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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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浪漫-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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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这就是苦中作乐,借以稀释现实的苦难。对杜老汉这 类的老光棍儿来说,他们关心的问题是很直截了当的,他们要的是女人,或者是女人的肉体 ,是否美丽温柔并不重要。他们没有多高的要求,能吃饱肚子,炕上再有个婆姨就已经是神 仙过的日子了。可是就这点儿要求他们却得不到,于是,酸曲儿就产生了。
  钟跃民惊讶地发现,陕北民歌简直是个富矿,流传在民间的歌词至少有数千首,其中大部分 歌词都是表现男欢女爱的,在那种热辣辣,赤裸裸的语言面前,中国上千年封建礼教的浸染 竟荡然无存,这就是真正的酸曲儿。
  杜老汉扯着嗓子唱起来∶
  沙梁梁招手沙湾湾来,
  死黑门的裤带解不开,
  车车推在路畔畔,
  把朋友引在沙湾湾。
  梁梁上柳梢湾湾上柴,
  咱那达达碰见那达达来,
  一把搂住细腰腰,
  好象老山羊疼羔羔。
  脚步抬高把气憋定,
  怀揣上馍馍把狗哄定。
  白脸脸雀长翅膀,
  吃你的口口比肉香。
  白布衫衫怀敞开,
  白格生生的奶奶露出来。
  哎哟哟,我两个手手揣奶奶呀哎嗨哟,
  红格当当嘴唇白格生生牙,
  亲口口说下些疼人话。
  杜老汉的两颗门牙早掉了,因此唱歌也有些漏风,但他唱得很动情,很投入,眼睛半合着, 似乎已经看见那〃红格当当嘴唇白格生生牙〃。
  钟跃民忍俊不禁,开怀大笑∶〃杜爷爷,再唱一首,太有味儿了。〃
  杜老汉唱得兴起,又换了一首歌∶
  一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站在奴家门上,
  娘问女孩什么响,
  东北风刮得门栓栓响。
  二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进了奴家绣房,
  娘问女孩什么响,
  人家的娃娃早上香。
  三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上了奴家的炕,
  娘问女孩什么响,
  垛骨石狸猫撞米汤。
  四更子里叮当响,
  情郎哥脱下奴家的衣裳,
  娘问女孩什么响,
  脚把把碰得尿盆子响
  ……
  钟跃民笑道:〃这是首偷情的歌,太生动了,那女孩子蒙她娘,话来得真快,情郎哥更实际 ,只管办事,一声不吭,有什么娄子有女方顶着,杜爷爷,这信天游里咋这么多酸曲儿?〃
  杜老汉点起一袋烟嘟囔了一句:〃心里苦哩,瞎唱。〃
  钟跃民问:〃为什么心里苦?〃
  〃日子过得没滋味,唱唱心里好过哩。〃
  钟跃民拉过正用石头轰羊的憨娃说:〃憨娃,你放羊为了啥?〃
  憨娃连想都不想脱口说:〃攒钱。〃
  〃攒钱为啥?〃
  〃长大娶媳妇。〃
  钟跃民笑道:〃嘿,你小子才多大?就惦记娶媳妇了?我还没娶呢,憨娃,娶媳妇为了啥? 〃
  〃生娃。〃
  〃生完娃呢?〃
  〃再攒钱,给娃娶媳妇。〃
  〃娃娶了媳妇再生娃,再攒钱,再生娃,对不对?〃
  憨娃点点头。
  钟跃民长叹一声:〃那他妈活个什么劲儿?攒钱,生娃,再攒钱给娃娶媳妇,再生娃,一世 一世生生不已,杜爷爷,咱农民这辈子图个啥?〃
  杜老汉奇怪地看着他,仿佛钟跃民问出一句废话,他反问道:〃有地种,有饱饭吃,有娃续 香火,咱还要个啥?〃
  钟跃民也茫然了,是呀,你还想要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作为农民,好象不再需要啥了, 可是自己呢,他似乎不大喜欢这种日子,他又问道:〃杜爷爷,您眼下最盼着啥?〃
  杜老汉茫然地看着钟跃民。
  〃我是说,如果您能选择的话,您最想要啥?〃
  杜老汉肯定地说:〃吃白面馍。〃
  〃就这些?〃
  〃那还要啥?〃
  钟跃民默默无语。
  杜老汉从怀里掏出干粮:〃憨娃,吃饭。〃
  钟跃民探过脑袋仔细看了看,见杜老汉捧着几个黑乎乎的野菜团子,祖孙俩在大口大口地吞 咽着野菜团子。钟跃民的眼圈红了,他扭过头去,陕北农民啊,苦成这样,他的心灵深处有 种被强烈震撼的感觉……

《血色浪漫》第九章(4)
  憨娃眨眼之间就吃完了野菜团子,他眼巴巴地望着爷爷:〃爷爷,我没吃饱。〃
  杜老汉无奈地拍拍憨姓的脑袋说:〃憨娃,爷爷也没吃饱,可咱就这些。〃
  钟跃民连忙拿出自己带的窝头说:〃憨娃,你吃。〃
  杜老汉拚命用手挡着:〃可不敢,你这全是好粮食,金贵哩。〃
  钟跃民终于忍不住流泪了,他把窝头硬塞进憨娃手里,背过脸去擦泪。
  杜老汉塞了满满一烟锅烟叶递给钟跃民问:〃娃想家了?〃
  〃嗯。〃钟跃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唱个酸曲就好哩,庄户人心里苦,全靠唱酸曲哩。〃
  钟跃民擦擦眼泪说:〃杜爷爷,再唱一个吧。〃
  杜老汉的一曲信天游吼得高吭入云,唱得婉转悲凉:
