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七七道:“那……那他必定还有一个家。”
王怜花笑道:“在下还未成亲,更不必另营藏娇之金屋。”
朱七七突然大喝一声,道:“气死我了。”
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跃丈余,自亭角抓了团冰雪,塞在嘴里,咬得“吱吱喳喳”作响,别人在一旁瞧着,都不禁要打寒噤,她的脸却仍红红的烧得发烫。她又急又怒,整个人都似要烧了起来,真恨不得倒在雪地里打几个滚才对心思。
沈浪苦笑道:“你何苦如此……”
朱七七大喝道:“不要你管我,你走开……”
她突又窜到王怜花面前:“我问你,你是否还有个母亲?”
王怜花笑道:“在下若是没有母亲,难道是自石头缝里跳出来的不成?……姑娘你问这话,难道你没有母亲么?”
朱七七只作没有听到他后面一句话,又自喝道:“你母亲可是住在这里?”
王怜花道:“姑娘可是要见见家母?”
朱七七道:“正是,快带我去。”
王怜花笑道:“在下也正要为沈兄引见引见家母……”
沈浪道:“王兄休要听她胡闹,我等怎敢惊扰令堂大人。”
王怜花道:“无妨,家母年纪虽已老了,但却最喜见着少年英俊之士,沈兄若是不信……喏喏,欧阳兄是见过家母的。”
欧阳喜笑道:“小弟非但见过,而且还有幸尝过王老伯母亲手调的羹汤,她老人家可真是位慈祥的老夫人。”
王老夫人午睡方起,满头如银白发,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堂前,含笑接见爱子的宾客。
只见她满面皱纹,满面笑容,一面谈笑风生,一面还不住殷殷叮咛自己爱子,快些备酒,莫要慢待了宾客。
众人对望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暗道:“果然是位端庄慈祥的老妇人。”
但朱七七见了这慈祥的老妇人,却更急得要疯了。
她本要放声大喝:“这不是你的母亲。”
但她还未真个急疯,这句话她无论如何,还是说不出口来。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只有咬牙忍住,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她脑海突然变得晕晕沉沉,别人在说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别人在做什么,她也瞧不清。
好容易挨到时刻——酒饭用过,王老夫人也安歇了,王怜花再三挽留后,沈浪终于告辞而出。
王怜花忽然含笑唤道:“朱姑娘……”
朱七七霍然回头,道:“鬼叫什么?”
王怜花笑道:“寒舍的大门,永远为朱七七开着的,朱七七心里若是还有怀疑之处,不妨随时前来查看。”
朱七七狠狠瞪了他两眼,居然未曾反唇相讥。
王怜花接口笑道:“朱姑娘怎的不说话了?”
朱七七狠狠跺了跺脚,抢先夺门而出。
沈浪苦笑道:“王兄如此对她,她还有什么话说。”
风雪寒夜,沈浪也未再坚持离城,于是一行人便在欧阳喜宅中歇下——直到宵夜酒食上来,朱七七还是未曾说话。
她始终皱着眉,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无论谁向她说话,她都不理不睬,仿佛没有听到。
欧阳喜忍不住叹道:“那王怜花虽非君子,但也绝非朱姑娘所说的那般人物,这其中想必有些误会,沈兄你……”
沈浪含笑截口道:“这个兄台不说,在下也知道的。”
欧阳喜道:“何况他虽然文武双全,却从来未曾在人前炫露,除了我辈三两人外,洛阳城中只知他是个风流自赏的富家公子,谁也不知他身怀绝技,至于江湖中人,他更是从来也不加过问的了。”
沈浪笑道:“这个在下也知道的……”
朱七七突然一拍桌子,大声道:“你知道个屁!”
沈浪皱眉道:“到了此刻,你还要胡闹!你那般冤枉人家,若非王公子生性善良,脾气温柔,他怎会放过你?”
朱七七恨声道:“他不放过我?……哼,我才不会放过他哩!”
沈浪道:“你还要怎样?”
