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他做什么都好,就是想再见见她。
一开始芳琦还会接电话,但每次披头都问阿乐:“钟先生,你那边有亲朋好友想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吗?”
每次阿乐都很老实地说:“没有,其实我呢……朋友不多。”
“钟先生,在你眼前的可是万中选一的成功机会,你要懂得把握啊!”
“好好……我再仔细想想。”
渐渐的,芳琦开始用很仓促的语气说自己正在跟客户解说产品没空,让只想约会不想认真成功的阿乐感到很歉疚。但多打了几通后不是被挂掉,就是直接进语音信箱。
阿乐考虑回公司直接找芳琦聊天,却下不了决心。
如果芳琦一直说忙,自己却冲去公司堵她,好像很没格调?好像不相信她?
况且所谓的体贴,不就应该包含了“等待”吗?
“没关系,就等你比较不忙的时候吧。”
阿乐躺在浴缸里,笑吟吟地啃着有机大苹果:“到时候我不只要爱的手拉手,还要爱的抱抱喔!嘻嘻,哈哈!”
又过了几天。
过了非常健康的几天。
阿乐一大早睡醒,一睁眼,一下床,看着满屋子一箱又一箱的有机蔬果。
脑子忽然前所未有地清楚了起来,吃了这么多天,总算彻底排出阿乐脑中的毒素。
完全不必别人说明,阿乐便在刷牙的过程中明白自己绝对是被骗了。
“……”阿乐看着镜中的自己苦笑。
美人计啊?
自己竟然会被这么俗套的伎俩给诱惑,显然这阵子真的是太寂寞了。
罢了。
那几天心中有了热烈的期待,还被拉拉手,还被爱的抱抱,感觉很不错。
十二万?
看样子是绝对退不回来了,就算可以退,自己也拉不下脸据理力争。
“就当做买一个没有温暖也没有爱的大家庭吧哈哈,反正有机蔬果也真的很健康嘛,不被骗的话,还真的吃不到那么营养的东西呢,哈哈哈哈……”
阿乐干笑,将嘴里的泡沫唏哩呼噜吐了个干净。
被骗是一回事。
发现被骗又是另一回事。
但只有承认被骗才是真正被骗了。
不承认的话,就是真心支持有机蔬果、真心挺有机蔬果的果农、真心认同成功就是拉下线赚大钱、真心觉得以上统统都是好的——唯有自己不适合那一套为成功者量身打造的机制。
阿乐理所当然跟所有被骗的人一样,毫无犹豫选了比较舒服的后者——
否定自己,而非否定那一套“人脉成功学”。
有人说,加入直销公司是让你用短时间失去最多朋友的方式。
但阿乐倒是没什么损失,因为他实在没什么多余的朋友可以失去。
倒是四个与阿乐熟络的经纪人,那几天都收到了阿乐请客的好几箱有机蔬果。
23
上次错过了杀死火轮胎,无妨。
扳回的大好机会很快便来了。
“准备好了吗?这次的单非同小可。”来自老雷诺的电话。
“正合我意。”阿乐啃着有机白萝卜,喀。
虽说职业不分贵贱,但杀人这一古老的行业,毕竟很特殊。
再怎么合理化“拿钱办事”这四个字,杀人就是跟杀猪不一样,在夺取了一个与你相同面貌、使用共同语言的同类的性命时,心中的某一种东西,便渐渐变得跟你的同类不大一样。
杀久了,与危险亲近久了,血腥味都粘附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许多人都想退出,或淡出,金盆洗手当一个更普通的人。
为什么?
难道是倦腻了杀人的感觉?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不,恰恰相反。
比起觉得自己满手血腥的罪孽深重,更可怕的是——爱上这种感觉。
杀人上瘾。
一个收钱杀死同类的人,称为杀手。
但如果不收钱同样也想结束同类性命的人,是中毒成瘾的杀人犯。
站在太过拥挤的捷运人潮中,便有冲动想杀出一条血路。
走在静巷里听见后方单调的脚步声,便不安地想回头扣下扳机。
在电影院的洗手间与旁边一起尿尿的男生一看不对眼,便莫名想杀了对方。
在餐馆举手要菜单无人回应超过三十秒,便想杀了姗姗来迟的服务生。
在高速公路上遭警察拦下开罚单,便想用手上的原子笔钉在对方的喉尖上。
这是杀手的堕落。
杀手为了避免成为可耻的杀人犯,制定了只有自己能够理解的种种法则。
与其说那些法则或教条是一种长久下来的道德规范,更接近其内在本质的,恐怕是不想令自己陷入精神崩溃的防护罩。
绝大多数的专业杀手,都想趁自己突变成杀人犯之前,退出这一个小圈圈。
每周五晚上去打保龄球、成家生子、养条拉布拉多、收集邮票、到特力屋买木片自己铺地板、在自家巷口开间便利商店……做一些“普通人”都会做的事。
但当然有人做不到,不管怎么催眠自己就是无法退化成“普通人”。
有一个非常资深的老杀手,不断完成制约,不断退出。
……又不断回到老圈子再接再厉杀人。
