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班后,例行查房,做到心中有数。前半夜来了个“心源性休克”的病人,后半夜又抢救了一名“脑中风”的患者。我和值班的两个护士忙的团团转,休克的病人终于转危为安,而那个脑中风的病人不治身亡。凡是死亡病人,都要由护士做尸体处理;清洁尸身,用棉球堵塞腔道,穿上寿衣。再和家属一起,送入太平房。
今日值班的是年轻护士小叶,我问她:“用不用我帮忙?”“不用。”小叶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和一个家属,推着尸体去了太平房。
我正在写“死亡”纪录,不一会儿,只见小叶神色慌张地跑了回来,全身筛糠似的抖着,见到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扶她坐下,“怎么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炸,炸,炸尸了!”
我还没经历过什么叫炸尸,壮着胆,在两个男看护的陪伴下,去了太平房。刚走到门口,就听太平房里有人喊“一、二、一,立正,稍息。”好像是在操练似的。两个看护扭头就跑,高喊着:“不得了了,炸尸了。”我壮着胆,拉开太平房的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也转身逃了出来。
惊魂稍定,我就给矿保卫处打电话,同时向总院值班室汇报。他们都将信将疑,一再问我,是不是亲眼所见。我说还有护士、家属和看护为证。
不一会儿,来了一辆吉普车,保卫处来了四个人,还带着枪,我硬着头皮陪着。一到太平房门口,“一、二、一”的操练声,仍然十分刺耳。弄的保卫处来的矿警也踌躇不前。
带队的韩科长掏出手枪,大喊一声“上!”就冲了进去。只见七、八具尸体,面目狰狞,一溜靠墙站了。中间那个人还手舞足蹈的喊着口令,韩科长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倒在地。那人转过身来,韩科长用枪顶着他的脑袋,那人却喊:“交枪不杀,优待俘虏。”昏暗的灯光下,这阴森森的情景,令人毛骨耸然。那人却毫不在乎,还笑呵呵的说:“同志们,辛苦了,大家休息一会,解散。”
矿警中,有人认出:“马疯子!”果然是马疯子,一个在矿区鼎鼎有名的人物。听说他十八岁参加抗美援朝,在一次激战中吓出了这个毛病,被送到“荣军院”,他偷偷地跑回矿区。
据说他是个文疯,不但不打人,而且扶老携幼,尽做好事,整天拿着一把大扫帚,扫街道,搞卫生。医院是他常到的服务区,有人喊他“老雷锋”,但多数人叫他“马疯子”。谁也想不到,他会去太平房作妖。次日,马疯子大闹太平房的趣闻不胫而走,传遍了矿区,越传越玄,简直成了传奇故事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四章 逢机遇二入外科 重操业学海无涯105一106
(14一 105)
人生的道路充满机遇,也蕴藏着种种玄机。有些事苦苦追求得不到,意外的,她竟在'灯火阑栅处’,这也许就叫命运吧。
医院组建“胸外科”,由姚副院长牵头。因是重点发展科室,要人给人,要物给物,要钱给钱。还派了两名医生,一名麻醉师,一名手术室护士到省城进修。医护人员都是姚副院长亲自圈定的。不知谁的推荐,把我也圈了进去。我当然求之不得,喜出望外。真是;三年河东,三年河西。毕业快三年了,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我钟情的外科。
今日去外科系报到,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外科的头头们正在开会,对我也挺热情。丛深一笑,露出唇边的一对虎牙;“欢迎,欢迎。”任达满脸灿烂;“我们又在一起工作了。”麻璜习惯的“喔,喔”了两声,“你回外科很好,外科的基础就是内科;你等于去内科轮转了嘛。”他扭头向姚副院长说:“按你的意见,就让他先去胸科吧。”
姚院长四十多岁,中等个,白白胖胖的,挺有领导风度;“方昊,胸外科是我院新成立的重点发展科室,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我颔首点头。只有章琪没吱声。
随后任达陪我去胸科。胸科在五楼的东侧,目前只开放十六张床位。护士长是从手术室调来的金琼,八个护士,一色地青春靓丽。任达向全科医护宣布:“胸外科病房,由方昊大夫具体负责日常工作,大家都要全力支持。”病房还没有住满,除了一位“外伤性血气胸”的病人,其他都是“骨结核”患者。任达带我查了房,一再交待;“这科是姚院长的'自留地',一定要看好病人,有事多请示。出了问题,吃不了兜着走。”
我从金护士长的口中获知,原来胸外科是姚、麻、任三位外科巨头的试验田,我只不过“临时代办”而已,真得小心行事。
所谓的‘胸外科’目前其实是‘骨结核科’。除了‘胸部外伤’之外,重点收治‘胸段骨结核’,需要'开胸病灶清除术'的患者。因为床位不满,就把骨关节结核全都包罗进来了。 这些病人,病期长,住院时间也长,管理比较轻松。
任达让我参加骨科值班。我并不打怵,因为外科有主副班的,主班是低年资的,负责接待急诊;副班是高年资的,主要是指导手术。这对我来说,也是宝贵的学习机会,虽然累点,值!
