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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灰暗天空的映衬下,姜夏与观察小组的其他成员会面了,这些人要么过分年轻,要么上了年纪。组长满脸疙疙瘩瘩,是一位干了三十年的老向导。他先向小组成员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交代说,我们的任务说形象点,就是在弹着点附近撒腿奔跑。姜夏左顾右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人看上去都有些自卑,唯唯诺诺的,哪像教授渲染的那样,是挑选出来的骨干,倒像被身后那个庞大的阵营密谋抛弃的懦夫、病号、替罪羊。老向导的那张脸像涂满泥浆,散发着岁月艰辛苍伤的气息,这个印象让姜夏变得局促不安。他勉强迈开双腿,爬上了满是尘土的越野吉普车——
第十一诫6
临近打炮时分,藏匿在几位年轻人心底的恐惧彻底苏醒了。他们慌得失了主见,抓耳挠腮,学着彼此的失措模样。当一阵由弱转强的轰鸣声从天际传来,恐惧把他们压得差点窒息过去。慌乱中他们本能地跑到向导身边。向导说完该说的话,趴在土坎上睡着了。这时,他对天空的声音没有反应,说到底,危险已经不让他厌恶或警觉了。姜夏惊惧地听见轰鸣声变成了落地前的呼啸声,他想叫醒向导,又耻于说出口,当着众人的面,他和别人一样,都假装是一条好汉。炮弹落地前的声音格外捉弄人,单凭声音,每个人都以为炮弹正朝自己飞来,撞地的一刹那,人人本能地把脑袋闪向一边,以躲过呼啸而来的沙弹。
第一发弹溅起的尘柱离向导不到十米,“嘭”的一声闷响,向导像被触动的鼠夹,猛地弹起。周围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锅口大的新弹坑旁边。向导坐在土坎上,用手扑打着落在身上的沙土,彻底醒了。他马后炮似的向年轻人大声嚷嚷:“落角正好,不会跳弹的!”然后蜷起双腿,享受般点上了他的长杆旱烟。他也许不喜欢闻新弹坑的硫磺味儿,他把手抠进地里,抓起一把沙土搓捏起来,同时耐心地等着年轻人朝他转过身来。弹坑在年轻人的脚下冒着袅袅热气,他们守丧般一言不发,眼珠子转来转去,相互别扭地打量着。向导吸了一大口烟,舒服多了,他脸上的镇定表情今后不知还要重现多少次,不过在沙弹落到脚边这个事实面前,他的镇定又显得多么缺乏说服力啊。年轻人实在心凉半截,很快醒悟过来:他们是在等死,沙弹几乎落到了他们的脑壳上!这枚沙弹飞了几十公里,仅仅偏了十米,可以认为它已经命中这些肉靶了。
姜夏涨红着脸,率先跑开了。他不想再和向导搅和到一块,那些预备好的赞词和谢恩的想法,他早已抛到脑后了。什么奇人啦,经验啦,已经安慰不了他。他只想跑得离向导远些,翻过一两道沙堤,再远些,跑出向导代表的死亡地带。他听见耳边有了呼呼的风声。他脚蹬旅游鞋,脚踝粗大,那儿有小时候踢球留下的旧伤。奔跑中,他猛一趔趄,地上一块角形石头让他的右踝又疼起来。他勉强跑了几步,双脚停了下来。他脑海里出现了不太恭敬的念头:骗子,骗子!江湖骗子!向导假扮是窥见了生死秘密的奇人,没想到他全凭一点可怜的运气。他,姜夏,没日没夜地苦干,就是为了来享受这份不知谁导演的煎熬?的确,煎熬中连平时那寡然无味的校园空气,也变得清香醉人,令人神往了。
其他几位,稍后也反应过来。他们追着姜夏跑过来。跑了一百多米,他们停下来喘气,姜夏则蹲在地上直摇头。他们马上围住他,姜夏记得大家当时敬仰地望着天,乖乖的,都不敢有亵渎神明的任何不敬的表示。他们小心翼翼展开了讨论。向导站到一个土丘上,向他们拼命招手,但没人理睬他。有人认为,为了躲避第二发沙弹,必须远离第一个弹坑,眼下一百多米显然不够。有人喘着气,脸色发白地予以反驳,他认为最安全的还是第一个弹坑,有谁见过一个弹坑相继打进两发炮弹的?不过,替姜夏帮腔的人,说出了谁也无法证实的见闻。说在整个朝鲜战场,尽是稀奇古怪的巧合,别说一个弹坑落进两发炮弹,就是三发四发也不稀罕。姜夏脑子里尽是幻觉,他仿佛看见了人人心中可怕的预感。他勉强给自己打气,不想被别人左右,谁的话也不信,他感觉是命运把自己带到了这个令人困惑的位置。
第二发沙弹打破了荒地上的死寂,带着故意嘲弄他们的声音落下来。他们偏闪脑袋的动作,整齐划一,像给空气上漆一样不着边际。落地前,人人都在发抖,觉得脖子凉嗖嗖的,像伸到了冰凉的铡刀底下。姜夏心跳过速,有点头晕,见到几十米外扬起高高的尘柱,终于放心地把眼睛闭上。说也奇怪,这一次,弹坑离向导比离他们要远得多。看来刚才煞有介事的奔跑极其荒谬。面对沙弹的恶作剧,他们的神经开始有点紊乱了,相互间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他们似乎宁愿迷信,沙弹是代表神灵奖善惩恶的。害怕又使他们本能地聚到一起。整个上午,从几十公里外的洋溢着节日气氛的炮位,向他们发射了十六发沙弹。