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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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道三部曲-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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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大夫体态臃肿又患有高血压,迟到上班是常事。等熊大夫上班时,病人已奄奄一息,血压一度测不到,忙乎了一阵,病情稍有起色,熊大夫指示:“快送住院。”但此时病人已难以搬动了。我留了个心眼,抽血做了“血培养”。交班时,我又向接班大夫做了交代,并记录在交班簿上。               

  林农第一个发言,他认为:“病人诊断明确,中毒性肺炎,血中培养出金黄色葡萄球菌,败血症。但抢救措施不得力,抗菌素用量不足,没及时作气管切开,病人的直接死因是窒息。赖义解释:“病人来诊时,因没床住不上院,耽误了抢救。当时细菌培养没出来,谁也当不了事后诸葛亮。”

  熊大夫操着浓重的湖南腔说:“这个患者,转送来时就晚了,失去了抢救时机。但我们也有不足,总的看,没啥问题。当班的方大夫年轻,来急诊室时间短,对急诊病人抢救缺乏经验,有待今后提高。”

  林农随即反驳:“方大夫不是请示了上级大夫了吗?和他有啥关系?”我分明听出了弦外之音,这哪里是病案讨论,实质上是一场反映人事关系的明争暗斗。

  我又一次地充当了替罪羊,又气又急,憋红着脸分辩了几句。赖义拉拉我的衣袖,没容我分说。颜主任沉着脸,环扫了一眼:“谁还有不同看法?讨论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而是吸取经验教训,提高诊疗水平。”她瞟了林农一眼,又看着熊湘伯:“你们主治大夫要发挥作用,尽快地帮助年轻大夫提高技术水平。”她那犀利的眼睛直射我的脸部,顿了顿说:“会就开到这儿吧。”林农小声骂了一句。熊大夫摇着肥硕的脑袋,咕噜一声,像咽下一口痰似的。讨论会不欢而散。

  我闷闷不乐,连晚饭也没有吃,陈慧问我:“又咋了?”我有些气愤地说了讨论会的经过。他却挺平静的,轻描淡写地说:“别往心里去,他们嘴大,犯不着生气。”我不平地说:“幸好是个矿工,没人追究。要是干部,不知要怎么折腾呢!真倒霉。”陈慧又露出黠然地微笑,拍拍我的肩膀:“小伙子,别丧气,等你‘媳妇熬成婆’就时来运转了。”

  这一宿,我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没有睡着;熊湘伯道貌岸然地嘴脸,赖义舌如巧簧地推诿,林农含沙射影的指责,颜菊严肃的总结,都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真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12—88)

  1964年的元旦,新的一天,也就是新的一年的开始。屈指算来我已年过二十,浪迹八个年头了。到东北也有五个春秋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遥远的北疆,冰雪世界里,我不时地想起故乡小城鹅卵石的街道,青瓦白墙的房舍,还有儿时的伙伴。可那里只有安息九泉的父母了。一日离家一日深,犹似寒鸟舍孤林。我竟然会这么脆弱,这么儿女情长。

  最令我思念的还是梅姣,一直没有她的音讯,不知怎么样了?想她时我就写信,但不知邮到哪儿去她才能收到。这已经是第39封信了。我想邮给大哥,让他转交,明知大哥的处境自顾不暇,但我还是想试试看。

  我在信中写道:“梅姣,你还好吗?家乡早已春回大地了吧?我已很久没有收到你的音讯了。但我坚信你是坚强的,一定能在荆棘中踩出一条人生之路。我无时无刻地不在思念家乡的亲人,魂系梦牵是故乡,每当我在图书馆看到‘浙江日报’,总会如饥似渴地寻找家乡的讯息;每当我听到款款南音,都会情不自禁的上前攀谈;尤其是接到南方来信,常激动得难以平静。叶春风吹到北疆时,我就想到了南府的艳阳春色。煤城的丁香吐芳时,我就想起了江南的姹紫嫣红的山花。黑土地刚开始春播,我就想到了水乡布殳声中的秧田。虽然我们天各一方,但心是相通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毗邻。梅姣,我多么盼望你的来信呀,可是人海茫茫,你在哪里呢?…”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只能默默的祈求,上苍开眼。

  又下雪了,北国的雪像南方的雨,我倚在床边,望着飞舞的大雪,想像着烟雨江南的旖旎春色,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12—89)

  东北人常叽笑南方人的“易水为净”。尤其是在同一池塘里淘米洗菜,洗衣浣纱,还刷马桶。不是文明之举。

  矿区虽然早已有了上下水道、卫生设施。可在百里矿山,工人居住条件拥挤,公共厕所也不完备。随地便溺,垃圾遍地。一到开化时,污水成河,屎尿横流。细菌乘机滋生繁殖,导致疾病流行,就不足为怪了。

  我在地段内科时,下街道深有所感。有打油诗为证:“鹤岭乌金多,矿工生活苦。无风三尺土,下雨无处躲。蚊蝇满天飞,屎尿流成河”。可见矿区卫生面貌之一斑。

  近来,我时感胸部隐痛,下午疲乏,还有微热,我怀疑自己是否染上了肺结核?这该是一种家族倾向,因为母亲死于痨病,二哥也感染过肺结核。但我没有咳嗽,也不盗汗。刚参加工作一年多,我可不能得病,更不能得慢性病。

