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腿不听脑的指挥,所以脚步怎么想都迈不出去。他的手,发抖。
在客厅里,面对着他站好,你用双手拉起他的双手,说:“来,跟着我走。左——”
他极其艰难地推出一只脚,“右——”另一只脚,却无法动弹。
“再来一次,一……二……左……右……”
他显然用尽了力气,脸都涨红了,可是寸步维艰。你等着,等他脑里的指令到达他的脚底,突然听见街上叫卖“肉粽”苍老的唱声,从远而近。黄昏的光,又照亮了柚木地板。母亲忧愁地坐在一旁,盯着你看。你又听见那钟在窣窣行走的声音。麻将桌仍在那钟下,牌仍摊开在桌上,但是,乱七八糟堆在那里,像垮掉的城墙。
“这样,”你回过神来,手仍旧紧紧抓着他的手,“我们念诗来走路。准备走喽,开始!白—日—依—山—尽……”
他竟然真的动了,一个字一个节拍,他往前,你倒退着走,“黄—河—入—海—流……”
千辛万苦,你们走到了纱窗边,“转弯——”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她在一旁兴奋地鼓起掌来,“走了,走了,他能走啊。”你用眼角看她,几乎是披头散发的,还穿着早晨的睡衣。
“转弯——月—落—乌—啼—霜—满—天,再来,江—枫—渔—火——”
他专心地盯着自己的脚,你引他向前而自己倒退着走;是啊,孩子的手肥肥嫩嫩的,手臂一节一节的肉,圆圆的脸庞仰望着你,开心地笑,你往后退,“来,跟妈妈走,板凳歪歪——上面坐个——乖乖,乖乖出来——赛跑——上面坐个——小鸟——小鸟出来——撒尿——”他咯咯笑,短短肥肥的腿,有点跟不上。
“来,最后一遍。爸爸你慢慢来,开步喽,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转弯,儿童相见——不相讥……”
9
喂——今天怎么样?今天好一点,可是一整天,他眼睛都是闭起来的。
他有说话吗?
你虎着脸瞪着玛丽亚,“你是怎么帮他洗脸的呢?帕子一抹就算了?”
你手里拿着一支细棉花棒,沾水,用手指拨开他的眼皮,然后用棉花棒清他的眼角里侧。“一直说他眼睛不打开,”你在发怒,“你就看不出是因为长期的眼屎没洗净,把眼睛糊住了吗?”
清洗过后,他睁开眼睛。母亲在一旁笑了,“开眼了,开眼了。”
眼睑仍有点红肿,但是眼睛睁开了,看着你,带着点清澄的笑意。你坐下来,握着他的手,心里在颤抖。兄弟们每天打电话问候,但是透过电话不可能看见他的眼睛。你也看过他好多次,为什么在这“好多次”里都没发觉他的眼睛愈来愈小,最后被自己的眼屎糊住了?你,你们,什么时候,曾经专注地注视过他?他老了,所以背佝偻了,理所当然。牙不能咬了,理所当然。脚不能走了,理所当然。突然不说话了,理所当然。你们从他身边走过,陪他吃一顿饭,扶着他坐下,跟他说再见的每一个当下,曾经注视过他吗?
那么“老”的意思,就是失去了人的注视?
你突然回头去看她,她的头发枯黄,像一撮冬天的干草,横七竖八顶在头上。眼睛里带着病态的焦虑——她,倒是直勾勾地注视着他,强烈、燃烧、带点发狂似地注视着他,嘴里喃喃地说:“同我说话,你同我说话。我一个人怎么活,你同我说话呀。”
底下有人在打篮球,球蹦在地面的声音一拍一拍传上来,特别显得单调。天色暗了,你将灯打开。
手机也打开,二十四小时打开,放在家里的床头,放在旅馆的夜灯旁,放在成堆的红色急件公文边,放在行李的外层,静音之后放在会议进行的麦克风旁,走路时放在手可伸到的口袋里。夜里,手机的小灯在黑暗中一闪一灭,一闪一灭,像急诊室里的警告灯。
你推着他的轮椅到外面透气。医院像个大公园,植了一列一列的树,开出了黄心白瓣的鸡蛋花,香气弥漫花径。穿着白衣大褂的弟弟刚刚赶去处理一个自杀的病人,你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在一株龙眼树后消失。是痛苦看得太多了,使得他习惯面对痛苦不动声色?是作为儿子和作为医生有角色的冲突,使得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感而对父亲的衰败不动声色?你在病房里,在父亲的病榻边,看自己的兄弟与医师讨论自己父亲的病情,那神情,一贯的职业的冷静。你心里在问:他看见什么?在每天“处理”痛苦,每天“处理”死亡的人眼里,“父亲病重”这件事,会因为他的职业而变轻了,还是,会把他已经视为寻常的痛苦,变重了?无法问,但是你看见他的白发。你心目中“年幼”的弟弟,神情凝重,听着病历,额头上一撮白发。
“回想起来,”他若有所思地说,“他的急遽退化,是从我们不让他开车之后开始的。”
你怔住了,久久不能说话;揉揉干涩的眼睛,太累了。
拾起一朵仍然鲜艳但是已经颓然坠地的鸡蛋花,凑到他鼻尖,说:“你闻。”他抬不起头来,你亦不知他是否仍有嗅觉,你把花搁在他毛毯覆盖的腿上,就在这个时候,你发现,稀黄流质的屎,已经从他裤管流出,湿了他的棉袜。
在浴室里,你用一块温毛巾,擦他的身体。本该最丰满的臀部,在他身上萎缩得像两片皱巴巴的扇子,只有皮,没有肉。全身的肉,都干了。黄色的稀屎沾到你衣服上,擦不掉。
让他重新躺好,把被子盖上,你轻轻在他耳边说:“我要回台北了,下午有会。三点的飞机。过几天再飞来高雄看你好不好?”
