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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和妈妈是在去年上年离的婚,下半年阿城就没去读书了。当初爸爸送他回秦村的时候,只说是在老家住一段时间就带他回爱城,却没想到这一段时间会是这么漫长。过年的时候,阿城提出要回爱城,爸爸没答应,说他工作太忙,没办法照顾他,于是阿城就提出了要有一块手表的要求,爸爸答应了,说生日的时候送他一块。
吃过早饭,阿城往门外望了望,田野里漂浮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显得湿漉漉的,很冷清。阿城说,奶奶,今天的早饭太早了。奶奶的脸上给一早流淌的泪水爬满了痕迹。她说,阿城我的孙今天的生,昨天我一晚没睡着,后来就囫囵了一觉,醒来还以为好晚了呢,忙忙就做了饭,谁晓得早了。说着,奶奶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我马上就有个时间了。阿城说道。
在家等了大半个上午,既不见爸爸回来,也不见秋生、三莽和豪志他们来。阿城心想,他们是怎么回事呢,应该不会忘记我的生日吧。
奶奶抓住只嗷嗷叫唤的鸡婆,满头蛛网地从鸡圈里钻出来,说阿城我孙,你往啥地方去呢?阿城说,我去找秋生他们。奶奶说,你别去找他们,我们今天吃鸡。
别看奶奶上了年纪,走路都晃悠,但是她的那瘦骨嶙峋的手却跟铁爪似的,紧紧擒住那鸡,那鸡只是嗷嗷叫唤,一个劲扑腾。奶奶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在眼前乱颤,她拿起明晃晃的菜刀,往那鸡脖子上一抹,一股子鲜红的血涌了出来。
当鸡肉在锅里扑腾扑腾冒着香喷喷的热气的时候,爸爸回来了,还带着个女人。那个女人始终一张笑脸,笑得很灿烂,她的脸上有无数麻点,那些麻点随着她的笑,时聚时散。
爸爸带了很多东西回来,有卤牛肉,有烧鸡,还有酒,但是就没有阿城指望的手表。
爸爸出去了一趟,请了几个长辈和秦村的几个干部回家,桌子被他们圆圆地包围了起来。那些人坐上桌子后,一个劲地请奶奶坐上来一起吃,但是谁也没有挪动一下屁股让个座位出来。
阿城进了厨房,看见奶奶一边诺诺地答应着外面的邀请,说,就来就来,一边忙碌着烧饭弄菜。奶奶将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喝的蜂蜜拿了出来,泡了一大盆糖开水,然后分成若干碗,回头像是突然看见了阿城似的,说,哦,阿城我孙,来,你把这些端给他们。阿城老大不乐意端着糖水送了出去。
忧伤的手表(2)
回到厨房,奶奶居然叫阿城帮忙烧火,她要炒板栗。奶奶好像已经忘记今天是她孙子阿城的生日了。
烧了一会儿,阿城说,他要去撒尿。
走出厨房,阿城看见爸爸挽起衣袖正在斟酒,他手腕上那只表在众人面前闪耀着熠熠光辉。爸爸早喝红了脸,他的一只手肆无忌惮地搂着那个女人,大声说着话。
从厕所里出来,阿城又回到了那个喧闹的屋子里。
他们已经酒酣耳热的时候,奶奶和阿城才挤上桌子。
爸爸像是在咀嚼自己舌头似的翻动着眼睛,艰难地说着话,声音含混不清,是关于阿城的。爸爸说,他工作很忙,而且任务非常重,这都是因为领导重视,而且他可能会在下年得到提拔。除了奶奶的脸上是毫无表情的,阿城看见大家的面孔上,都洋溢着献媚的笑容。爸爸接着说,因此呢,阿城还只有留在秦村,就请各位叔叔爷爷和干部帮助照顾一下。爸爸说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大家拱手作揖。
我不住在这里。阿城说。
爸爸像是被冷不丁地抽了一鞭子,惊愕地看着他。
我要回爱城,原来你说只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的。阿城说。
新房子一时半时分不下来,太挤,住不下的。爸爸说,额头上的汗珠密密的。
奶奶搁下筷子,捋起衣袖,抹了抹嘴巴,说,你不是有两间房么?
