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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她的眼睛不好,她肯定不会死的。
丢丢,跑!快跑!祖母大叫道。
我扭头就跑,跑向那道逃生之门,却没听见祖母跟过来的脚步声,我扭头一看,那个叫丫丫的姑娘,正挥舞着一根巨大而结实的球棍,冲向祖母,猛烈敲打。
祖母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我曾经无数次跟我的伙伴大耳朵和黑鼻头吹嘘。其实不用吹嘘,他们也都知道,我的家族曾经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家族,我的曾祖父为了拯救家族,和他的对手,一个吝啬、刻薄而且狡猾多端的家伙斗了好几年。这场斗争当然是以我曾祖父的死亡而告终,但是他的故事却在秦村和爱城,乃至更为广阔的地方传播开去。我的祖父死在阳光下,死在他的敌人的葬礼上,死在鲜花丛中……
追忆祖父的故事,一直是祖母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祖母喜欢阳光,喜欢在阳光下讲述,这是一种让人不易觉察的浪漫的嗦。
想想你的曾祖父和你的祖父吧!祖母在阳光下眯着双眼,舒展着身子,尽管如此,她的耳朵却依旧很警觉地竖着,察觉一切突如其来的危险。
你的祖父吧,生下来就注定生命不会太长久,他目空一切,狂妄而且骄傲。祖母叹口气,摇摇头,说,但是他的确是一位英雄——这是我和他结婚以后才知道的。隐藏在他目空一切下面的是心细如发,隐藏在他狂妄骄傲下面的是谨小慎微,他研究环境,研究对手,研究一切可能到来的危险,因此,就算是泰山压顶,他也是那么坦然,总能在我们的惊叫和恐惧中,轻而易举地将危险化解。
你的祖父,简直就是一个了不得的探险王,一个喜欢拿生命做代价的挑战者。
在我童年时,我就看见祖母在跟我讲述祖父的死亡故事时,脸上的表情总是那么丰富,就像一位妙龄少女,在勾画着一位白马王子策马前来迎娶她的动人画卷。祖母从没有为祖父的死亡感到多么悲伤,她认为那种死亡对祖父来说,是一种非常不错的、非常富有诗意的归宿,让人一旦想起来就回味无穷。
童年时,我就知道,祖母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心里却多么为我的父亲焦虑啊!她为他的懦弱而忧虑,担心他的未来生活,担心他的形象损害了家族荣誉,她甚至担心他的死亡,他的死亡让人不屑提及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让人贻笑大方,成为他留给这个家族的最后耻辱——每当这时候,祖母或许会暗暗诅咒我父亲,希望他早死,他已经将家族的光辉旗帜濡染得一团糟了,谁还猜得透他以后又会遗留下多少祸患或耻辱呢?
我不想提起我已经死去的父亲,他的懦弱和嗦跟他接近于疯狂的酗酒一样杰出。尽管年迈,但是我的祖母依然不遗余力地维护着家族的光荣,她给我的父亲娶回了美丽得不敢让我父亲正视的妻子,而且让他们生活安然富足。而父亲最大的贡献,也可能是最大的错误,就是他和母亲生养了我。
我更不想提起他,那个绰号叫瘸子的我父亲的兄长……
提起她,我的母亲,我的心就剧烈地疼痛啊,这种疼痛,比起我的祖母,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的母亲、我父亲的兄长、还有我的父亲,他们三个,彻底地将家族的荣耀葬送了。
我多么渴望早一点死去,可我就是搁不下你啊!祖母说着,悲切地看着我。我如鲠在喉。我的确不知道该跟祖母说什么,除了从她的身上继承了嗦之外,我找不到半点这个英雄家族留给我的东西,我和大耳朵、黑鼻头他们一样,是个令人讨厌的浑球,我比他们更孤僻,好多时候,我连一句话也说不利索。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这个英雄的后裔,会比大耳朵、黑鼻头这些卑猥的家伙还要显得卑猥。每当我讲起我的曾祖父、祖父、或者我的祖母,企图以此来提高身价和底气时,都会被大耳朵和黑鼻头他们粗暴地打断:“你怎么不讲讲你的父亲和母亲呢?不讲讲那个叫瘸子的伯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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鼠人(一)(2)
就这样,我的话往往被他们拦腰截断了,然后他们走开了,给我剩余了一地的不屑和鄙夷。我是多么思念黄眉毛啊,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是一副专注的神情,深情地看着我,可是,她却早早地离开了我,让秦村成为一个使我不堪回首的伤心地……
是啊,祖母,我知道,祖母。我低声念叨着,却再也找不到可以继续说下去的词语。
唉!祖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爱怜地抚摸着我的头。