  虽说本身也是医生,也病不起啊。我侥幸地宽慰自己:可能是气候使然,“春困秋乏夏打盹” 吧。我没有撮X光片,坚持着工作。自信病魔是可以战胜的。急诊室的工作是累了些,但能接触形形式式的病人,能学到许多临床知识。工作刚安定些,可不能节外生枝。我试着服了些雷米封,果然感觉好多了。

  我已开始独立值班,不敢懈怠。每天值班,尤其是夜班,都绷紧了神经。昨日刚接班,就来了一名重患;一男一女抬着一副门板进了急诊室,诊室护士小迟掀开被一看,“这不是小孩吗,到儿科去看。”一个梳着发髻的中年妇女焦急地说:“救救俺孩子吧,他已十八岁了。”

  我让家属把病人抬到诊查床上,患者发育不全,看上去真像个孩子。头面部像猪头似的憋成了紫茄色。鼻翼扇动,嘴唇发绀。一看;嶙峋的肋条间有明显的心脏博动。一听;心前区有隆隆的双期杂音。一摸;肚子又大又鼓,可触到肿大的肝脏。一敲;腹部移动性浊音阳性,有明显腹水。一按;肿胀的下肢就有一个深深的凹坑。我心中一紧;病人重度心力衰竭。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病所致。

  我下了口头医嘱:让处置室护士,给病人挂上吊针,吸上氧气,静推了“西地兰”。病人稍有缓解,我即打电话联系住院。病房护士告知:“没床。连走廊都加满了。”我不禁皱起眉头,病房总是没床,让危重病人咋办呢?小迟见状,提醒我说:“病人这么重,要不找两个长凳,把门板抬进观察室搭个床吧。”

  我想起前不久那桩“死亡病案讨论”,不由得有几分提心吊胆,小迟虽然年纪不大,可有四五年工龄了。我讨教她:“怎么办?”她倒也实在:“你问我,我问谁啊?你就请示上级大夫呗。”“请示谁呢?”“颜大夫是科头,熊大夫、林大夫都是主治医生,请示哪位都行。”“那你说请示谁好呢?”小迟转了转眼珠:“谁给你近乎,你就找谁呗。”我只好学乖地叫她一声:“迟姐,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你就给出个主意吧。”小迟睃了我一眼:“嘴倒挺甜的,谁是你姐呀?。”但还是说:“要是我,当然找科头。她是官太太,家里有电话。”

  一句话提醒了我,我忙打电话给颜主任,颜主任对我的请示挺满意,回答也挺干脆:“就先加进观察室吧。交班时写清楚,有问题再打电话。”我如释重负,连连向小迟道谢。小迟颇为同情地说:“当大夫也不易啊。”

  (12—90)

  北国的春天是美丽的。人们走出漫长严寒的冬季,脱去臃肿的棉装,放飞心情。

  今年的五一节气氛分外浓烈。煤城的百货商品齐全,摩肩擦踵,顾客盈门。经历了三年自然灾害,经过一年多的经济复苏,人们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节前节后,医院组织了各种活动,还开了运动会。人们暂时忘记了政治上的桎梏,开始讨论国家大事了。报章上除了成篇累牍的“学雷锋”,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报道。“阶级斗争”的大旗又扯了出来。政治学习重新开张,工会还发票,组织职工看一部新拍的电影“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政治气候和自然气候一样,让人捉摸不定。

  经历过各种政治运动的人是敏感的,陈慧就是一个。而我,虽然经历过“反右”,但没有切肤之痛,也没有亲身体会。一日,陈慧酒后吐真言;那年,他刚结婚不久,由于年轻,他那位幼稚的妻子,为了向党献忠心,竟把他们夫妻间的私房话当作思想汇报,险些被打成右派。幸有贵人指点,方化险为夷。他戏言自己是漏网的鱼,不得不圆滑一些。

  他告诫我:“人最容易好了疮疤忘了疼。”而今又喊出了列宁的名言“忘记就意味着背叛”。刚刚消散的阴影又不时的掠过我的心头,我反省自己,为了生存,必须夹紧尾巴做人。

  小小的急诊室,十几名医护人员,也充满着火药味;熊和林之间似乎是新旧之争,而颜和熊林之间又有党内外之别;我慢慢摸清捋顺了一些关系,坚持着不参与、不介入。但对他们的“技术”分岐,我却饶有兴趣。

  观察室留住了一位七旬老太,来了好几天了,诊断上一直有争议,老太全身黄染,两只眼睛和巩膜像桔皮色,时发上腹绞痛,痛得在床上辗转翻滚,呻吟不止。肝功能化验,除了碘反应阳性外,均正常。转氨酶也不高。熊大夫诊断黄疸型肝炎。而林大夫说是胆结石,梗阻性黄疸。折腾了两天,病人陷入了昏迷,抢救无效死亡。

  病案讨论时,各执一词 ,熊说死于肝坏死,林说死于肝胆系感染。我查了不少书,一时也难以对号入座,似是而非。医学是一门经验科学。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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