从溅起尘柱的那一刻起,他们毫不愧疚地放弃了自己的职责,谁也没心思屁颠颠地跟着向导去记录弹坑。他们感到最下流的不再是有心有肺的人,沙弹总是预先堵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惶惶不安,又不伤毫发,这种行径实在下流。他们凭灵感胡乱跑动,慢慢觉察到了向导削瘦、体弱的原因。通过经年累月的不安的折磨,对生死困境绞尽脑汁的思考,一个人的灵魂会变得重大又复杂,相应地,他的肉体会变得渺小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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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诫7
齐教授嗒嗒嗒轻叩姜夏的房门时,姜夏正发愣地望着窗外,像沉浸在一个避邪仪式中,身上因紧张渗出的汗,已经风干成皮肤上的少许盐沙。上午的那场经历,几乎蒸发掉了他身上所有愚蠢的问题。真是奇怪,一桩近乎灾难的差事,使他发现了日常生活的无边无际的诗意。活着多好啊,还需要寻找更幸福的理由吗?在道德面前,他可能会伸出指头嘘上一声,小声嘀咕,我累了,真的太累了,已经懒得把羞愧从身体里面抖落出来。他听见教授郑重其事地哼了一声,知道教授又有重要的谈话要发表。顺便提一下,教授也感到自己做得有些不妥,他表达愧疚的方式,让人觉得像他讲课一样心安理得。
“你根本想不到,我当助教那会儿吃的是什么苦。你今天经历的事,我已经经历无数次了。你真是赶上了好时候,靶场明年就要装探测设备,以后这种事你想经历也没有了。”
他把糟糕的事说得像月下兜风一样惬意。姜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午饭时他要喝酒,哪怕就喝一点,他要喝那种能让脸皮绷得发亮的烈酒。碟子是塑料的,想摔也摔不碎,也许这种酒店里老有酒客喝醉了打架,老板不得不提防。当姜夏微醉地站起身来,嘿嘿嘿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教授感到不自在了。他把姜夏拉到水池边,用冷水泼了他的脸。直到姜夏走出大门,对着路边水沟清弄嗓子,教授才松手。接下来,两人走路的气氛有些踉踉跄跄。教授说的话可真够他受的。教授不觉得他突然贪酒,与上午的事有什么关系。教授知情识趣还不到两个小时,又恢复了不尽人情的常态。他当然不希望姜夏变得不可思议,或难以理喻。这种怪人脾性说到底最后是会得到一些美誉的,这恰恰是教授自己梦寐以求的。作为助教,姜夏理应懂规矩,识相些。教授赞美自己的老师,用的就是不可思议,难以比肩啦等这种大词。他想让姜夏搞清楚,这些大词可是大人物的专利,为享有这样的专利,他整整奋斗了三十年。他的样儿经过三十年的变迁,显得既傲慢又滑稽。他的眼珠浑浊,头发稀疏,手已握不紧拳头,明显衰老了。当然,站在姜夏面前,他没忘把腰杆儿挺得像姜夏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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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诫8
姜夏安静地呆在楼下的门卫间里,他不想绞尽脑汁与人说闲话。他仿佛听见整幢楼里有十来个人在马桶上勤奋地劳作,隐隐约约的水声像几小节绝妙的夜曲,随之难言的气味便轻曼地掠过整个楼层。被上午弄得差点崩溃的他,这时充满柔情。再过一个月,他就满二十一岁了。他用指背揉着眼角,想起了那位向他献殷勤的姑娘,也许只有她还记得他的生日。她叫汤苓,说话非常响亮,可能是这个缘故,他始终不愿把两人的关系弄到说悄悄话的地步。不论做什么事,她的样儿都很坦然,让姜夏不敢往见不得人的地方想。她个儿娇小,几乎是他母亲的翻版,这是他唯恐接纳她的原因之一。她还有许多地方让他弄不明白,假如让他们做夫妻,他无法想象两个人如何赤条条地面对,她的坦然,可以侵扰到邻居的亮嗓门,只有一点起伏的胸部,会不会让他更加张惶失措?不过,面对渐渐膨胀的欲念,他又觉得那样的想法实在离题太远。他宁愿蒙在鼓里,宁愿失去往日的清醒,只要是一个女人,哪怕是妖精变的女人。
齐教授下楼时,脸色阴沉。他对姜夏若无其事地坐在门卫间里,非常震惊,显得极不耐烦。他催促姜夏赶快上楼,自己则掉头匆匆离去。姜夏来到三楼,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大人物的房门。他看见有位小个儿,端坐在窗帘的阴影里,像在尽情享受弥散在他周围的烟雾。看见姜夏,那人从容地将烟头在玻璃缸里掐灭,示意姜夏坐下来。直到这时,姜夏才想起他们在学校见过面,但两人始终没有行握手这种见面礼。那人脸颊上有少许褐斑,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