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亲手送了一壶茶进来,锦书斟了一杯端给他,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夏摘红茶馥郁清甜的香气里,他忽然想起上周新鲜出炉的民调结果,不由得一阵头疼。
皇帝与姚夫人的婚礼将在九月举行。得益于这种消息,民调支持率直跌到不足三成。尽管这场婚礼并不会带来一位新皇后、也不会举行奢华的公众仪式,一切都是私下进行;有谢家在背后炒作,脏水还是悉数泼向了长安宫。被诋毁的不仅是他的父亲,还包括他已低调许久的兄长,以及才一岁多丝毫不懂事的佑琨。谢家总算还有点自制,没把他也拉下水。
能做的只是尽快结婚。沈斯晔修过政治心理学,明白一场盛大婚礼带来的绝不只是收视率。祖母好几次或明白或隐晦地提点过他,要他赶紧订婚筹备婚事,好树立皇室也有正常家庭的榜样——可是,他怎么能为这种原因逼迫锦书?
看一眼身边安静靠在他肩头的女孩子,沈斯晔无声地叹了口气。
锦书奔波折腾了一天,很快有了倦意,却强撑着装作不困。沈斯晔看出她是不想让他离开,心里不由得一软。这十几天折腾之后唯一的收获,就是锦书似乎变得依赖他了。他很高兴看到这种转变。上苍总算没有彻底对不起他。
“小锦。”他唤着她的名字,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明天来看你。乖,早点休息吧。”
锦书依偎在他怀里,脸颊靠在他心口,有点赌气地沉默着。她难得有小女儿态,沈斯晔惊喜过望之下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得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她。这种机会浪费可惜,他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那我明天——带你去见见我妈?”
他手臂里的温软身体一僵。心里暗叹,沈斯晔正要扯开话题,锦书忽然抬起头来,明净眸子眨也不眨地看他,轻声说:“那你明天来接我。”
居然这么容易?沈斯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锦书微微垂下睫毛,脸颊下透出红晕。仿佛此刻才觉得羞涩,她的声音很细,但是在静谧的房间里还是能清晰听见。
“我听外婆说,我妈妈和……”她顿了顿,选择了合适的措辞。“和阿姨以前认识,我总是回避也不好……你要不要先说一声?我贸然去拜访好像……”
“没关系!”沈斯晔终于醒过神来,怕她反悔,赶紧说,“妈妈在霖泉宫闲居,见了你不知该多高兴。别的你不用管,我来安排。你好好休息,免得妈妈以为我欺负你了。”
锦书微微嗔了他一眼,眼底却含着笑:“你没欺负过我么?”
仿佛有清泉从心里唱着歌流淌而过,他眼前忽然守得云开见月明,所有的郁闷都烟消云散。眼见怀里的锦书两腮酡红眸光晶莹,沈斯晔想他也不必克制什么了,当下低头吻了下去。
什么叫福祸相依,他现在算是真懂了。若非这次去吴家,锦书也不会对他如此亲热和依赖;而这种亲密的情感依赖,在不久之前他还根本不敢奢望。他喜欢她的从容独立,同样为她的转变窃喜不已。将来闺房之内的乐趣只怕少不了……百忙之中,他这样想。
落地钟声忽然敲响,八点半了。锦书挣扎着清醒了些,她发现自己已经被压在了沙发上。钟声后是无尽的静谧。意乱情迷的恋人凝视着彼此,都有瞬间分不清幻象与现实。锦书红了脸,不敢去看他散开了几颗纽扣的衣襟、微敞领口里健康的肤色;她听得见自己越来越急的心跳,脸上一阵一阵的烧。
“我……我困了。”她低低地说,满脸红晕。“阿晔……”
“小锦,”沈斯晔凝视着她,轻声说:“我今晚……能不能留下?”
锦书的双颊刷地烧透了。无措之色浮现出来,她露出了微微茫然的神情,看上去不知道该点头应允还是坚决地摇头拒绝。沈斯晔反而怔了怔。但瞬间他便意识到,锦书误会了。
又好笑又想叹气,他支起上身,低声调笑:“我只是想在隔壁陪着你,你以为要怎样?想歪到哪里去了——难道你想要来侍寝么。”
“你这……”锦书又羞又气地恨恨瞪他,想骂他又红了脸说不出口,终于愤然在他肩上重重咬了下去。
头顶的男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近似忍痛的呻吟。锦书以为自己不小心咬到了他的伤,一时间心脏几乎停摆;可在看见他的邪恶微笑后,她才恍然想起来,现在离那时都过了多久了?!这人怎么这么无耻?
