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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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2期- 第9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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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参观者放映:工作人员小心撬开保护壳,水泥板轰然倒塌,在斜斜射进室内的阳光里,尘埃扬起再落定,渐渐显露出文物美好的轮廓……录像制作将光影效果运用到淋漓尽致,复馆过程被烘托得神圣让人动容。联想到伊拉克文物遭受的劫难,人们也许该苦笑着点头,黎巴嫩还算是个幸运者。 
  博物馆工作人员好奇问:“日本人?韩国人?你是我接待的第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几乎行遍世界,能当这个第一名实属不易,所以我同他一样感到兴奋。 
  也许造访黎巴嫩的中国人真是不多?在风景如画的山中小镇,颇见世面的乡绅自信地断言:“中国人?是大使馆的人吧?” 
  前往贝鲁特时于都拜转机,国际机场里看到无数同胞,有的人语言完全不通,照样兴致勃勃勇闯新世界。可一旦进入飞贝鲁特的候机室,再没第二张华人脸庞。无怪乎在贝鲁特买份报纸,为我找换零钱的店主要确认我不是在开他玩笑,“真是中国人?” 
  从博物馆出来,巡逻的士兵擦身而过,其实只是个大男孩,出声自语:“中国人!” 
  突然一辆出租车紧靠身边停下,司机大声疾呼:“上车吧!日本人?韩国人?你们有钱!”他满怀希望地开出一个大价钱。 
  我摇头辞谢,折向西去,离开了贝鲁特著名的绿线。 
  写成这一段后不久,我找到一个关于绿线的出典,如此平淡无奇且顺理成章,使我无法不信。它说:之所以叫“绿线”,因为最初是用绿色标示在地图上的①。 
  它回答了我的疑问,却引出了我另一些也许无关紧要的悬念:是谁最初画的这条分割线?他的手是否曾经颤抖?持笔者是否有正在剖开一个鲜活生命的罪恶感?抑或他镇定冷血?抑或他觉得在做一件神圣工作?抑或,他只是确认既定事实执行命令的一个卒子? 
  当年的标示者如今安在哉?也许已在战争中成灰成尘? 
  而“绿线”在历史里长存。 
   
  4 人物剪影:出租车司机 
   
  有个电视节目叫《都市计程车》,每集都有个典型情节:主持人受邀去司机家做客。在贝鲁特,我发现自己成了节目中人。 
  贝鲁特的出租车虽有计程表,却不能称计程车。它们不计程。外国人坐车,得跟司机议定车资。讨价还价的过程颇费周折,因为乘车人不想当冤大头,驾车人却要赚大钱。 
  我在贝鲁特和三位出租车司机打过交道。第一位坐了他一次车。尽管他口口声声“没问题”,我们之间其实问题多多:语言基本不通,他还老马不识途,不知我住宿的酒店何在,沿途至少向三位驾车者打听,终于到达酒店时,讲定的五美元车资神奇地变成了:“No!十美元!No!十五美元!”他大幅度舞动双手,声音洪亮,激情洋溢,仿佛扮演莎氏悲剧,而我毫无准备不情不愿当了回蹩脚配角。 
  第二位是个快乐小伙子。我从星形广场出 
   
