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你虑得细,去吧。”李语晴端茶一饮,只话犹未完间,却远远瞭见邵云一行人等从门庭外的青石甬道上走走停停而来,于是紧跟着一迭连命道:“快,大少爷回来了,去给他打把伞,别叫他过了暑气。”
“是,娘!”阿籽先一步跨出房去,忙忙然张了伞,已是小步跑着,奔向了邵云,“大少爷……”
“这不是……大少奶奶吗?”阿籽的突然出现让跟着邵云一道来的几位银行主事委实一怔,“大少奶奶好……见过大少奶奶。”一时间,问声、作揖声响作一片。
邵云闻声抬头,却只是眸光极淡的看了阿籽一眼,又继续语道:“至于冯中泽的军用卷,这些天里,请大家务必都要收回来。”
“大少爷,此事我反对!”钱经理性子急,听了邵云的话,张口便是拒绝道:“军用卷是二少爷在时发的,实银早就不在行里了,您如此之举,岂不白白贴了银子给人家?”
“是呀,这可不是一笔小数额,大少爷打算从何处调拢资金?”众人一阵默谋,待到钱经理话毕,忙也附和着补充道:“如今时局一日三变,万一咱们碰上挤兑,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大家说的我都考虑过了,也知道这么做无疑是把银子撒向海里没什么两样,可冯中泽的军用卷,必须得收。”邵云斩钉截铁的语着,突然朝向众人团团一揖,复又道:“大丈夫为人立世,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所以如此蠹国害民行径,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该弥补的,还是得弥补……希望大家能够明白。”
“可二少爷给咱们的……”钱经理还欲在说,却被一旁的金主事一拉袍角,插话道:“大少爷,您看是否能把二少爷请回来一趟,毕竟军用卷的发行是他全权负责的,有些个账面上的问题,还该他来详解一番才是。”
“不必了,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但还请各位放心,舍弟在时允给的分红,云一概不会收回,更不会追究。”邵云笑着环视了一圈众人,“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各位先回吧。”话毕,但见众人纷纷安下心来作揖辞去,他这才过来阿籽的跟前,却是目光一厉,严声质道:“阿籽,下不为例。”
阿籽冷不防一惊,近些时日来,邵云的脾性似乎变了许多,原本娴雅如水的一个人居然频频为小事易怒发作,让她心里好不委屈,可面上仍旧温婉笑着,福了福身,恭顺诺道:“是,阿籽记下了,下次再是不敢冒冒失失的打搅您了。”
邵云看着她默然一额首,只径自往办公房的方向行去,却又在半道上莫名问道:“就你跟着母亲过来了?玉娇呢?”
“玉娇姐姐她……”突兀一问,让忙不迭跟上来的阿籽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原本以为邵云不会欢喜杜玉娇,至多也不过是把她当作桃喜的影子而已,殊不知时日久了,俩人竟是互生了情愫,愈走愈近,而阿籽却还是一个人……桃喜在时,邵云的心不在,桃喜不在时,邵云的心还是不在。
“她怎么了?”邵云忽的一收脚下步子,见阿籽费力的高举着油伞,跟在自己身旁亦步亦趋,不免心下有些过意不去,随即语道:“把伞给我吧。”
“不用了,大少爷。”阿籽固执的摇了摇首,却又为难的把头一低,小声嗫嚅道:“咱们来时……玉娇姐姐还在困觉,我以为她身子不受用,所以就没喊她一块儿……”正说着,但见岁冬、翠灵一左一右护了李语晴从办公房里踱出,于是忙将话声一止,怯怯言道:“大少爷,外头晒,玉娇姐姐的事……还是进屋再说吧?”
“什么重要的事非得杵在日头底下讲?”阿籽的嗓音虽不重,恰是被遽步而来的李语晴听去了正着,“云儿,你真是越来越不叫为娘省心了!”她一边埋怨着,一边牵起邵云的手,将他带了岁冬撑着的伞面下,已是心疼语道:“你瞧瞧自个儿,这么些天来,竟是瘦了一圈……”
“儿子不孝,让母亲挂心了。”邵云自失一笑,执意接过岁冬手中的油伞,便是护着李语晴踱到了一片超手游廊下,这才笑问道:“娘如何来行里了?儿子又不是不回家。”
“是这样……”李语晴看了一眼阿籽,见小丫头面上期期艾艾的,不禁将原本要说的话搁了一搁,改口问道:“方才云儿质责阿籽的话,可是说给为娘听的?”
“儿子岂敢?母亲多疑了!”邵云猛地抬起头,然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阿籽望过来的一片深情与委屈,让他止不住心里一阵歉疚,旋即忙不迭语道:“儿子近来也不知怎的了,总觉着莫名的烦躁……”
“是因为桃喜快回来的缘故吧?”李语晴笑着看去了西边的日头,淡淡语道:“玉娇这孩子,我看着不错,若是云儿也为难的话,不如让桃喜继续留在老宅……这样与你与她,想来都好。”
邵云抿唇不语,顺着李语晴的目光看去,但见刺目的日头不再,已是化作了云宇之间的绚丽金边,叫人沉醉,却叫他眼底一片荒凉,冷声笑道:“母亲,答应您的,儿子可是都做到了!”
