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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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城往事- 第7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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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孩子,有人要你的娃娃就算不错了,你自己又不能够带,保他一条命就算不错了。秋生娘叹息道。
  你就放心吧,如果老张头愿意要这娃娃,我们今后也会多帮衬他的,不管你在不在秦村,今后咋样,我们都会帮你关照他的。秋生爹也叹息着。
  那个知青抹着眼泪只好点点头。
  那就好,我马上去给老张头说。
  秋生爹出了门,又回头叮嘱道,你这些天可得稳住肚皮,先别生了,等我和老张头安排好了,你再生吧。
  

秘密的坟(8)
第二天就是芒种节,那个知青的肚皮实在稳不住了,一个娃娃掉在地里,秋生娘赶紧帮忙收拾起来,送到老张头家里。
  老张头攥着一大把粮票,凭空还多出个后代来,那高兴劲头自是不用多说。
  那个知青被秋生爹故意安排了轻松的事情做,一旦闲下来,就搂着两泡滴水的奶子,跑到老张头家给自己的娃娃喂奶。没过多久,一张纸条下来,知青回了爱城,然后去了外国。
  知青走了过后,秋生娘就捧着自己两只瘪奶子给那个娃娃吞咽。娃娃先前被老张头取名叫“狗娃子”,秋生爹嫌弃说不好听,就改了名字叫“芒种”。芒种管老张头叫爹。
  芒种跟着老张头到三岁的时候,一天老张头去拣狗粪,被疯狗咬了,不几日,就死了。没了爹的芒种成了孤儿,东家一口汤西家一碗饭地活了下来。秋生爹并没有食言,在秦村,对芒种最为照顾的就算他了,先前秋生娘还在世的时候,每年还给芒种改几套旧衣服穿,秋生爹在发放口粮的时候,也把他当作一个成人来计划。芒种遇着饿了渴了冷了病了,总是能够在秋生家找到温暖。
  后来秋生娘死了,秋生爹也丢了官帽,日子开始和秦村其他的人家一样过得紧巴巴的,对芒种也照顾不过来了。但是秋生和芒种的关系却和以前一样,好得跟粘了胶水似的,形影相随,不见一天分开过。
  秋生比芒种大一岁,脑子却没有芒种的好用,照秋生爹的话说,秋生想什么问题要比芒种慢半步。两人在外面偷了人家果子,挨骂的总是秋生,吃得最多的却是芒种。秋生也不当回事情,觉得好兄弟应该如此。
  秋生爹在世的时候曾经跟秋生说过,叫秋生别跟芒种太黏糊,说芒种心里沉,和他好,早晚会被卖掉。
  原来秋生还不当回事,但是自从自己在山西伤了腰,芒种丢下他不管过后,才明白芒种果然不是个好玩意儿。但是还没有想到他居然有如此狠毒,连他秋生的祖坟,都企图霸占了。
  4自从偷挖祖坟的事情被芒种搅得乌七八糟过后,秋生的家门口足有两个月没有谁来踏上一个脚印。
  秋生也极少出门,只是偶尔去去王木通的店子,赊些必需的生活用品,比如盐巴。
  有时候苦闷得实在没有办法了,也会死皮赖脸地赊点白酒,再央求王木通给抓点盐胡豆和油炸花生什么的,坐在他的店门前,吃完喝完,才东倒西歪地在王木通的咒骂声里离去。
  那些日子,秦村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秋生和芒种,说秋生的不肖,胆敢挖祖宗的坟墓,说芒种的身世,他究竟是不是跟秋生一个祖宗……。谈论最多的,自然还是芒种的身世,作为一个需要探寻的秘,当然会成为谈论的焦点。秦村的人们各自说着不同的看法,而且也都以自己的亲耳所闻和亲眼目睹来对自己的看法进行证实。
  有人说芒种是秋生爹的私生子,因为某年某月某日某时,他亲眼在村上的库房里看见秋生爹和那个知青弄那鸟事;也有人说芒种根本和秋生爹扯不上关系,因为和那个知青好的是公社的某某,他亲眼看见公社的某某在拖拉机上把手伸进那个知青的裤子里,那个知青不仅没恼怒,而且还一脸的荡笑……从没有过耳闻目睹的,也依靠着推测表达着自己的不同意见,一个说芒种根本不可能是秋生爹的种,因为在他的身上找不着半点秋生爹和秋生的样子,耳朵不像,脸也不像……。另一个说,如果芒种不是秋生爹种,秋生爹在世的时候为啥会对他那么好,还有,芒种又不是疯子,为啥会连自己的羞耻也不要,跟人去争那么一个坟头——
  这话一出,就有人骂他是笨蛋,说坟头有啥争头,那是争坟头里埋着的东西。
  啥东西凭得着费这么大力气。
  宝珠!说话的人用手遮住嘴巴,生怕消息走漏了似的,一副神秘的表情。
  然而也有人认为这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闹剧,他就是瞎子六爷。
  六爷是秦村最老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活了多少岁,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秘密的坟(9)