我和张阿姨住一间,还有,还有一间得给张小娴和张小玉住,哪里还有房子嘛?爸爸的样子很无可奈何。
张小娴张小玉是谁?奶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声,瞥了爸爸身边那个女人一眼,明白了似的“唔”了声,拿起筷子,给阿城的碗里夹了几筷子菜,然后端起自己的饭碗,不着声响地吃起来。
你是骗子,说话不算话,你说,你送我的手表呢?阿城把碗一推,泪花闪烁着。
爸爸叹了口气,捋下手表,递给阿城。阿城没接。他又递给奶奶,奶奶头也没抬,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攥着。
3三莽、秋生和豪志是傍晚来给阿城过的生日。他们的到来让阿城很感动。
爸爸吃过中午饭,和那女人回爱城去了。
阿城站在屋后的小山头上,看见爸爸被那个女人搀扶着,晃悠着步子,出了村口。
傍晚,阿城在灶膛前烧着火,热水等奶奶洗那些油腻的碗筷。那块手表在火光的辉映下闪耀着熠熠光辉,只是表链太阔了,戴在手腕上松松垮垮的,动作两下,就得伸出手抖擞两下,免得那手表滑落到手背上,碍着做事。
就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鞭炮声。阿城第一个念头就是秋生他们来了!阿城一个筋斗爬起来,冲出厨房,果然看见是三莽、秋生和豪志。他们手里挑着一挂鞭炮,正劈里啪啦炸着。
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饭菜,这让阿城感到很过意不去。奶奶看出了阿城的心思,拿了些鸡蛋出来,炒了满满一大盘,搁在那些残羹剩菜中间,黄灿灿的很是惹人眼目。吃饭的时候,奶奶去拿了半瓶酒出来,还是中午剩下的。阿城说,奶奶,我去买点汽酒吧。阿城放着小跑去了村头的代销店,叫人拿了几瓶汽酒,还有油炸花生米,想了想,又让人拿了盒“云燕”牌香烟。
偌大的一张桌子,只坐着阿城和三莽、秋生、豪志四个人。奶奶不吃东西,说中午可能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叫阿城他们吃完把碗筷搁在桌子上就成了,她明天早上起来收拾,然后就去睡了。
阿城给大家分发了香烟,自己也点着了一支,然后打开那些汽酒,每人一瓶。
汽酒倒在碗里,那些丰富的泡沫咝咝地爆裂着,飞溅起细细的水点。大家都显得很兴奋,阿城端起来碗,想要说点什么,半天也没找着话语,最后说,来,大家干。
——大家这时候才看见阿城手腕上的表。
你爸爸真送你手表了?秋生先将那手表拿到手里,说,这表好呢,上海牌的。
手表在每个人的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了阿城的手里。阿城戴上,说,就是表链有点阔,老往下滑。秋生说,这好办,拿给我,我找人下两扣表链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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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伤的手表(3)
那天晚上,阿城喝醉了,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阿城叫了两声奶奶,没应声,阿城感觉头昏脑涨,一身疲软得厉害,也不想动,就依旧躺着。屋子里很安静,一缕阳光从瓦隙里透过来,洒在蚊帐顶上。阿城听到了非常清脆的滴答声——哒、哒、哒……
4 豪志是第一个跟阿城借手表的人。头天晚上,豪志就到阿城家里,叫他吃饭他也不吃,东扯西拉地说了很多话,到深夜了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奶奶说,豪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豪志腼腆地一笑,说,明天我要去看媳妇了,人是三道河的,姓张。奶奶叹息了一声,说,是去做上门女婿吧。豪志点点头。奶奶又叹息了一声,说,三道河,那里的土地多是多,可是不出粮食,都是因为土地里沙石太多,使唤不了牛,没办法耕,全靠人力,你今后去了,怕是很累。豪志说,他们也是这样说的,反正,先看看再说吧。说着,豪志起身跟奶奶和阿城道了谢,走进夜色里。
看着豪志走了,奶奶自言自语说道,豪志这孩子命可真苦啊,家里兄弟姐妹多,拖累,出去跟人做上门女婿倒是好事,也混得有个家有个后,要是在家里闷着,怕是这辈子的光棍。末了奶奶跟阿城说,豪志今天晚上来,怕是要跟你借东西的。
他跟我借什么东西?阿城问奶奶。
你手腕上的那东西啊。奶奶说着,睡觉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豪志就来了,穿戴得很整齐,只是那衣服和裤子大了些,阿城感觉很熟悉,突然记起那衣服和裤子是秋生的。
豪志,你是不是要用用阿城的手表啊?奶奶抱着捆柴火,走到门口回头问豪志。
豪志的脸刷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借着戴两天,给人显显摆,回来就还给阿城。
那有什么呢,叫阿城拿给你吧,阿城,阿城我的孙……这个孩子,刚才还在眼面前,又跑哪里去了呢?奶奶四处张望,不见了阿城的影子。
阿城假装拉肚子,躲到厕所里去了。昨天晚上阿城想了很久,都是那手表借与不借给豪志的问题,最后还是决定不借给豪志,因为万一这手表被豪志弄坏了,或者弄丢了,他根本没办法赔得起的。而且豪志的爸爸是个酒鬼,为了买酒喝,除了村头庙里的土地公公和婆婆,村里谁个他没欠着帐?阿城担心把手表借给了豪志,会被豪志的爸爸偷去换酒喝。豪志的爸爸曾经因为偷着将家里的鸡拿到店里换了酒喝,还和豪志妈打了一架,结果豪志妈被打断了条腿,现在都还是瘸着的。
后来在奶奶的干预下,阿城还是把手表借给了豪志。
5其实秋生也有了一块手表,不过是女表,金黄色,非常小巧。秋生的手表是他妹妹的,他妹妹放给了陈村张屠夫的儿子,那家伙长得鬼头鬼脑的,但是出手却是很大方。去相亲那天,秋生家去了近二十口人,其中包括秋生的两个舅舅舅妈和三个姨妈姨爹以及他们的一大群子女,张屠夫家给秋生的爸爸和妈妈各自封了两百块钱的礼金和两套成衣,给秋生封了一百,其余的亲戚,每个人都是二十块钱,外加一条毛巾。作为主角的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