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起来,这是久别重逢。
尹千觞虽然也没刻意去想见面后该说什么,但总觉得那句随心所欲的取笑,与之后欧阳少恭的招呼,一下子消除了两年的距离。
这大概就是朋友的相处之道?
尹千觞虽然如此想,脑海中却浮现出两人第一次相见时,欧阳少恭那冰冷的面孔。正如此刻他背对着他,语气虽然亲昵,背影却有些冷淡。
欧阳少恭自己并不清楚,他有时会流露出生人勿进的气息。但尹千觞走了很多地方,已经知道再温和软善的人,也有自己的界限。他不想你踏进去,你便最好离那界限远些。
故而尹千觞换了个角度,等着欧阳少恭做完手上活计,主动来叫他。
那琴包好油纸,还要裹上绸布,放进搁了樟木片的盒子里。
欧阳少恭做完这些,才转过身来,扬起眉,唇角浮起一抹笑。
“怎么?在下不能在此处里抚琴?”
尹千觞摸着下巴,故作惊讶道。“那十年前瑾老板奏《秋水》的时候,你几岁?”
“约摸是十岁。”
“这个有趣!”尹千觞大声笑起来:“瑾老板名动天下的琴曲,谁能想到是十岁孩子所奏!不过当年你小小年纪,怎会跑来这等地方?”
“瑾娘是我一位长辈的故交。我拜入青玉坛之后,有事托她帮忙。彼时她正被客人纠缠抚琴,便要我替她奏一曲。”
欧阳少恭缓缓道来,想起了往昔的好笑之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瑾娘看似不羁,实则心细如发。奏曲时不但放下帘子,还硬要我换上丫鬟的衣裳。如此,即便事情不慎传出去,抚琴的仍是她花满楼的姑娘。”
“哈哈哈!”尹千觞想了想十岁的欧阳少恭穿着小女娃衣裳的情形,必然是冰雪可爱,干脆席地而坐,捧腹大笑。
就是在两年前,欧阳少恭尽管年届十八,仍然生得像小姑娘。刚过耳际的乌黑碎发,贴着雪白小巧的下巴,看起来柔柔弱弱。这两年他却是长开了,即使坐着也看得出个头拔高了许多,肩膀也宽阔了。剑眉杏眼薄唇,无一不俊俏,但若是再去穿女装,只怕已经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审美。
毕竟,已经是到了及冠的年纪。尹千觞的目光在欧阳少恭发间多停留了一刻。当年欧阳少恭不知道出于什么原由未留发,如今头发倒长长了许多。可惜青玉坛没有束发的风气,及背的长发只能用丝扣松松一扣,斜系在肩头。否则要是学着世间男子,青玉簪、白银冠,想来又是另一番气度。
“当年你穿女人的衣裳难不难受?”
欧阳少恭坦荡荡地摇头:“帮朋友一个忙而已,穿女装又算得了什么?”
尹千觞又笑了,说:“你气度大。此番唤我前来,到底是何事?”
欧阳少恭闻言蹙眉,沉思半响,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
“前些日,你不是说……睡梦之中总是看到一处莫名地界?”
尹千觞凑上去一看,正是自己一月前透过符鸟传给欧阳少恭的信笺。
“原来是这事。”他一摸鼻子,语气却严肃起来。
“约摸两个月前,我总梦到一座城,大概是在地底。四下空旷寂寥,不见半丝日光。天色幽蓝,却又一条大河,自天上缓缓流过。”
欧阳少恭眉蹙得愈发紧了:“天上的大河?”
“更稀奇的是,那一座城浮空而立,分为三个区域。东面和西面遥遥相望,正北面却是一座宫殿。”
欧阳少恭眸色一深:“千觞再想一想,是否还其他细节?”
尹千觞扰了扰一头乱发。“东面和北面地界,有几座巨像,塑的是一个女人,容貌看不清了。梦中,我似是对这女人极为不喜,又似是惧怕她。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少年,戴着面具,手中一柄盘蛇法杖……”
“还有呢?”
“还有就是……梦中我感受到两方注视。一方是梦中那少年,另一方却是全无痕迹,仿佛……从天外窥探我的梦境。”
“千觞……依你所言,确实是有人窥探你的梦境。”
欧让少恭听到尹千觞梦中有女人巨像,面色凝重了几分;再听到梦中的少年手握盘蛇法杖,藏在袖中的拳,握紧又松开。
“原本,我听描述,以为是你过往记忆恢复了些,在梦中有所体现。后来又想,有哪座城市,景色如此古怪。”
尹千觞点头:“是啊。哪有河在天上飘的道理?就是你们青玉坛,也没那么玄乎!”
欧阳少恭定定注视着他:“若是有呢?”
尹千觞斩钉截铁地说:“那定然不是人间景象!”
欧阳少恭失笑,缓慢而凝重地点点头。
“如此一来,定然是有妖物侵蚀你元神,让你看到了那些。”
“咦?”尹千觞讶异了一声。
听到“妖物”二字时,他虽有些许紧张,但只用了一瞬便又将惧怕压制下去。
“因而,我便不能放任你不管。青玉坛有可以连接你我梦境的奇蛊,若是你愿意,可否让我入你梦中一探究竟?”