“我要去睡了。隔壁有房间,明天晚点叫我。”
趁机甩开他,锦书红着脸抽身起来。或许是温暖太多就会舍不得了,她的手仍然被他拉住,这让她的意志力几乎溃散。狠狠心把手指抽走,她俯身亲吻他的面颊:
“亲爱的……晚安。”
但是出乎她意料,也不知是过度疲劳还是怎么,她居然失眠了。
或许是太多天的紧张在今天集中爆发又归于平静,明明头疼欲裂,脑海里的幻像却是此起彼伏,搅得她心烦意乱。衾被间散发着极淡的茶香,却难让她入梦。她起初还试图数羊,数到一千多只时,终于放弃了。
已经是深夜了。锦书索性伸手把地灯开关打开,朦朦胧胧的橘色灯光便从帐子外映进来。这张拔步床极为宽大,绝无睡梦中掉下地之虞。帐子换成了一顶丁香色绢纱夏帐,层层的藤萝花纹惬意清凉。无边宁静的夜里,锦书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忽然看见身边位置另一个静静空着的枕头,一时竟呆住了。
“孤枕难眠”。这个词忽然从犄角旮旯冒出来,把她吓了一跳。虽然冷气开得很足,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脸颊有些烧。但是念头一旦产生就会疯狂的生根发芽,锦书不得不翻过身去,闭上眼睛,好克制自己的某些不该有的念头。慢慢的,心跳平复下来了。
她朦胧地松了口气,正要放任自己落入梦境,脊背后忽然响起一声低笑:
“怎么不转过来?”
接着,她被人从背后温暖的搂住了。锦书迷迷糊糊地往他怀抱里蹭了蹭,模糊地想着他不是在书房那边住?怎么会在这里……?没等她想明白,一张樱桃小口已经被深深吻住了。
仲夏时分,她临睡前也只穿了薄薄的丝质睡裙,身体紧紧贴合,体温和心跳都在肌肤之间传递出郎情妾意。锦书有一分茫然,心里更多的仿佛却是说不清楚的一缕期待,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肩膀。
沈斯晔半支起身,阴影里的眸子仿佛有光在燃烧。他伸手拨开锦书额边凌乱的长发,眼里满是柔情和爱意,轻轻呢喃着她的小名,又俯身来咬她的耳朵,舌尖在她耳边慢慢划过。锦书红了脸颊,有些无力地推他。“阿晔……”
他嗯了一声,灼热的唇从她耳朵一路慢慢下移到纤瘦肩膀,在她肩上流连。锦书觉得自己的身体都烫的快化了。在察觉到他身体的某些变化后,她几乎不敢抬眼。沈斯晔微微喘息着俯身,在她耳畔低声请求欢愉的许可。锦书又害羞又觉得甜蜜,在他追问第二次时,她轻轻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裂帛之声传入耳膜的瞬间,她猛地醒过来。
帐子外的灯光还亮着,身边却空无一人,枕头仍然平整光洁,没有半点弄乱的痕迹。原来是一个梦……只是一个梦。那无边旖旎的春色,是一个梦。
心跳的比急雨还急,双颊的热度久久未散。锦书怔怔盯着帐子顶上的花纹,终于忍不住转身去看身边,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茫然。在这种复杂难言的情绪里,她慢慢睡着。
她并不知道,在灯亮起来的几分钟后,沈斯晔曾静静站在半掩的门外,许久未动。
锦书再度醒来时已经是早上。窗外阴沉沉的,潮气很重,树叶的含水量仿佛都增加了。天色并不清朗,只在东边的天空透出一片白。她已经把昨夜的梦忘了大半,洗漱完毕梳好头发才懒懒出 门;沈斯晔在外间看报纸,见她出来便抬头一笑:“醒了?”
锦书点点头。他不再多说话,起身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去吃早饭。”
早饭简单而精致。锦书早起向来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喝着粥,看对面的男人食欲很好地连吃带喝,把一口一个的小笼包当做汉堡般大嚼,忍不住笑:“你怎么回来了还是这样?”
沈斯晔轻轻叹了口气。“小锦。”他说,眸子里光泽温润。“我一直是我。”
锦书忽然释然了,笑着摇头。“使劲吃。我这笼包子给你。”
沈斯晔一笑,不客气地伸手把小笼端了过来:“承让。”
这种感觉很是老夫老妻,不过他没敢说出来,只是内心暗爽。他不知道假如昨夜去了锦书的房间多半能得逞;心绪愉悦之下,胃口格外的好起来。眼看锦书眼底也微含笑意,像是心情不坏,沈斯晔便小心问:“昨天我说过带你去——”
锦书抬起眼睛来,微微一笑。“嗯,我记得。”
沈斯晔舒了口气:“那——吃完早饭就过去?”
锦书反而吓了一跳:“……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了。”他笑,“从这里出城去我母亲那里,至少要一个小时。现在都九点半了。你昨晚做什么美梦了?睡得那么沉,我喊你都没把你叫醒。”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锦书在霎时想起了昨夜那个梦,虽然还是不完整的片段。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不管沈斯晔有些奇怪地追问,锦书找了个要换衣服的拙劣借口仓促逃离,直到回到房间才扶着墙喘了口气。
她对着镜子换好衣服,望着镜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一时有一分恍惚。买这条裙子时,她如何能预知一年后的今天?但今日,她的心里并没有浮现出其它情绪,只是想,啊,世事是多么奇妙。
94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果然如沈斯晔所说,从绮园去霖泉宫至少要一个小时车程;他们已经用了四十分钟还没有出城。这会儿并非早高峰时段,但是车仍然开不快。沈斯晔索性一一把路边建筑指给锦书看,这是他生长于斯的地方,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在心里描摹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