你去抱一抱她,亲亲她的头,她没反应,木木地坐着。你转身提起行李,走到病房门口,却听见哭泣声,他突然像小孩一样地放声痛哭,哭得很伤心。
喇嘛要你写下他的名字和生辰,以便为他祝福,然后你们面对面席地而坐。你专注地看着喇嘛——他比你还年轻,他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秘密吗?
你有点不安,明显地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你低着头,不知从哪里说起,然后决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来此的目的:“我们都没有宗教信仰,也没真正接触过宗教。我觉得他心里有恐惧,但是我没有‘语言’可以安慰他或支持他。我想知道,您建议我做什么?”
你带着几本书、一个香袋离开;昨晚的梦里,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你滑进深不可测的黑洞,不,你不想马上回到办公室里去,你沿着河堤走。艳丽无比的绯红色紫荆花在风里摇曳,阳光照出飘在空气里的细细花絮,公园里有孩子在嬉闹。你很专心地走,走着走着,到了一片荒野河岸,芦草杂生,野藤乱爬,你立在河岸上眺望,竟不知这是这个城市里的什么地方。
10
喂——今天怎么样?
喂——今天怎么样?
喂——今天……
是最后的时刻了吗?是要分手的时刻了吗?
老天,你为什么没教过我这生死的一课?你什么都教了我,却竟然略过这最基本、最重大的第一课?
他的喉咙有一个洞,插着管子。他的手臂上、胸上,一条一条管线连着机器,机器撑着他的心脏跳动,使得他急促而规律地呼吸。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是眼神一片空茫。他看不见你们,但是你想,他一定听得见,一定听得见。你紧紧握着他的手,亲亲他的额头,凑近他的耳……
没有,你没有学到那个生命的语言——来不及了。你仍旧只能用你们之间熟悉的语言,你说,爸爸,大家都在这里了,你放下吧,放下吧。不就是尘埃野马吗?不就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吗?在河的对岸等候你的,不就是你朝思薯想的“爱己”吗?你不是说,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你不是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去吧,带着我们所有的爱,带着我们最深的感恩,上路吧,父亲你上路吧。
他的嘴不能言语,他的眼睛不能传神,他的手不能动弹,他的心跳愈来愈微弱,他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够和你们感应的密码,但是你天打雷劈地肯定:他心中不舍,他心中留恋,他想触摸、想拥抱、想流泪、想爱……
你告诉自己:注视他,注视他,注视他的离去,因为你要记得他此生此世最后的容貌。
佛经的颂声响起,人们将他裹在一条黄色的缎巾里。你坐在他的身旁。八个小时,人们说,颂八个小时的经不断,让他的魂安下来。他躺在你面前,黄巾盖着他的脸。是的,这是一具尸体,但是,你感觉他是那么的亲爱,你想伸手去握他的手,给他一点温暖;你想站起来再去亲亲他的脸颊、摸一下他的额头测测体温;你希望他翻个身、咳嗽一下;你想再度拥抱他瘦弱的肩膀,给他一点力量,但是你不动。你看见血水逐渐渗透了缎巾,印出深色的斑点。到第六个小时,你开始闻到淡淡的气味。你认真地辨识这个气味,将它牢牢记住。你注视。
对面坐着从各地赶来助颂的人们,披着黑色的袈裟,神情肃穆。你想到:这些人,大概都经历过你此刻所经历的吧?是这个经历,促使他们赶来,为一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不认识的遗体,送别?死亡,是一个秘密会社的暗语吗?因为经验了死亡,所以可以一言不发就明白了一切的一切吗?
八个小时过后,缎巾揭开,你看见了他的脸。“不要怕;”有人说,“一定很庄严的。”他显得丰满,眼睛闭着,是那种,你所熟悉的,晚上读古文的时候若有所思的表情。
有人来问,是否为他穿上“寿衣”。你说,不,他要穿你们为他准备好的远行的衣裳:棉袜,棉裤,贴身的内衣,白衬衫,褚红色的羊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