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尽头的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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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尽头的街-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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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狗能看家,好狗护三邻。听父亲说,狗还能到店铺买回日用百货。祖母在这个家里有着崇高的威望,她把温情深深地隐藏,只把家训实施到位。她养的一只花猫,曾勇敢地抓破了恶狗的鼻子。桀骜的驴马骡子,在祖母的栏圈中永远都是俯首帖耳的温顺。一个笃定果断一言九鼎的妇人,在这个家里游刃有余,是这个独立王国的女皇。如果没有儿子的牵肠挂肚,她是不会离开老家的。

  故土难离,祖母的流浪,我们无法知道她经历了怎样的内心决战。断了香火的富贵之家,顷刻之间化为废墟。

  祖母关门封窗,将私塾老房子的钥匙交给了本家一位教书的老先生,又把家养的两只红掌大雁放出笼子,她眼看着大雁的翅膀划过了天空,自己也备好了行装,追随着儿子的踪迹,开始了漂泊无定的生活,可是不管她走到哪里,老家是她永远的牵挂,是她永久的思念。

  关闭了的朱漆大门结满了蛛网,老式衣橱板柜从此不再打开,该藏的,该送的,该封的,该闭的,全都在1947那个特殊的年代终止。留在老屋里先人的气息却更加厚重,神秘的古宅大院,疯长的树木花草在流转岁月中,只管把老宅染绿。因此这里的银杏、石榴、无花果、月季,都是祖母级的老前辈。



  一切往事都继续活着,从前的露珠在继续闪光,某个黑夜里飘来的歌声在继续回荡,曾经醉过的酒在继续芳香,早已死去的亲人在继续和你说话,当我透过活着的往事看世界,世界别具魅力。我的祖母从零开始,建造了一个乡村庄园,方圆十三里,还有四个手工作坊。

  祖母为了寻找儿子,拍卖捐献了所有的家当,这与她大舍大放的性格是恰当的。

  如果没有祖母的捐献,我们在老家永远都是土财主的身份。

  我不知道那些尊敬祖母的乡亲,那些暗恋祖母的男人,经历了怎样的失落和思念。

  门前的老槐树分成了三枝粗大的树干,绿了又黄,一些象眼泪一样结实的槐豆掉落下来,乡亲们说,丰云嫂子走了,到外边去了。。。。。。其实祖母只是在寻找她的老二于根的过程中;她的心却从来没有离开。

  那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第一个冬天,天空飘着点点飞雪,恰似老天写给人间的素笺,我正在南京出差,突然接到祖母病危的电报,匆忙买了祖母最喜欢吃的江南米糕,连夜乘火车赶回家,在火车上,我给冬天写信,给古庙写信,给一棵远方的大树写信,写出那样伤感的文字,把自己闭塞的心语说给冬天,说给母亲曾经教书的古庙,写给七八个孩子才能够合抱的大树,一路写,一路哭。

  在我的人生经历中,最寒冷的就是祖母去世的这个冬天。我与弟弟推了一辆自行车,顶着西北风,去见我们的祖母,那风似乎要把我吹到天上去,那冰冷的刺骨又把我们粘在地上,姐弟两只能低下头,顶着寒风,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就在殡仪馆的转弯处,我与弟弟看到了火葬车上哭泣的父亲,如果他们走快一秒,如果我们慢走一秒,我们就再也见不到祖母,祖母在等待,这难道是巧合吗?我看到她僵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其实,她早就在前一天咽气了,可是,我真切地看到了她脸上的微笑,我跪在她的身边,对着祖母的耳朵,说了很多话,我说一句她就笑一下,有几句她好象用心在听,有几句好象她表示满意,只表示认可。我们交谈了很久。当我被堂哥他们拖到门外,看着缕缕升腾的青烟,我就对着天空说话,我看见祖母化作了一片白云,无论我走到那里,她都和我在一起。 txt小说上传分享
没有尽头的街'03'
没有尽头的街'03'

  在这个愈来愈没有往事的世界上,一个珍惜往事的人悄悄写下了他对往事的的怀念。这是一些太细小的往事,就象他念念不忘的蝌蚪、甲虫、田野上的一棵树,屋檐下的一柱冰,井台上的绿苔一样渺小。可是在他心中,被时光带来又带走的那些夙愿都是珍贵的财宝。

  父亲所写的回忆录,是永远不想发表的,他只是把一些印象深刻的往事如实地记录下来,写得有意思,有兴趣,喜欢写,这就是一切。

  父亲于根自述:

  我是公元1928年7月5日出生,据说小时候长得又大又胖非常令人喜爱。母亲生我的那一年,“红枪会”的兵四处抢杀老百姓。母亲抱着我跟随逃难的人们往山上跑,老祖母和祖母颠着小脚跑不动了,母亲为了照顾两个老人,就把我放在路边的小沟里,搀扶着两个老婆婆上了山。幸亏我爷爷听到了我的哭声,把我从草堆里拣出来,我的命得救了。

  我的祖父先后娶过两个奶奶,第一房奶奶生下三个女儿。大女儿嫁到了南官庄,大姑父年轻时开过染坊,维持年吃年用。二女儿嫁到了许家旺,二姑父好吃懒做,常年赌博,家里穷得风扫地,月点灯。二姑妈上吊自杀。三姑妈嫁到了北小平村,生了一男四女,家里有十多亩地,日子过得比较宽容。第一房奶奶大概四十岁左右患病去世。爷爷续娶的第二个妻子{我的亲奶奶}生了二男一女。我的父亲结婚早,母亲比他大四岁。