连续七次。
戒不掉的杀人瘾,日夜侵蚀着他的灵魂。
W。
“W他自己下了一个单,一共给十一个曾经跟他合作过的经纪人,买他一个死,免得他总有一天会像火轮胎那样失控。”
经常合作愉快的经纪人老雷诺,在电话里继续补充:“没有时间地点,因为他承受不了预先知道死期的压力,但方法也不限定,不必特意给他一个简单痛快。”
“他会反击?”阿乐咀嚼着。
“一定。”
“所以我们得靠真本事杀了W。”
“没错。”
坐在浴缸里,阿乐沉思了片刻,慢慢说道:“总觉得他不止是想死。”
“十之八九,W想在死前享受一下跟几个小辈最后的对决高潮吧……”与W合作多年的老雷诺语重心长地说:“以杀手的身份。”
一打十一个,绝不是自负,而是诚心诚意想死。
感觉有点悲哀,毕竟W在业界一向有好名声,杀人的手法专业利落,没有多余无聊的风格,不惹麻烦,虽然没创造过什么太传奇的事迹,但绝对是一个令人尊敬的老前辈。
终于有退休善终的机会,还连续七次,却无法摆脱这个杀戮回圈。
最后W对自己下了这一张单,充满了即将蜕变成杀人变态的隐喻。
显然W心知肚明,如果这次众家杀手解决不了他,他便要诚心诚意放弃自我约束,成为下一个到处闯祸的杀人魔。
十一个,不是个小数目。
为了送W一程,几乎每一个阿乐接触过的经纪人都派了旗下的杀手接单。
有的杀手擅长远距离狙击。
有的杀手精于策略布局。
有的杀手喜欢欣赏炸药在城市地平线化成热烈烟火的景观。
有的杀手通晓捕捉运气之术。
有的杀手不怕死到惊世骇俗的程度。
有的杀手伪装技术之高超令人赞叹。
有的杀手对近身肉搏极有信心。
有的杀手手中的飞刀比子弹还快。
更有些杀手永远都不让人知道他们到底擅长什么。
也有的杀手别的不会——拥有的只是“最强”两字。
“G吗?”
阿乐一想到这里,就有一点点开心。
因为他正看着网路上的当期乐透号码。
数字的排列组合正告诉阿乐,这一次他拥有价值五百六十一万的运气。
这可是破天荒的强运。
G或许真的是当今最强的杀手,这一点完全无碍阿乐的自尊。
但如果职业生涯里有一次能够超越G,那倒是非常值得怀念的记录。
“……五百六十一万啊,从来都没有捕捉过这么饱满的运气!”
阿乐满怀自信地投入这一场十一打一的不公平战争。
24
七个鬼子各自运作属于他们的追猎技术,用最快的速度封锁整座海岛。
在没有鬼子的奥援下,W果然尽情享受了人生中最后的火花。
W几乎与每一个杀手都短暂交手了。
阿乐与W在台中七期的酒店区,你追我跑,断断续续用子弹交谈了一个小时。
警方照例姗姗来迟,抵达现场的时候只剩下在柏油马路上用粉笔作画的工作。
这些戴帽子的没有捡到任何一具尸体,倒捡了七十四颗没有血迹反应的子弹。
两天后,阿乐与W在彰化后火车站错综复杂的废弃暗巷里,继续前天未完的深谈。
出于前晚累积下的奇异默契,两人不约而同决定换一种方式心灵交流。
都不说话,仔细聆听着对方的脚步声。
注意地上与墙上忽然增长的黑影。
感受空气中残留的肾上腺素分泌的气味。
彼此接近,在听见对方心跳的前一刻停下脚步。
阿乐将消音器慢慢旋上枪口。
也等着W慢条斯理将消音器给装上。
今晚,他们都不想被打扰。
“……”阿乐闭上眼睛,以适当的力道握住颈上的项链。
“……”巷尾的W似乎也准备好了。
巷首,巷底。
六根灯柱的距离,第四根忽明忽暗。
时间以特殊的姿势、只能意会的单位,在两人平稳的心跳声中爬梭而过。
或许一个小时过去了。
或许没有。
不是僵持,也不是对峙,更非剑拔弩张。
两个杀手只是全神全灵地等待。
等待着某种讯号。某种迹象。某种宣示。
一阵风吹起了地上的淡红传单。
天上无月。
今晚无神。
两颗子弹同时贯穿了传单上一长串的电话号码。
路灯被一一击碎。
阿乐一边开枪,一边感觉到来自W指尖的兴奋。
子弹通过消音器后发出的独特咻咻声,掠过彼此的耳际。
死神以毫厘之差呼啸着。
这是不言而喻的友情,以亟欲夺取对方性命的神态快速加温着。
未曾谋面永远都不是友情的重点。
对一个想死的前辈,很好,就让他死。
让他死在今晚,那就是杀手最好的情谊。
渐渐的,弹匣换了两轮。
阿乐用止血带绑住了右手上臂,猜想子弹或许也击中了W的某处。
终于阿乐感觉到了异状。
到底,W为什么要自己下单杀了自己呢?
原以为W为了不想变成一个杀人成瘾的变态,所以一心寻死。
真正交手了第二次,却又不像那么一回事。
阿乐在W削过灯柱的每一颗子弹里,看见瞬间放大的飞溅火花。
W很炙热地活着,散发出朝气蓬勃的气息,像个昨夜刚学会用枪的小伙子。
那种拼命战斗的生命力强大到……死在今晚的人未必是W。
还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