“云儿,你误会了……”看着儿子面上一闪而逝的阴鸷,李语晴有片刻的恍惚,她几步过来挽起邵云的胳膊肘,却发现他瞧着自己的眼神竟似瞧着陌生人一般,冷漠又疏离,“为娘的意思是……”
“母亲!”只话声未完,邵云已是一改面上温良,一口截断道:“您来找儿子究竟所为何事?”他说着抽臂回身,一时间,反感的情绪竟是溢满了心头,“若无事,儿子便不奉陪了!”
“邵云!”在李语晴的怒声一喝下,几个随人忙垂着首,退去了长廊之外,而阿籽无法,只得陪了闹僵的母子俩立在一旁,尴尬劝道:“大少爷,娘不过是一片好心……”她试探性语着,绕到了邵云的跟前,见他一瞬不瞬的回望着自己,旋即心里一沉,竟是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大少爷心里已经有别人了,而且是和桃喜姐姐长得如此相像的一个人,您还要她回来做什么?难道看你俩双双对对,日日悔不当初吗?”其实阿籽并不清楚几人之间的约定,也并不真正想让桃喜回来,之所以这么说,无外乎是一番试探,怕杜玉娇取代了桃喜在邵云心中的位置罢了。
“放肆!”邵云不妨阿籽会这般问他,一时无语间,却听李语晴厉声斥道:“你们一个个……这是要反了吗?!”
“母亲,是儿子的不是,与阿籽无关……”见阿籽哀哀的垂着首,不言声跪去了廊脚下,邵云心里狠狠一震,终是调转了身来,对了李语晴一揖到地,沉声话道:“儿子中意的人不多,希望母亲能够善待她们……儿子感激不尽。”
“云儿,答应你的,娘不会食言……你放心。”虚手一抬,李语晴突然悲痛的一蹙眉,指了阿籽道:“这丫头虽口不遮拦,说的,倒都是实在话。玉娇的形容儿太像桃喜,娘也怕桃喜知道了会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她说着命起了阿籽,只一脸慈爱中,却是向着邵云歉疚语道:“也怪娘疏忽了,该是先见见玉娇,再定这门婚事的!”
“母亲,时辰不早了,儿子陪您一道回府吧。”半空中似是起了徐徐的凉风,邵云垂着眼看那明晃晃的青石板路,只觉落进耳中的早已不再是李语晴的一番说辞,而是一声高过一声的聒噪蝉鸣,直搅得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一颗心越发的烦乱不安起来。
“回府尚早,不如云儿先去房里换身衣裳,再陪了娘一道见位故友可好?”李语晴话毕,翠灵已是手捧着一件簇新夏衫过去了邵云的跟前,于是阿籽忙也跟了过去,蹲身一福道:“大少爷,阿籽伺候您更衣。”
“故友?母亲是指……”邵云并不理会阿籽,只一抬眼间,两道修眉竟是不自禁的蹙在了一块,犹豫问道:“邹先生?”
李语晴但笑不语,见儿子始终不肯回房更衣,这才点了点头,语重心长道:“我儿是生意人,难道自个儿忘了吗?”
此刻日仄渐西,树影婆娑。邵云蓦地垂首一笑,却是一字一顿,慎重语道:“诚这一字,邵云忘不了!”
第160回 相思了无益
日头缓缓西下,晚风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着,已是绕过了城南的路界。
“永顺,夫人这是到哪?”因着李语晴的坐车新刷了青油,邵云不惯那股味儿,于是便独自一乘带了江闰月跟在其后,“如此下去,怕是要进郊外了……”他觑了眼褂袋里的怀表,又抬眼望向车外,见道路两旁尽都是拂柳如荫的堤岸怎也行不完,旋即心念一动,开口命道:“调头往南!”
“啊?调……调头?”永顺一时未能反应,忙忙然回过头来看邵云时,手中的缰绳不收,却是一个人絮絮语道:“这路没错呀,少爷!夫人是说五里堤的邹公馆,还说过了前头岔口左拐便到了,可没交代让咱们上罘罄寺的话那!”
“永顺哥,你真墨迹!”只未等邵云开口,江闰月已是猫着身,从车厢的小窗里钻了永顺的驾车位上,对了他一个鬼脸道:“夫人没交代,少爷交代了,把马绳子给我!”说着,便是去抢永顺手中的马鞭。
“去去去!小鬼头别闹!”永顺借机一喝,听邵云始终不语,不由得心里一虚,驱车停了路当央上,却不忘念念碎道:“少爷,可这路真没错呀!您瞧那不是,夫人的车都过岔口了,咱们……”
“调头往南!”面对永顺的喋喋不休,邵云一下冷了面上颜色,一口截断道:“永顺,以后我说的话,不会再重复第二遍。”
“是,少爷……”永顺闷闷应着,扬手去策马鞭,才发现不知何时江闰月已是抽走了自己的鞭辔,正偷笑着,向了那俩匹高头大马亢声呼道:“小马儿,驾——咱们一块去见桃姐姐!”立时间,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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