秦村里其他的老人说起他的时候,是这样说的: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看见他是个老头了。人一老了,就糊涂了,这位六爷不仅不知道自己的岁数多大,而且也搞不清楚什么时候是白天是黑夜,就连自己有几个孙子几个儿子他也搞不清楚。但是他却搞得清楚去王木通店里的路,他拄着拐杖,一路敲敲打打地走过来,他是要买薄荷糖。他喜欢吃薄荷糖,那种糖就像玻璃片似的,被划成一小格一小格的,用手轻轻一掰,就是一小格。六爷每次买得不多,就巴掌大一片。他把拐杖提起来,夹在腋下,然后把捏着那糖的一角轻轻掰下一格,搁进没牙的嘴巴里,一直都死气沉沉的脸上立即跳跃出甜蜜的笑容。王木通很惧怕六爷,那是因为他有时候站在店门前,一个钱也不给地就吆喝王木通给他拿糖,王木通说六爷,你还没给钱呢,六爷勃然大怒,说我才给了你一块钱,咋说我没给你钱了?王木通如果敢还嘴,和他争辩,他就举起手中的拐杖,在店里一阵乱敲乱打,而且嘴巴里还不停地怒骂。六爷因为辩不清楚白天黑夜,经常是晚上睡醒一觉就起来,拄着拐杖去王木通的店里买糖,王木通要是慢点开门,他就祖宗八代地咒骂王木通,他的叫骂声洪亮得全村人都可以听见。看见六爷来了,王木通总是心有余悸的。
  六爷说他瞎眼的时候是在一天早晨,他去拣狗粪,走着走着,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去讨口,人家给了我一把包米,我想种在地里吧,种在地里等收获点种子,来年好好地种半亩地。包米种下了,却没有肥料,人粪倒是有的,但不肥,那时候的人粪怎么会肥呢,吃的都是草根树皮,灾荒年,拉的屎都不臭。我想咋办呢,包米没有肥料咋生长啊,我就去拣狗粪,可别小瞧那时候的狗粪,那时候的狗粪很臭的,臭,当然就肥咯。为啥臭?因为狗天天吃肉嘛,吃啥肉?人肉。那时候不愁死人,就愁埋人。那狗吃人肉吃得眼睛都红了,见了谁走路歪歪斜斜的,就跟在后边,就等你一倒下,它就来吃你。那天早上我刚把一粪篓子拣满,眼睛忽然就看不见了。就这样,我就瞎了。
  那坟啊,肯定不是他芒种的。六爷说。
  六爷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王木通的店门口。他嘴巴里含着一小块糖,正要走,听见大家在谈论芒种和秋生以及那坟墓,就侧耳听了听,然后说了那话。
  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六爷说那话的时候秋生刚走到王木通的店门口,秋生说,六爷,你在秦村辈分最高,知道的老事情也最多,你早就应该站出来给我主持主持公道了!
  你是秋生是不是?六爷侧过头,翻楞着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珠。跟你说,秋生,那坟啊,既不是他芒种的,也不是你秋生的!
  不是我的?是谁的?难道还是你的了不成?原本企望六爷能为自己断个公道,却不想他居然冒出一句这样的话来。秋生嗤笑着,看着面前这个瞎眼的苍老无比的老头。
  也不是我的。六爷高高地昂起他那小巧的脑袋,头顶上乱乱的白发被风吹扬了起来,活像一疙瘩被风掀翻了的草蔸。
  谁的?你倒说说,那坟是谁的?秋生依旧嗤嗤冷笑着。
  那坟是没有主的!六爷咳嗽了两声,喷出一口黏稠的黄痰,接着说道,你想不想知道那坟里埋的是谁?
  谁?我祖宗!
  你祖宗?你祖宗尸骨在啥地方还不知道呢,怕是被狗嚼了拉成屎也说不准!我告诉你,那里面埋的还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六爷那天以一种不紧不慢的口气,悠悠缓缓地讲了一个荒唐的故事。
  六爷说,那年先是遭遇了三年干旱,又接着遭遇了三年水灾,再接着就是瘟疫,秦村的人逃难逃得也差不多了,其中包括秋生的祖宗,他们或者是明目张胆或者是偷偷摸摸地离开了秦村。明目张胆的,是因为家里无牵无挂,一个吃饱全家不饿,卷着床席子拿着个破碗就走了,讨口告化走八方。偷偷摸摸的,是因为家里挂袢太多,拖儿带母,累赘,自己一个人偷跑出去,希望能够混口饱饭,留住性命,这类人,多被人咒骂,因为不讲道义和责任,大家都不把这种人叫人,叫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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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的坟(10)
秋生的祖宗就属于这最后一种人。
  秋生正要冒火,看见六爷伸出只手往下压了压,意思是秋生你别冒火,听我细细说来。秋生直纳闷,心想你个瞎老头,难道还看见了我一肚子火气一脸愤怒不成。
  六爷接着说了。
  六爷说,这并不算啥奇怪,当时候大家都饿慌了,抛家弃子算啥,有人还跟人换着娃娃吃呢,你吃我的娃娃,我吃你的娃娃,要活命啊,有啥办法呢。
  但是却苦了那些被男人抛弃在家的女人和娃娃,没有倚靠,没有主心骨,除了哭,就是寻死。这一天,又有人寻死了。知道寻死的人是谁不?就是你秋生的曾祖母,她带着你的爷爷,要跳咱们秦村的那个大泉塘。说来也怪,这一年那个泉塘的泉水比起哪一年,都要清澈汪洋,流不尽来淌不完,但是水不饱肚子啊,要是那水能饱肚子,就不会死那么多人了,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离开秦村了。那些离开秦村逃难的人那里去了呢?逃到那些逃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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