  母亲嫁到我们于家的第二年,就闹着分家,因为我爷爷兄弟四个,过的是四世同堂的大户,母亲就是看不惯爷爷的三个弟弟,他们吃喝嫖赌,坐吃山空。母亲闹分家,只分到了三间厢房,三亩地,还要养活爷爷奶奶。到我记事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还给我的二叔娶了媳妇。

  我的二叔结婚不到两年,得了霍乱病去世。我的二娘{我们都叫她柳娘}生了一个儿子,过了一年,儿子也死了。

  柳娘整天以泪洗面,儿子死了好几天,她始终把孩子抱在怀里,|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那|乳汁,那泪水一直流在孩子僵硬的脸上……

  我母亲善良大度,她把我和大哥拉到跟前,让柳娘挑一个作为自己的儿子。

  柳娘选中了我,她把我视为掌上明珠。

  柳娘家是地主,每次我跟着去她的老家,都能吃到栗面馒头。那馒头看着黑乎乎,吃到嘴里又香又甜。二叔去世后,母亲和柳娘睡在一个床上,母亲安慰人的话是那么妥帖,常常使柳娘破啼为笑,日子有了奔头,家里开着四个手工作坊。油坊和粉坊是我最喜欢玩的地方,那些刚压出的花生饼,香喷喷的,家里没有可口的饭菜,我就到油坊去帮大人干活,每次都能得到母亲的奖励。

  粉坊流出来的绿豆粉条,象银丝一样闪着亮光,一排排挂在铁丝上面,象洁白的哈达,漂亮极了。

  酒坊和染坊不许小孩乱闯,母亲说酒神能把孩子灌迷惑,头曲酒都是母亲亲自验定,我最喜欢看母亲品酒的样子,先把口漱净了,然后,细细地眯起眼睛,轻轻吸几口气,安静片刻,然后把酒杯举过头顶,用舌尖慢慢地咂,当母亲的腮上的酒窝溢出笑容的时候,工头就能长长地松一口气。后来我的小弟于收学着母亲的样子品酒,醉得昏睡了三天。母亲的酒坊,香飘十里,慕名而来的酒客喝到微醺时,临走都要带上一坛子。

  柳娘长得非常漂亮,和电影明星秦怡一个模样,母亲从不让她洗衣做饭,柳娘手巧,整天描龙绣凤,针线活做得相当漂亮。

  我四岁的时候,与大姑的儿子到村北头的池塘里捉蝌蚪,大姑的儿子叫鲁江,每次大姑回娘家必然带着鲁江让他和我一起玩,我们两个志趣相投,从来不打架。那天刚下了一场大雨,鲁江滑到了池塘里,我吓得望望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壮着胆子下去救他。一会儿,忽忽悠悠什么也不知道了。邻居瞎老张的父亲在北沟看瓜,中午回家吃饭,路过池塘边,见水面上漂着两个大方瓜,用铁锨划到岸边,用手一扳,吓了一跳,啊,是个孩子,又扳过另一个一看,也是个孩子。他把我们两个捞到湾边俯卧在斜坡上,急忙跑回村满街喊:谁家的两个孩子淹死了,快去北沟大湾认尸啊!

  母亲听到老张头的喊声,便去东屋找我的大姑,一问才知道,鲁江也不见了。听说我们淹死了,当即就晕了。当我母亲拉着大姑赶到池塘边的时候,看到淹死的孩子,大姑哭嚎着说没法给婆家交代,蒙头就往湾里跳,要和儿子一起死。母亲拽住了大姑,说每个孩子头顶都有一片天,说不准孩子还能救活。母亲摸了摸鲁江的胸口,沉静地对大姑说,两个孩子都有救,等控干了肚里的水,就能活过来。过了一会儿,我的胸口也微微跳动了,母亲和大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是个精明伶俐的人,我们很崇拜她,家里大小事都是母亲拿主意。我七岁的时候,母亲让我去私塾学校读书,开始学了一些“三字经”“百家姓”之类,八岁跟大哥到民国正规学校读书,那时正处在兵荒马乱年代,有一次我和大哥回家吃午饭,柳娘的老家来了一个舅舅,给我们带了好多糖果和我最喜欢吃的栗面馒头,栗面馒头是黑的,很多同学从来没有吃过,我大哥好交往人,和同学们分吃了栗面馒头之后,都不解馋,大哥让同学们在校门口等着,让我跑回家多带一些来,我刚回到学校门口,就听到校院里爆炸了几颗手榴弹,一会儿枪声大作,进去几个便衣,喊着捉八路。其实那天八路根本就没到学校去,幸亏没伤着学生。也幸亏了柳娘老家的栗面馒头,否则,我们这些孩子不知要死多少个。

  很多年以后,我才听大哥说,房德华老师是个特务,解放后,让共产党把他处决了。他是莱西河头店乡黑石堡人。当时胶东地区特别混乱,八路军、日本鬼、国民党、伪军,斗争十分残酷激烈,老百姓要交三方面的捐税,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1939年春天,我父亲生天花,不能劳动,我就失学了,那年正好我家建新房,我天天和雇工一起劳动,因我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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