外科急诊,天天都有。主班大夫24小时不能离岗。我的副班是刚从北京积水谭医院进修归来的唐效。我们搭档的第一个夜班就忙的不亦乐乎;先来的是个手外伤急诊,操作收割机时,不慎绞伤了右手。问询之下,他是宝泉农场三分场的农工。我们是煤矿企业医院,原则上是不接待‘矿外病人’ 的。护送来的人中有一位是副场长,他恳求说,“帮帮忙,收下吧。他是北京知青,响应党的号召,第一批来北大荒的,还是当年团中央书记*亲自送来的。”“你们为啥不去市立医院?”“我们去了,市立医院大夫说,他们没有这个水平,只能截指。”
我打开敷料一看,整个右手皮肤脱套,肌腱外露,创面粘有泥土和叶屑,污染严重。我问几点钟受的伤,副场长看一下表,“大约上午九点左右,有十来个小时了。”“送来太晚了,超过八小时,原则上就不能手术了。”“那咋办?要是没了右手,以后咋干活呀?大夫,能不能想想办法,一个北京青年抛家舍业,来到北大荒,不容易啊!”
我动了恻隐之心,请来唐效会诊,他刚从北京进修回来,也许有些办法。唐大夫看完病人,摇摇头,副场长问:“咋样?”唐效说:“要是早点送来,不超过扩创时间,也许手术可以保留手指,现在做手术恐怕很难成功。不过…”唐大夫沉吟了一下,“也可以试试。”副场长二话没说:“行,行,试试。不管什么后果,都由我们自已一负责,我签字。”“你们是矿外的,要住院还得找领导批一下。”“我认识你院的张副院长,手续一定会补齐的,请先给手术吧。”我明白,唐效进修回来后,很想一试身手,我也正想开开眼界。
手术进行的挺顺利,做了清创缝合,裸露的拇中指,在腹部设计了两个单蒂的皮管。唐效有几分成功的喜悦:“只要不感染,估计能行。”我请教唐效不少技术问题,他都一一作了解答。我问及‘扩创时间’时,他认真地说:“不管是六小时还是八小时,不是一成不变的。要根据具体情况而定,比如污染程度、气温等等,只要扩创彻底,同样可以达到目的。”我挺钦佩唐效的敬业精神。
当我提及我的表姐东方梦秋也在积水潭医院工作时,唐效遗撼的说:“你怎么不早吱声呢,听说她要调上海去了。”我的心头掠过一层不详的阴云。唐效不无感叹的说:“听说东方大夫参加过抗美援朝,又去过苏联留学,技术挺过硬的。”我有些黯然,怕是又受姐夫的牵连了吧。
(14—106)
刚过完国庆节。十月三日,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又恰逢礼拜天。重阳登高,由来已久,在南方,这一天都要爬山登高,远望近眺。鹤岭附近没有高山,制高点就是“煤海公园”了,没有人会选择这样一个山丘登高。我和陈慧,踩着白杨落叶,迎着萧瑟秋风,登上公园最高的山丘,俯看号称百里矿山的煤城风貌,倒别有一番景致。那高耸的井架、马机架、矸子山像雾中的海市蜃楼,笼罩在烟雾中。这个百年老矿依然焕发着青春的光彩。
应邀去“武文魁”家作客,其实就是隔壁。进屋一看,小屋收掇得挺干净,全然没有邋遢的旧时模样。屋里已坐了两个人,老武介绍说:“这位是煤建处的裘啸,上海人;这位是机关的老林,广东人。”这时我才注意到还有一个娇小的女子,“这是你嫂子。”我才明白,原来是老武的简朴婚礼。我不免有些尴尬,连礼物也没准备,只好拱拱手:“容当后补”。
老武赶紧拉我坐在床沿上,这小屋坐五个人够挤的了,桌上摆的六个菜肴,都是宁波风味的,还有一小坛“绍兴老酒”。这挺对我的口味,酒足饭饱之后,品茗家乡的龙井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老武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五七年分配到“鹤岭日报”当记者,不久下放到矿井锻炼,下井采煤。期满后,他没有再回报社,甘愿当了一个采煤工,一直干到现在。
我私下问过他;";你既不是右派,也没犯过错误。何以放弃优裕的报社工作,甘愿当一个又脏又累,还有生命危险的采煤工?人不到迫不得已,何以如此作贱自己?";老武淡然一笑;“我家庭出身不好,又有海外关系,不宜在报社工作。”从他的眉宇中,我看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悲哀和无奈。也许从他的人生经历中,他已悟出了什么真缔?!
我很快适应了胸外科病房的工作,虽说有十几个病人,但我管理得绰绰有余。令我尴尬的是医护人员中只有我一个男性,像贾宝玉进了大观园似的,在众多异性的目光中,我似乎成了中心。丛深打趣道:“方昊,你艳福不浅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