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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菲娜慢慢地走着。高跳跳热乎乎的胳膊贴着她,她并不讨厌。斯二强跟着一起来,也叫她微微地感到高兴。
二
对于许多人来说,初中住宿是告别温暖的家庭生活的头一遭,但对于陈菲娜来说不是。一个宿舍的五个女生,包括高跳跳、章小茜,刚开始都哭哭啼啼的,想爸妈想的,一到了星期五就雀跃欢腾。陈菲娜却像一支恒温的度量表,吃饭打水上课睡觉井然有序,从从容容,到了周末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跟女生没有共同语言,她显然看不起她们的幼稚。
黎明中学是一所位于上海东部城郊结合区的私立寄宿制中学。分初中部与高中部。一位在教育界赫赫有名的资深教育家,五年前从市重点中学校长的位置功成身退之后,创办了这所私立中学。校长广泛利用了自己的社交资源,聘请的各科教师不拘一格,有执教二十多年经验丰富在教学上取得显著成绩的,也有刚从师范大学取得硕士学位的。学校董事会的力量也很强,市与区级的教育局干部各一名,还有著名的社会学家、作家,市青少年研究所的研究员。出钱盖这所学校的房产投资方也占了两个名额。学校董事会的职责除了共商学校的教育大计外,还对学校的资本运作进行监督。
校舍的投资商在这块离市区偏远的城郊结合部开发了一大片居住楼,有两个新村百多幢十层住宅楼,一所小学,一所中学于是也成了与小区其他设施配套,招揽住户的一个目标。学校建成的第三年,第一批初中毕业生录取市重点高中的人数相当多,高考录取率也超过了一般区重点中学。一炮打响之后,黎明中学声誉雀起,除了所在小区的原住户有优先条件之外,想来入学的学生都要进行考试。校舍的条件比起原来初建时更好了,加上住宿、伙食、每周接送的班车,一个学期的学杂费比起公立学校明显贵了许多。也就是说,能够进入黎明中学的,都是一些家境很不错、父母有经济实力的孩子。相对而言,初中部的生源更好一些,因而初中部在社会上也更热门。因为高中部一般总有大半没有考取公立高中的学生,父母又不愿因此放弃,想让孩子再有一次拼杀的机会,可以和那些公立高中的同学最后一起参加高考。有一个受了挫折需要安慰,继续求学又需要时时督促叮嘱的孩子是很操心很烦人的。这么着,把孩子送进一个有住宿、一周回来一次的学校,而且还是一个有名的好学校,家长们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大有花大把钱就能把孩子送进红色保险箱的感觉。但感觉只是感觉。黎明中学成立的第四年,也就是陈菲娜他们进来念初一的那一年,有一个高二的学生在男厕所上吊自杀。照理,现代人造的厕所是没有什么木梁之类的东西的,但建校舍的房产商非常牛气地要把黎明中学造成一间本市最高级最精致的学校,连厕所也别出心裁,在墙壁上安了一排可挂书包衣服的木档。出了自杀的事后,学校把男女厕所重新改造了一遍。那男孩子的死据说是因为家庭原因,但学校总不能脱了干系。自杀的事因而只在学校高层内部掌握,一般人讳莫如深。那个小个子的高二男生是在星期六早晨应该回家的时间里去男厕所自杀的。
相比起来,初中部的学生比起高中部更有优越感。他们的脸上可没有写“我因为没有考取公立高中所以只能进私立中学”之类的情绪注释。谁都知道全市的初中都是一个级别,也就是说,初中没有重点与非重点。免试直升复旦附中、交大附中、上外附中这样的名牌高中的标准线,对于所有的初中是一样的。
三
从黎明中学的校门走出去约四十分钟光景,就是完全的郊区了。平时学生都不走那么远的路,只在校门附近不出半里的范围内活动。一溜的菜贩、煎煮的食摊、简易的饭馆之类也都在以新村为圆心,向外福射五十米结束。走出半里地,城市的星渣渣都难以瞧见,一马平川的,尽是农田与旧厂房。
陈菲娜走得热了,脱下了黑色连帽的ESPRIT针织衫。她把脱下的衣服搭在肩上,两只衣袖在脖子处随意地打了一个结。她在一条田埂上停了下来,有意等着落在后面的人。史迪奇和章小茜在谈着MP3里放的阿杜的歌。斯二强与武立脸都红彤彤的,一路走的。
郊外的空气到底是不一样,绝对没有人多带来的那种混浊与污秽。天空清清爽爽地高悬于地面,脚下踩的泥土软硬适度让人亲切。秋天下午五点的光线,在明亮与晦暗之间挣扎,温柔而富有传奇色彩。陈菲娜站在一束残阳里面,高挑的身材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出好看的曲线。“哈,菲娜,你像一个好莱坞明星嘛!”高跳跳仰头看着陈菲娜,眼睛里流露出近似崇拜的光芒。陈菲娜笑笑,继续往前走。走路缓释了她容易低沉的情绪。
“那里有一个工厂,很好玩的哎!我去过的!好像做纸箱子什么的!”史迪奇奔在了陈菲娜前面,热心地做向导。
离城市近的农村总是显得不像真正的农村,种地人都有些漫不经心似的。一垄种着麦苗的地旁边却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几间旧平房可能算是一个厂子,可周围堆垃圾的,长杂草的,看上去不成气候。六个人真的好奇地扒在一个面向马路的屋子的窗口,想见识见识史迪奇说的纸箱厂。厂里没有什么纸箱子,只有一些似乎已经被废弃的旧机器,几根长的木头。章小茜在另一个屋子的窗口发现了一叠叠横的、竖的、呈各种形状摆着的牛皮纸信封,新的,原装的,下有某某印刷厂印制的字样。一扎扎新的牛皮纸信封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显然它们也被废弃了。史迪奇有些扫兴地第一个离开。
五分钟后,史迪奇凄厉而惊惶的声音在田埂边突然炸开,那声音越过另外五个人的头顶,令他们毛骨悚然。他们听到过史迪奇喉咙里发出过各种各样的声音,就是没有听到像此刻那么恐怖的声音。好像他被什么妖怪狠狠地惊吓住了,又好像他正面临死亡的威胁。
“那边……就在那边!”