  骑上毛驴狗咬腿,
  半夜里来了你这勾命鬼。
  搂住亲人亲上个嘴,
  肚子里的疙瘩化成了水
  ……
  周晓白和罗芸每人拎着一个装满食物的提包走了五公里才来到坦克团的二连连部。
  指导员吴运国接待的她们,吴运国当兵十来年了,还从来没和女兵打过交道,在他的印象里 ,军队里的女兵都象姑奶奶似的,没一个好惹的。他刚当指导员时,还打算在军队医院里找 个护士做老婆,他认为自己以一个青年军官的身份,是有资格追求她们的。后来他发现满不 是那么回事,医院里那些女兵们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对他这样的基层干部连看都懒得看一 眼。平时在连队里,吴运国的感觉还是不错的,他好歹是一个连队的政治主官,谁敢不把指 导员放在眼里。可有一次他去医院看病,在走廊里随便吐了口痰,碰巧被一个小女兵看见了 ,那丫头顶多是个卫生员,连护士的级别还没混上,可她训起人来还真不含糊,劈头盖脸地 把吴运国批评了一顿还不算,居然还命令他把痰迹擦干净,惹得一伙看病的战士哄笑起来, 吴运国当时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他自知理亏,只得硬着头皮服从了命令。从那以后, 吴运国就打消了娶个护士当老婆的想法。
  指导员吴运国满腹狐疑地审视着两个女兵问道:〃你们要见袁军?这可不行。〃
  罗芸和颜悦色地说:〃听说他犯了错误被关禁闭了,我们想劝劝他,帮助他早日改正错误。 〃
  吴运国问道:〃你们和袁军是什么关系?〃
  罗芸说:〃我们在北京是朋友。〃
  〃噢,那就是女朋友了?〃
  周晓白忍不住了:〃指导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们是女同志,又说和袁军是朋友,那就是女朋友了,可袁军怎么能有两个女朋 友呢?再说,部队的纪律你们应该知道,战士在服役期间不许交女朋友。〃
  周晓白和罗芸一听便气得满脸通红。
  周晓白嚷道:〃你这个指导员怎么这样没水平?部队的纪律是战士在服役期间不许谈恋爱。 〃
  〃一回事嘛,交女朋友和谈恋爱不就是一码事吗?〃
  罗芸耐心地解释着:〃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不是你说的那种女朋友。〃
  〃你们的意思是,女朋友还可以有很多种?那你们和袁军是属于哪种呢?〃
  周晓白来了脾气:〃这位指导员,你是农村入伍的吧?你上过学吗?我想告诉你,你的文化 水平不适合当一个政治工作者,因为你连起码的概念都分不清。〃
  吴运国也火了:〃你这个女同志怎么这样说话?看样子,你们都是高干子弟吧?不然说话不 会这么横,我们农村入伍的同志是没你们城市兵有文化,我告诉你们,我只上过小学,我家 三代雇农,家里穷,没机会上学受教育……〃
  罗芸一下子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说:〃指导员同志,看你这岁数,也是长在新社会吧?当雇农 也是上一辈的事,你可千万别闹混了,共产党分给你们农民土地,你们早翻身作主了,你到 哪儿去当雇农?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在新社会,共产党领导下却仍然给地主当雇农?这可 是严重的政治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诬蔑新社会还存在着人剥削人的现象,一个指导员,连党支部书记,共 产党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吴运国镇定下来:〃你们要是这样胡搅蛮缠,我只好拒绝和你们谈话,看样子,你们是为袁 军呜不平来了,告诉你们,被关禁闭的军人是不能会见客人的,这是规定,你们请回吧,我 会把你们刚才的表现通知你们单位,由你们的领导对你们进行教育。〃
  周晓白不屑地说:〃你爱到哪儿反映到哪反映,吓唬谁呢?一个芝麻大的官儿,给你根鸡毛 就当令箭举着。〃
  罗芸也尖刻地说:〃晓白,别理他,瞧他那臭德行,土得浑身掉渣儿,个子比武大郎也高不 了多少,一身二号军装就穿得象大褂儿似的,要是有身一号军装就能象面口袋一样把他装进 去。〃
  周晓白盯了吴运国一眼,突然忍俊不禁笑了起来:〃罗芸,你那张嘴可真损,别拿人家的生 理缺陷开玩笑……〃
  两个女兵笑着走了,吴运国被气得嘴唇直哆嗦。
  远处是纵横起伏的黄土峁,被雨水切割出的千沟万壑密布其间,缺少植被的黄土坡上是星星 点点鱼鳞状的小块耕地,天空灰蒙蒙的,山川景物仿佛都蒙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雾。

《血色浪漫》第九章(5)
  钟跃民坐在地头上,正在读周晓白的信,蒋碧云坐在他身旁用土块轰着牛。
  钟跃民收起信沉思着,蒋碧云静静地注视着他。
  远处传来常贵的喊声:〃干活儿啦,干活儿啦。〃
  两人站起来,蒋碧云牵牛,钟跃民扶着一具古老的木犁,在黄土地上开出一条深深的犁沟, 老牛在慢吞吞地走着,钟跃民用身体的重量拚命压住木犁,天气很热,似火的娇阳直射下来 ,人就象被架在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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