  ① 维基百科全书:http://en.wikipedia.org/wiki/Green…line来,他蹲在街口守株待兔。我们迅速议定车资。眼红的同行扬巴掌朝他车顶砸下去,他笑笑并无所谓,反正是辆破车,一路上“哗哗”地响过去。他非常健谈,一路上“哗哗”地说过去,混合着法语英语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是他快乐,而且很快就到了——他认路,走的几乎就是两点之间那条直线。说好付他美元,结果发现只有黎巴嫩里拉,他也开心接受,而且大方免去零头,就像是他在派我小费一般。几天后,我从星形广场出来又遇上他,互相点一点头,连言语都不必交换,一切照样重演一回。车“哗哗”响,他“哗哗”谈笑,我迷糊在“de ja vu”①佛自己是只命运奇特的兔子,两次撞上了同一棵树。 
  第三位司机在酒店门前专候的出租车队里。 
  车队所属公司每月付可观的金额给几个大酒店,包揽了门前专候的特权。一律是纤尘不染的黑色富豪车,司机们身着制服彬彬有礼,最重要的是都会点外语,他们是出租车司机族群里的上流阶层。那位司机讲流利的法语和英语,节奏适宜,用词得体。他容貌非常瘦削至于双颊凹陷,神情非常严肃至于忧郁,在一群笑脸相迎的司机之中显得与众不同。他姓霍申,当地很多人姓霍申。找他时用手捏住脸颊问:“见霍申先生没有?”人们就明白是找谁。 
  第一天去古城西顿,路上聊天,讨论起美国的中东政策双方甚是投机。第二天去贝卡谷地太阳城,半途他绕了点路到一处小镇。“这是我的家,我两个星期没回家了。”他指点路边一栋两个门面的三层小楼。既然如此,义不容辞得下车一坐。阿拉伯风俗,父子见面郑重拥抱亲吻双颊,很有父慈子孝的意味。女眷不见生客,司机母亲在三楼阳台上遥遥打个招呼,就是很周到的礼数了。小楼有花园,植着枣杏等果树,树下有小桌,围几张旧椅子,闲时合家坐饮咖啡,会是件赏心乐事。果然他的老父亲就用托盘端出小杯的阿拉伯咖啡来了。杏树悬着青涩的果实,司机摘下几枚,掊出果仁待客。青杏仁的滋味使我记起曾在东北草原上大嚼过的青榛实,嚼感如蜡,但有满口清香。 
  车开出一程,司机开始讲述他的人生故事:“我过去很有钱!”他停顿良久,细细回味过去的日子。他似乎爱上了这句话,在日后的交谈中不断提起,几乎成口头禅。他毕业于黎巴嫩大学,像很多黎巴嫩人一样去海湾国家打工,攒了钱回国,把家从贝鲁特的廉价公寓搬到山里这栋带花园的小楼,又办了家袜厂,经营不错,一度还打算到劳动力较低廉的乌克兰设厂。不期妻子遭遇车祸瘫痪,国家无任何救助机制。他卖工厂、出租小楼底层支付妻子的医疗费用:,自己到贝鲁特开出租车。“我过去很有钱,现在一文不名!”现在我明白了,为何他神情如此严肃容貌如此消瘦,生活太沉重。三个儿子,一个读书,一个打点工,一个在酒吧唱歌。职业难觅,他们未能为父亲分担重荷。这天出游归来,他索要了比前一日更高的车资。 
  每日回酒店,司机总是适时周到地问:“明天什么时候载你?”简直成了私人司机。每天车资节节攀向新高,而且也总有好的理由:山路陡峭多急转弯啦,额外去了这样那样地方啦。一天请他载到贝鲁特城中某处,因为逗留时间较长,便打发他走。离开前他很周到地把酒店名称和地址用阿拉伯文写在纸条上,让我雇车时给司机看纸条即可。他告诉我,此处回酒店七美元车资足够,随即索要十美元车资。我表示疑问。他郑重回答:“请不要认为我在诈骗你,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别人是不能做的。” 
  向别的司机打听价格,比较的结果是,他索要的车资高出他人约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可他驾技高明,服务周到,随时听候使唤,主动提出建议供你选择。他知识丰富,语言流畅,能将一地的风俗民情,一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遭来。他讨论黎巴嫩内战,中东政治,世界大事,你想聊什么,他能聊什么。而且遭遇如此不幸,谁还能跟他开口讨价还价? 
  这位精明能干而自视甚高的司机,不愧是长袖善舞的腓尼基人的后裔,他提供第二流的服务,也理直气壮索要第一流的价钱。拍一拍现钱所剩无多的口袋,我对他肃然起敬。 
   
  ① 法语,意为似曾经历的幻觉。 
   
  5 纪念碑 
   
  毁于战火的建筑物大都已复建或夷乎,假日酒店依然旧模样。当年有个狙击手潜至楼顶,引来激烈交火,是内战典型的一幕。如今酒店裙房已修缮一新,映衬之下,几乎剩个空壳的主楼格外突兀抢眼,挑衅着观光客神经。司机有技巧地控制速度,使车驶近酒店时正好叫交通红灯卡住,停在一个理想的摄影位置上。又周到地把车驾到横街上,那里可以抓拍到角度不同的假日酒店画面。弹痕累累的假日酒店巍然屹立,俨然一座战争纪念碑。 
  贝鲁特街头,交通灯是稀罕物,似乎只设在最繁忙的路口。然而贝鲁特无时无处不繁忙,车流汹涌无尽。司机们好商好量见缝插针,车流时缓时急永远向前,极少形成堵死的僵局,可算是贝鲁特的一大奇迹。大转弯路口车流缓行,一个身裹黑袍的妇人,置身车水马龙中乞讨,怀里抱着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她的眼神温和而忧郁。 
  司机说她是巴勒斯坦人。 
  在贝鲁特很少见人乞讨。乞讨的巴勒斯坦人更罕见,虽然他们生活艰难。 
  西贝鲁特南部有好几处巴人难民营。巴解组织自被约旦驱逐,便据于此,是以色列入侵黎巴嫩进攻贝鲁特的原由。诗人哈威自尽几日后,西贝鲁特遭狂炸死伤无数,以军包围巴人难民营。美国插手调停,巴解组织同意撤离黎巴嫩。 
  撤离前他们唱了一夜歌。清晨,AUB校园里出现巨幅标语:“贝鲁特,巴勒斯坦热爱你!”贝鲁特人对此百感交集,他们深深同情这个流离失所的民族;然而当巴解武装成员在国际监督下乘船驶离贝鲁特港时,他们也悄悄松了口气。只有难民营的妇女黯然神伤:已经颠沛流离,如今更要与父兄夫子生别。 
  一位新加坡骨外科女医生志愿赴贝鲁特,在巴勒斯坦红新月会下属医院工作。医院位于夏蒂拉难民营旁。每天清晨,女医生站在窗前,看妇女们如何铲除道上瓦砾,修补墙上弹孔,为半毁的小楼加盖顶层,给玻璃不存的窗户挂上新窗帘……人们渴望正常生活,只要有一星可能。然而和平仅维持三周。亲以的马龙派党魁选为黎巴嫩总统,三周后炸死于东贝鲁特。在以军默许下,马龙派民兵人无壮年男子无武器保卫自己的巴人难民营报复,屠杀至少两千妇孺老弱,制造了震惊世界的萨布拉和夏蒂拉大惨案。 
  难民营里,又见一片断壁残垣,完全毁了的窗户,如摘去眼球的眼窝。窗帘一角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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