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刚好盘点,营业额有增长。”他安慰着兄长。
“我的店明天……也要盘点。”庸平喃喃地说道。
“哥,你生病的时候就不要再惦记生意的事了。带着算盘和账簿住院,连说梦话都会讲到账簿,你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有什么不放心的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
庸平沉默了片刻:“账簿吗? 账簿已经……没问题了……”
然后,庸平又突然不说了,似乎心里在挂念什么,却拼命克制着不说出来。想到兄长前一天才动手术,身体还很虚弱,信平也就不再追问了。
“无论如何,手术后要多休息,不要杞人忧天,好好养病最要紧。我等一下就回去了,有什么事的话,只要说一声,我随时都会过来。”
庸平闭着眼点了点头。
弟弟信平才走出病房,主治医师柳原便抱着病历走了进来。
“医生,水,我还想喝水。”庸平向医生抱怨着。
“不,现在还不能喝大量的水,只能濡湿嘴唇,请你再忍耐一下。”
“但我喉咙就像有一把火在烧一样……”他仍然不肯放弃。
“我帮你增加点滴的量,应该可以改善口渴的情况。”
说着,柳原将体温计放在患者的腋下,又提起手腕测量脉搏。脉搏78次,体温37.7 ℃。然后又量了血压,最高血压140 ,最低85,无任何异常。
“我检查一下腹部的情况。”
他压了压庸平包着腹带的下腹部,仔细进行触诊,腹部并没有胀气的现象。
“体温、脉搏、血压和腹部都没有异常,术后情况良好。麻醉慢慢消退后会觉得伤口很痛,尽量别活动,忍耐一下。如果疼痛十分严重时,我们会帮你打止痛针,但尽可能不打比较好。”说完,他就在病历上写诊察记录。
房门再次被推开了,第一内科里见副教授走了进来。
“啊,是里见医生,谢谢你来看我们。”
手术后已经过了整整一昼夜,操刀的财前教授从来不曾现身过,而年轻的主治医师总让良江心里备感不安。所以,一看到里见,良江马上露出抓到救命稻草一般的表情。
“情况怎么样? ”里见走到病床旁问道。
庸平张开干涸的嘴唇,露出手术后的第一个笑容:“看来很顺利,现在只等伤口赶快愈合了。”
然后,里见又转过头来问主治医师柳原:“手术后的诊察情况怎么样? ”
“手术时间很短,而且非常成功,术后情况十分理想。昨晚担心术后疼痛会影响睡眠,所以在点滴里加了吗啡。目前没有术后休克和出血现象,只有偶尔想吐的症状,脉搏、血压和体温都没有任何异常现象。”
“太好了,腹部呢? ”
“腹部也没有鼓胀现象,让我松了一口气。”
说完,他把病历递给里见,里见逐一仔细地检查了体温、脉搏、血压等记录事项,最后,看起了手术摘要。
病名 胃贲门癌发生部位 贲门后壁形状 鲍尔曼Ⅲ型 2 .0cm X 1 .5cm 转移 无其他内脏转移、无淋巴腺转移、无腹水处置 胃全切除术( 食道·空肠吻合) ’手术时间 2 小时10分里见拨了拨垂落额头的头发,视线离开了手术数据:“从手术结果来看,并没有发现我之前担心的转移到肺部的情况,手术前做的断层摄影诊断结果如何? ”
里见想要了解财前在做断层摄影时,对自己所担心的肺部阴影的诊断。
“那个……后来没有做断层摄影。”
“什么? 没做? ”里见神色顿时一变。
“对,那天上午财前教授有两个手术,根本没时间做断层摄影,所以就直接动手术了。癌症发生的部位及形状和财前教授在胃部x 光片上看到的部位、形状完全相同,属于局部性的,并没有转移到其他器官。身为主治医师的我担任第一助手,亲眼证实了财前教授惊人的解读能力了,即使没有做断层摄影,也可以断定是局部性的贲门癌,至今我仍然感到钦佩不已。”
柳原似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曾经和里见一样质疑财前的诊断。
“而且,教授在手术时的精彩表现,比我之前所见识过的任何一场手术更加漂亮利落,这种手术竟然可以在2 小时10分钟内完成,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财前操刀的情形又浮现在柳原的眼前,即使在他说话时,仍然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异常激动。里见看着柳原说话时的怪异态度,心中为财前两次和他约定要在手术前做断层摄影却都满不在乎地毁约感到气愤不已。但既然手术已经成功了,手术后的恢复情况也很理想,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后天就要出发了。财前把金井副教授、佃讲师和安西医局长三人找来教授室,三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来,请坐。”他请他们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自己靠坐在主管椅上。