五个人跟在史迪奇的后面,来到一个水泥砌的大池子边。
这是一个建在农田与厂子围墙之间的隐蔽的粪池。黑黑的水面上有一层飘浮物。人挨得近了,闻得到恶心的臭气。“看,快看!一个死人!一个死婴!”史迪奇指着正方形的水泥洞口中露出的一段胖胖的小腿。五个人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往洞里瞧。史迪奇又去捡了一根树枝,朝那条胖胖的孩子腿拨弄着,霎时,一个裸体女婴脸朝着天,完完整整地在洞口暴现了出来。女婴的大小跟洞口的大小差不多。史迪奇的树枝抵住了女婴的腰部,女婴一动不动地展露着全身。
“妈呀,吓死我啦!”高跳跳逃也似的跳开了。章小茜捂着鼻子。武立蹲下来观察。斯二强对着洞口退后了一步,皱着眉头。史迪奇使劲拄着树枝,满头是汗。陈菲娜小心翼翼在肮脏的水泥板上放置两只穿耐克白球鞋的脚,目无表情。
这是一个圆脸蛋胖乎乎相当可爱的女婴,额头很高,头发黑黑的,鼓鼓的小肚子还连着一小段脐带。女婴闭着眼睛,从长长的眼线上可以判断出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女婴的皮肤很白,透着健康的红色。可以推测她被扔进这个粪池的时间不会很长。这是一个没有什么残疾的新生儿,这个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个看上去发育很好的女孩却被她的父母遗弃了。扔在这个凄清得近于荒凉的郊外粪池里。
虽然是个死尸,但压根儿就没有死尸的那种恐怖与恶劣,像电影中经常看到的那样。女婴紧紧闭着眼睛,脸部表情有些奇异。那是一种近似怪诞的宁静的表情。章小茜甚至肯定地说她是在微笑。女婴摊手摊脚地浮在臭臭的粪水之中,像躺在舒服的婴儿摇篮里。史迪奇拿着树枝的手一松,女婴霎时在水中飘动起来,倏忽之间就游离了水泥洞口不见了踪影。
“这一定是想生儿子没生成,就把女儿弄死好再生的乡下人干的!我知道,我听说过。很多乡下人都做这种下流事!”史迪奇愤愤地说。
“这是谋杀!”武立握紧了拳头。
“那个小婴儿多可怜啊!她躺在这里多冷啊!大人们为什么要这么狠心!”章小茜的声音里已经有了呜咽。这份悲伤似乎瞬间传染给了其他五个人。三男三女六个孩子在秋天渐渐冷下来的黄昏里伫立着,很久都没有声音。
“要是生下来父母不爱的话,这样死了也不错。她躺在这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了。”陈菲娜冷静地说。
“那婴儿的父母肯定也是爱她的,也许他们养不起她。”高跳跳流露出她的善良。
“哼!养不起她又何必把她生下来?大人是最自私的一群人!”陈菲娜愤愤地说。
高跳跳没有支声,陈菲娜的抢白使她讪讪的,脸蛋竟也红了起来。
“我们回去吧,回学校去吧!时间不早了。”斯二强做了一个转身的姿势。没人响应他。
武立那么愤怒,斯二强的反应却是那么木,他催着大家走,是本能地想逃避这种恐怖吧?空长了一个好看的躯壳!陈菲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要回去你先一个人走好了!”斯二强红了一下脸,也没生气,转过了身子,跟其他几个人一起继续望着洞口发呆。
集体中魔。时间在这个时候仿佛静止一般。
那条逝去的小生命有着太多的悬念,她的谜底是他们有限的经验破解不了的。如鲜花一样的生命在眼前,在他们鼻子底下,竟是与残酷的死亡连在一起。那种深深的震撼,来自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