祖母,是啊,祖母,真的有那个传说么?我突然扭转话题,我知道,如果我在语言和表情上就那么配合祖母下去,只会让她更加悲伤和痛苦,因为她在我的身上,根本看不见半点重振家族地位的希望。
那不是传说,那是真的。祖母眼里突然一亮,看看我,又黯淡了下去——祖母不相信,那个传说会在我的身上得以实现。
这个传说是一个永恒的传说。与其说是一个传说,还不如说是一个梦想,传说和梦想不是近亲关系,连远亲也不是,传说是拉出来的粪粒,而梦想却是被紧锁在粮仓里面的大米。
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我相信它会在我的身上实现的。我在心里说。
这个时候,太阳透射了进来,屋子里光辉灿烂,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阳光充沛的午后啊。
丫丫躺在床上,半拥着柔软的棉被,白皙而修长的腿露在外面,在阳光下闪耀着熠熠的光辉。丫丫正在熟睡,轻微的鼻息,长长的睫毛,那红润的脸蛋就像一个熟透了的散发着诱人芬芳的水蜜桃。
门悄悄开了,一个男人捧着一大束鲜艳的野花钻了进来,他刚刚从草地里踏青归来,鞋上沾满了绿色的草汁。他走到丫丫的床前,将鲜花轻轻放在枕头上,俯下身子看着,然后把嘴巴凑到丫丫那饱满得像是两瓣肥美多汁的橘子一样的嘴唇上,吸吮起来。“你胆子真大啊!”丫丫呢喃一声,薅开棉被,伸出藕段儿般的手臂,将那个男人揽在怀里——这个时候她却突然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我们。
“老鼠!”丫丫大叫道。
——我和祖母被惊得跳了起来,“啪”的一声,我从窗台上掉在了地上。
丫丫推开趴在她身上的那个男人,抓起床边的一根球棍冲了过来,追打我的祖母。
我非常利索地钻进了洞里——这是一个很隐秘的小洞,它在墙角落里,是我祖母耗费了很长的时间打出来的,从这个小洞里,我的祖母曾经是那么从容不迫地带回了那么多的好吃的,有蛋糕,有核桃,有鲜枣,有花生豆……有一次她甚至给我带回了一条新鲜无比的尚在挣扎中的金鱼。
——在这个小洞里,在祖母的安慰呵护下,我度过了生命中最为痛苦的那段时光,让对黄眉毛的思念和哀伤,慢慢地沉淀在我的心灵深处,不再似过去那么汹涌澎湃,一次次地将我淹没,几欲要我性命。就在我开始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的时候,我的祖母却遭遇了厄运。
我趴在洞口,叫着祖母,要她赶快过来,只要她一钻进这个洞里,我们就安全了。祖母听见了我的喊叫,忙不迭地奔跑过来,却一不小心地撞在了桌腿上,这一撞,祖母完全昏了头,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打着圈。我看见丫丫举起球棍,猛地砸下去,我尖叫一声,闭上眼睛。
——祖母骨头碎响的声音,成了我挥之不去的噩梦。
是的,我是老鼠。我祖先住的地方叫秦村,我现在住的这地方叫爱城。
我知道,真的,我知道你们不相信我说的话,你们人类,是不可能相信这都是真的,你们会嗤之以鼻,给这个故事冠以荒诞不稽、离奇怪异、无聊可笑的大帽,给我栽上中伤诋毁的恶名,说我是谣言家,骗子,是告密者,是小偷,是破坏者……
你们会辱骂我,说我胡编乱造,因为你们总自以为是光明磊落的,是善良真诚的……
你们自然会封杀这个故事的流传,逮捕讲述这个故事的人,对那些听了这个故事的人进行集中教育,灌输所谓光明的思想……
鼠人(一)(3)
我对你们将要采取的和已经采取的一切手段和措施,都了如指掌。
——但是我依旧要肯定地说,你们做的这一切,都是徒劳的,谁都无法阻挡一个故事的流传,再严密的屋子,也会有阳光透进来,如同我们经常爱说的一句谚语那样:再严密的指缝,也会漏出米粒来。我说了,任何手段,任何人,包括风,也包括沉默的黑夜和虚伪的黎明,包括监禁和流放……都无法阻止。
故事的开头,得从我的曾祖父开始了。
1我曾祖父的名字叫大骨头。
说我曾祖父,就不得不说他所在的那个叫秦村的地方。秦村偏僻,但是却很富足,因为这片土地上似乎有出产不完的玉米、黄豆、小麦和水稻——在爱城曾经遇到一位从乡村来的乞讨者,我的慷慨让他很感激,我说,我的祖先也是乡村的。他问是哪里,我告诉了他我曾祖父的名字和秦村。我曾祖父的名字好像并没有引起那位乞讨者的重视,但是那个叫秦村的地方却让他的双眼放光。他说,哦,秦村,那可是一个好地方,有一年庄稼丰收了,东西藏在洞子里没吃完,第二年就生长出了小苗子,到了秋天,竟然果实累累。
但是富足的土地却很难让她的子民都富裕起来,秦村的土地所出产的财富都敛聚到了一个叫秦满仓的人的手里。秦满仓是秦村有历史记载以来最富裕的人,所有秦村人的所有劳动,好像都是为了让他的仓库更加丰盈。后来秦满仓死了,他积累的这一切,又落入了一个被他称之为“狗”的人手里,这个人叫秦麻子。据说秦麻子是秦村有记载以来最狡猾、最刻薄、甚至可以说最有能耐的家伙,关于他的传说,只要还有一个秦村的人,或者还有一只秦村的老鼠,都会流传下去。
——但是最清楚他的,莫过于我们的家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