朱七七胸膛起伏,过了半晌,突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要睡觉了。”
沈浪展颜一笑,道:“你早该睡了……”
一直垂首坐在朱七七身旁的白飞飞,此刻方自盈盈站起,道:“我去服侍姑娘安歇。”
她垂首跟在朱七七身后,走了两步,朱七七突然回身,大喝道:“谁要你服侍,你走远些吧。”
白飞飞颤声道:“但……但……姑娘大恩……”
朱七七冷笑一声道:“对你有恩的,是姓沈的,可不是我,你还是去服侍他睡觉吧。”反手一推,头也不回地去了。
白飞飞怎禁得起她这一推,娇弱的身子,早已跌倒,目中的眼泪,也早已忍不住断线珍珠般落了下来。
沈浪自然伸手扶起了她,叹道:“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你莫要放在心上。其实……其实……唉!她面上凶恶,心里却并非如此的。”
白飞飞含泪点头,颤声道:“朱姑娘对我恩重如山,我今生已永远都是她的人了,她……她无论怎样对我,都是应当的。”
沈浪凝目瞧了她半晌,乎和安详的面容上,竟也突然现出了一丝激动之色,过了半晌,方自长叹道:“只是……只是这太委屈你了。”
白飞飞凄然一笑,道:“我生来便是个薄命人,无论吃什么样的苦,我都已惯了,何况……何况公子们都对我这么好,这……这已是我……我……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她不停地悄悄抹眼泪,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出来。
她忍也忍不住,擦也擦不干。
沈浪又自默然半晌,终于叹道:“你也去睡吧。”
白飞飞道:“多谢公子。”
她再次盈盈站起,万福转身,却始终不敢抬头——她仿佛不敢接触到沈浪的目光,她不敢抬头去瞧沈浪一眼。
她起先走得很慢,但越走越快,方自走出帘外,她那幽怨的哭声已传了进来,帘外的哭声,更令人闻之心碎。
欧阳喜长叹道:“这样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女子,谁若能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那当真是天大的福气。”
熊猫儿道:“你如此说话,那朱姑娘便不是真正的女子了?”欧阳喜道:“朱姑娘么……咳咳……咳咳……”
熊猫儿道:“老狐狸,你不说就不说,咳嗽什么?其实白姑娘虽然温柔如水,美丽如花,但朱姑娘也未必就比不上她。”
欧阳喜道:“朱姑娘自也是绝世美人,只是她的脾气……”
熊猫儿大笑道:“你知道什么?她那样的脾气,只因她心中实是热情如火,谁若被这样的女子爱上才是真正的福气哩。”
欧阳喜笑道:“这是否福气,便该问沈兄了。”
沈浪微微一笑,顾左右而言其他。这时窗外风雪交加,室内却是温暖如春。沈浪凝目窗外,突然喃喃道:“如此寒夜,难道还有人会冒雪出去不成?”
欧阳喜未曾听清,忍不住问道:“沈兄在说什么?”
沈浪笑道:“没有什么……来,熊兄,且待小弟敬你一杯。”
又自几杯落肚,熊猫儿突然推杯而起,大笑道:“小弟已自不胜酒力,要去睡了……千金不易醉后觉,一觉醒来愁尽消……哈哈,埋头一睡无烦恼,梦中娇娃最妖娆……”
狂歌大笑声中,“砰”的推倒了椅子,竟真的践踏而去了。
沈浪大声道:“如此盛会,熊兄怎可先走?”
王怜花笑道:“且放这只醉猫儿去,你我还再痛饮三百杯。”
◆ 《武林外史》 第十一回 花市寻幽境 ◆
熊猫儿走出房门,目光四转,见到四下无人,踉跄的脚步.立刻又变得轻灵而稳定,乜斜的醉眼,也立刻明亮清澈起来。
他脚步一滑,穿过偏厅,穿过长廊,双臂微振,已掠人风雪中,凌空一个翻身,掠上了积雪的屋檐。
风雪漫天。
四下一片迷蒙。
熊猫儿身形微顿,辨了辨方向,便自迎着风雪掠去。
扑面而来的劲风,刀一般刮人他敞开的衣襟,刮着他裸露的胸膛。他决不皱一皱眉头,反将衣襟更拉开了些。
接连七八个起落后,他已远在数十丈外,遥遥望去,只见一条人影停留在前面的屋脊上,身形半俯,似乎也在分辨着方向。
熊猫儿悄然掠了过去,脚下决不带半分声息。
眨眼之间,已到了那人影背后,悄然而立。
只听那人影喃喃道:“该死,怎的偏偏下起雪来,难怪那些积年老贼要说:‘偷雨不偷雪。’看来雪中行事,当真不便。”
熊猫儿轻轻一笑,道:“你想偷什么?”
那人影吃了一惊,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翻身一掌,直拍熊猫儿胸膛,竞不分皂白,骤然出手,便是杀着。
熊猫儿轻呼一声,道:“不好!”
话未说完,人已仆倒。
那人影一身劲装,蒙头覆面,见到自己一招便已得手.反而不觉怔了一怔,试探着轻叱道:“你是谁?”
熊猫儿僵卧在那里,口中不住呻吟,动也不能动了。
那人影喃喃道:“此人轻功不弱,武功怎的如是差劲……”
忍不住掠了过来,俯下身子,要瞧瞧此人是谁。
雪光反映中,只见熊猫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那人影一眼瞧过,突又惊呼出声,喃喃道:“原来是他……这……这怎生是好?”
她显然又是后悔,又是着急,连语声都颤抖起来,到后来终于一把抱起熊猫儿的身子,道:“喂,你怎么样了……你说话呀,你……你……怎的如此不中用,被我—掌就打成如此模样。”
她惶急之中,竟未曾觉察,熊猫儿眼睛已偷偷睁开一线,嘴角似也在偷笑,突然出手,将那人影覆面丝巾扯了下来。
那人影又吃了一惊,又怔住了,只见她目中已似乎要急出眼泪,不是朱七七是谁。
熊猫儿轻轻一笑,道:“果然是你,我早已猜出是你了。”
朱七七双眉一扬,但瞬即笑道:“哦,真的么?”
熊猫儿笑道:“只是我当真未曾想到,你见我伤了,竟会如此着急,我……我……”
朱七七道:“你高兴得很,是么?”
熊猫儿道:“你肯为我如此着急,也不枉我对你那么关心了。”
朱七七嫣然笑道:“我一直都对你很好,你难道一直不知道?”
熊猫儿道:“我……我知道你……”
朱七七道:“我一直在想你……想你死。”
忽然出手,一连掴了熊猫儿五六个耳刮子,飞起一脚,将熊猫儿自屋脊上踢了下去。
熊猫儿早已被打得怔住了,竟“砰”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