尹千觞沉思了半晌,叹了口气。
“这个不妥。既然我现在有妖物附身,想必情形是凶险的,怎能将你扯进来?我还是另行寻找方法。”
“我说了,你我既是朋友,又是医患,我怎能不顾你?”欧阳少恭有些许激动,伸出手,玉白的手指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明日随我回青玉坛,就这么定了。”
尹千觞只得苦笑,猛然间自己好端端却被告知妖物附身的不安感,随着欧阳少恭的强势淡了几分。
他摸着下巴,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
“不过,这事为何要在花满楼说?你若是下定决心,直接让我去青玉坛不是更方便?”
欧阳少恭便淡淡一笑:“瑾娘有天眼通,我想请她替你卜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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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之二 卜命
天眼通!
尹千觞动容。“世上果真有此等异人?”
欧阳少恭颔首。“盘古开天地以来,清浊二气流动循环,组成世间森罗万象,其运行自有规律可寻。许多生灵生来便可感知这规律,人世亦不乏直觉奇准之人。比他们更高一阶的,则是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能够直视三界众生身上背负的因果。瑾娘正是这种人。”
“所以,你要请她看我的命运?”
“我是想让瑾娘看一看你记忆何时恢复。”
“不妥。人的际遇,若是被别人看一眼就能知道,岂不是太过无趣。”
尹千觞硬梆梆地拒绝。不知为什么,听欧阳少恭一说天地的规律,他便生出了排斥。
天地的规律,即为天道。
——“天地诞生,自有其意志,顺应为道,违背则为非道。”
冥冥之中,似乎曾有谁如此说过。
而这话是如此的让他反感。
“我看不必劳烦瑾老板……”
尹千觞道,却见欧阳少恭蹙着眉打量他,半晌才叹了口气。
“我还是头一次见着有人对卜命之术毫不动心。我还思付着,明日回青玉坛,不知会遇到何种凶险。请瑾娘相看一二,我们也好早做防范。”
“那倒是……”
尹千觞语塞。明日的探梦,牵扯到的不止他一人。欧阳少恭这么说了,他又怎么好意思再拒绝。
“千觞可是觉得我强人所难?”
尹千觞笑了笑。“我是没想到少恭如此能言善道,几句话说得我改变心意。”
欧阳少恭也笑了。“千觞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以后知道了,莫要被吓跑。”
不多时,瑾娘掀帘进来,像是没看到尹千觞一般,款款坐到欧阳少恭面前。
“我把那晦气之人骂跑了!没十天半个月他不敢上门!”
言语虽泼辣,眼波却有意无意地扫着尹千觞,十足的妩媚如水。
“瑾娘,他便是我说的千觞。快将你对付客人那套收起来。”
“就是那被你所救却失去记忆的人?”
瑾娘敛去了一身媚态,认真打量起尹千觞。片刻,她面色一沉。
“尹公子,有没有说过,你看起来就是福寡之相?”
欧阳少恭面露诧异。“瑾娘,你什么时候学会了面相?”
“有些事情,无须面相之术就看得出。”瑾娘斜睨欧阳少恭一眼,朗声说道:“尹公子一进花满楼,就直奔此处,看样子是不打算在我这儿花银子。不花银子,就不知道姑娘们的好处。没在花满楼里享乐过的人,不是福寡是什么?”
欧阳少恭又好气又好笑。“我来花满楼许多次,亦是半文钱都没花过,岂不也是福寡?”
瑾娘竟一本正经地点头。“当年你初到花满楼,姑娘们看你生得聪明可爱,哪个不盼你快点出落成俊俏公子哥好做你的红颜知己?谁料想你一声不吭去当了道士!你倒云淡风轻仙风道骨了,姑娘们断了念想,从此只能对着世间庸俗男子暗自伤心!”
“是,是,都是我的错。”
欧阳少恭被这歪理说得面色一赧,认认真真朝瑾娘作揖。
尹千觞则在一旁目瞪口呆,欧阳少恭在他心中本是妙语如珠无所不能,到了瑾娘面前却跟个不成器的弟弟似的,讨不了半分好,不由大笑出声,说:“瑾老板真是妙人!”
“那是!”
瑾娘逞了回口舌之利,只觉得神清气爽,侧身看又尹千觞一眼,问道:“少恭,你要我替尹公子开天眼?”
欧阳少恭道:“劳烦瑾娘替千觞看一看最近的命数,再看看他的记忆何时可恢复。”
“这……”
瑾娘一顿,但见欧阳少恭神色极为认真,以团扇掩住嘴,将满腹的诧异咽下,点了点头;“那……尹公子请随我来。”
于是,尹千觞随着瑾娘出了卧室,去到一处更为幽静的地方。
欧阳少恭却没跟去,因而,斗室之中,只余他一人枯坐的身影。
他闭上眼,灯影跃动,在他脸上投下一层阴翳。
约摸半个时辰,瑾娘和尹千觞回来了。
瑾娘神色如常,只是看尹千觞的眼神,多了一份不易觉察的同情。
“瑾娘,千觞命数如何?”欧阳少恭问道。
瑾娘思索半刻,叹了口气。“不算很差,也说不上好。”
“此言何解?”
“尹公子本是位高权重之命,只是权势大了,责任也重。他本该一生为其所累,寡情无欲,亲子缘薄。但这命数,却有了脱轨的迹象。若尹公子的命运不能回到正轨,自可摆脱肩上重负,一生却是劳碌奔波,碌碌无为,难寻安生立命之所。恐怕这脱轨,是因尹公子失忆而致。”
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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