“今天终于把我出差的杂务都整理好了,但参加学会的准备工作却还没有完成,所以才找你们过来。首先,我在国际外科学会上准备发表的论文的德文译文,是由金井副教授指导研究生完成的。昨天我看了一下,总觉得不太满意,虽然没有译错的地方,但感觉太平淡,也太古板了。如果是在日本的学术研讨会上发表还没有问题,但换成是在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场合发表,就显得过于逊色了。金井,希望你赶快去改一下。”
副教授金井似乎大感意外:“东医生前年参加维也纳的学术研讨会时的译文,也是由这位研究生译的,在准确度上无懈可击。这是医学的论文,只要准确就够了。况且,我们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了。”
财前上下打量着金井:“即使前任教授满意,也不代表我就会满意。我这次是受邀作为日本食道·胃吻合术的代表,要在这样的国际场合发表论文的,当然需要某些文学性的表达方式。有些著名德国的学者在写论文时,还会运用高格调的德国浪漫派表现手法呢! 总之,火速进行修改! ”
他以不容分说的口吻命令金井。
“佃,我请你帮忙选的150 张幻灯片不够切题,你再好好看一下我的论文,重新选一些能够强调论文观点的幻灯片。”
佃不像金井那么倔强,他战战兢兢地回答:“对不起,我立刻重选。”
财前从口袋里掏出雪茄叼在嘴上:“我找你们来不是听我数落的。我出国时,想请你们帮我好好照管医局。教授会诊和授课由金井副教授全权代理,研究室正在进行的研究由佃讲师指导后写成报告,医局内的杂务和管理当然由医局长安西负责。刚才,我路过医局门口,瞧见还不到午休时间就有些人围着桌子喝茶、聊天,这让我怎么能放心出门? ”
安西狼狈地倒吸了一口气:“不,可能是因为今天的门诊刚好比较早就结束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才会如此。我一定会严格要求他们! ”
“请你务必要做到。如果被其他研究室的人看到了,会认为都是因为刚上任的教授去国外出差、丢下研究室不管,才会变成这种样子。这不是会让人说闲话吗?可想而知,后果当然要由我来负责任。除了研究室以外,诊疗上的怠慢和意外也都得由我负责,所以,请你们各自管理好我刚才分配的工作,万一出了什么事,就由你们来承担责任,明白吗? ”
虽然这些话是交代工作时的陈词滥调,但从财前嘴里说出来,却有一种绝对要负起责任的冷酷。金井抿紧双唇回答道:“了解。您出国时,我一定会尽到我的责任。”
佃和安西十分了解财前的个性,并没有像金井一样信誓旦旦,只是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我要拜托你们的事就只有这些了,你们有没有什么事……”
金井和安西回答说“没有”,佃却问道:“报社来电询问您准备发表的论文内容,该怎么回答对方? ”佃表现出一贯的谦卑态度。
“是吗? 这件事很重要,绝对不能事先告诉他们。我的报告论文《日本的食道贲门癌术后远隔成绩》一定会在德国引起巨大的反响,当地的媒体肯定会大肆报道,这么一来,效果会更理想。”
财前说完,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金井和安西,你们可以先离开了,佃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佃和财前两人。
“你真的很细心,即使我不在,也能放心地把这里托付给你。虽然形式上是请副教授、讲师和医局长三个人帮我看家,但你也知道,金井原本是东的直系弟子,我是因为他在教授选举时没有为东派奔波,才把他从讲师提到副教授的。而安西还不够稳重,所以,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能够以你为统筹,做好管理工作! ”
财前此刻说话的态度和刚才在金井和安西面前截然不同。
“教授,您这么器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将尽我最大的努力管理好研究室,其他的请您尽管吩咐。”
财前用力呼出一口烟。
“上次,以我为发起人,我们打算在鹈饲医学部长的银婚纪念式上致赠书库,关于这个,向相关者筹措祝贺金的事你张罗得如何了? ”
“是。我按您的指示,大致分为3 组:分别是由经鹈饲医学部长主审或副审得到学位的开业医生组、曾在鹈饲部长安排下成为兄弟学校教授的教授组以及与鹈饲部长的老年病学专业相关的公司、药厂组。由这三大组筹措贺礼,基本上都能按预期筹到祝贺金。”
佃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上面详细记录了各项资料。
“开业医生组每人3 万元到5 万元,兄弟大学教授每人1 万元左右,药厂组则是每户10万元,目前已经集资200 万元了。”
“好,只有一个月就已经筹到这么多资金,你一定很卖力。我还有两天才出发,请你再加把劲。但向药厂开口时,毕竟和捐赠给学会或资助研究经费不同,只能找和鹈饲教授特别有渊源的地方。至于平和制药厂那里,我会去和他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