有专科医院。住院部矗立在北山坡上,是鹤岭市最大、最高,唯一有电梯的五层大楼。

  我拿着“调令”,兴冲冲的到住院处报到,在门口碰到了丛深,他一把拉住我,“报到来了,欢迎欢迎!”可能是“检查团”的一面之缘,丛深对我很热情,他带我进了电梯间,开电梯的师傅瞟了我一眼,“你是干啥的?”丛深说:“新来的大夫。”又向我解释说:“这电梯只供病人和本院工作人员乘坐。”平生第一次坐电梯,忽悠一下就到了三楼,丛深带我进入“主任办公室”。

  进了门,只见一个穿着白大衣的瘦高个正在打电话。我思量着,他可能是鼎鼎大名的“麻一刀”了,听说这位外科一把手叫“麻璜”,上海人。五三年以高薪(220元/月)招聘来的。我端详着他打电话时的站姿,不大的小脑袋,在高高的身躯里左右晃动,带着上海腔的语调又快又急,还不时的发出像公鸡似的喔喔声。他打完电话,一屁股坐在皮转椅上,一双奕奕有神的小眼睛,像电光似的扫了我一眼,“你就是方昊?”“是。”“什么学历?”“专科。”“你去四楼创伤骨科吧,找任大夫给你安排。”又喔了一声,“他今天开会去了,你明天来吧。”我刚走到门口,只听麻主任向丛深抱怨:“怎么搞的?我一再向干部部门讲过,不要专科生,真是乱弹琴。”我不禁回头瞄了他一眼,不像慈眉善目,也不像凶神恶煞,却有几分威严之气,我心想,在他手下,可得小心。

  晚上,请教陈慧,唠到十一点多钟,他不愧是“医院通”,对卫生界的人事一清二楚,而且看的透澈,分析的入骨三分。他说:“麻璜虽留学过日本,只是镀金而已。回国后,在上海开个小诊所,难以为继,才应聘来鹤岭的。不过他颇工于心计。不到两年,就排挤走天津、沈阳来的两位对手,坐上了外科系的头把交椅。历次运动,虽涉及到他,他都能看风使舵,侥幸过关。反右后,还提升为分管外科的副院长。”但他升职不离岗,仍把持外科工作,手下有“哼哈”两将,都是五五年“金陵医学院”毕业的,一位叫任达,负责创伤骨科,给人的印象是谦虚谨慎;另一位叫章琪,负责“普通外科”,给人的印象是心高气傲。麻璜有意让他俩各专一科,以便自己全面垄断技术。想不到以救死扶伤的医学圣堂里,也充满争名夺利的血腥味。陈技师告诫我,“外科比较复杂,少说多干,牵动耳朵连着腮,千万别得罪人。”

  我早早地来到住院部,门卫不让我上楼。我说是“新来的”,门卫不信,打电话问住院处,接电话的人说:“不知道”,又打电话到外科办公室,才验明身份放行。只听说“候门深似海”,没成想医院住院部的门也这么难进。不过,严格管理对维护医院秩序总是好事。

  当我沿楼梯爬到四楼创伤骨科时,办公室里正在开早会。我不好贸然而入,就在门口徘徊。过来个矮胖的中年男子,上下打量我一阵,声音沙哑的问我:“你是新来的吗?”“是啊”。我纳闷,他怎么知道?“跟我来吧。”他领我到一间小屋,里面放满了扫帚、拖把之类的东西,我不禁哑然失笑,他龇了龇嘴,嘬了嘬牙花,递给我一件又破又脏的白大衣,“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干不了重活,你就管扫地,擦玻璃,厕所由我来包。”他把我当成清洁工了。

  我忙退了出来,那人在背后追,“咋的了?”急切中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一抬头,愣了片刻,禁不住互相惊叫:“方昊!”“包德禄。”“听说新来个大夫,原来是你呀。走,进屋。”

  早会交班刚刚开始,我俩一进去,医护人员的眼光一起投了过来。包德禄介绍说:“这位是新来的方昊大夫。这位是任达主任。”这位任大夫白净脸,高颧宽额,说了声:“十分欢迎。昨日到卫生处开会,听梁科长说你是个高材生,能写会画,我们正缺人手呢。”他又瞧瞧包德禄,“你们认识?”“同学。”任达有几分疑惑地望着我。“是的。合江医学院。”“那就更好了。包大夫,你就帮着方大夫熟悉一下情况吧。”

  刚散会,那个中年人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副手套,一把扫帚。众皆讶然,我说了刚才的原委,大家笑得前仰后合。护士长说:“总务科是给我们分了个清洁工,这老孙急晕头了。”包德禄拍了一下大腿,“妈拉个巴子,这孙傻子还真有眼力。”护士长瞪了一眼愣在那的老孙,“你不瞧瞧,他像清洁工的料嘛,这是新来的方大夫。”老孙嘟囔着:“我哪知道啊。”散会后,包德禄拉着我唠得挺热乎,他说:“从合江医学院回来,又去哈尔滨学习进修,现在负责骨病组。”我记得,说他辍学是因为‘粮票事件’,原来是另攀高枝了。我由衷地说:“那要请你多帮助了。”“那当然了,谁让我们是同学呢。”

  说起住院部大楼,还颇有些来历,这座建于三十年代的五层大楼,是日伪时期耗费三年时期,由劳工修造的。当时对外叫“矿工医院”,医护人员都是日本人,其实是关东军的一个“细菌研究所”。日本战败时,曾用好几吨TNT,也没被把这座坚固的大楼摧毁。解放战争时,成了东北野战军的后方医院,随着革命形势发展,“红军卫校”由延安迁此,创建了新中国第一所“中国医科大学”——兴山医大。

  大楼座北朝南,站在四楼眺望,近处是一片白杨树林,远处,鹤岭市市区尽收眼底。马机架、矸子山,煤矿特有的风貌历历在目。

  大楼和鹤岭唯一的一所公园;“煤海公园”毗邻,使大楼更显的突兀不群。内部布局;地下室是水电设备,一楼为食堂、财务、后勤、党政科室;二楼为内科;药局;三楼是普通外科(包括腹外科)和检验科、血库;四楼全为创伤骨科;五楼分三部分:五官科、胸外科和手术室,开设病床380张,其中外科占了218张,而创伤骨科就有124张,足见,煤矿的医疗重点是创伤。

  手术室是五八年改建的仿苏建筑,圆弧形,分隔成三个手术室,四个手术台,条件、设备堪称一流,是鹤岭地区乃至周边地区技术力量最雄厚的医疗中心。能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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