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阳光真好。她把所有洗好的衣服都用盆子装好,然后端到天台上去。粗细不一的晾衣绳相互交织,像是纠缠不清的人的命运。她抱着红盆子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晾衣绳之间穿梭,麻利地把衣服挂上去。她的头发简单地束成一个马尾,锁骨在阳光的照射下明晃晃地凸出来。她踩着一双木屐,脚上挂着的一串银质小铃随着她的步子丁丁当当地响。天台干燥的水泥地上留下了她的一长串湿漉漉的鞋印。那些鞋印前后交叉着,一直踩着,一直通向他的心里。她的裙角轻轻地飘起来,像是一株细细的狗尾草,将他的心拨弄得痒痒的。可是现在,她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只留下一对哀怨的眼睛。她的眼睛里不断地渗出积水,它们流经她的脸颊、她的脖子、她清晰的锁骨,一直扩展开来,流向他的心里,留下一片潮湿的水迹。
她穿着坚硬的木屐,在他的心里踩下了一片淤青。
她走过来了。在她的周围环绕着一个昏黄的光圈。她的眼睛里充满了黯淡的光。她向他伸出一只手,说:“我等了你这么长的时间,你为什么还不来救我呢?”
她说完,转过身去。黑暗侵袭上来,只剩下那个单薄的光圈。他急忙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可是那个瘦弱的光点在黑暗中一窜,就消失了。
周晴听见外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她走到窗前,拨开窗帘一看,原来下雨了。
这座城市很久没下过雨了。每天人们都顶着太阳的炙烤,在马路上急急忙忙地奔走。人们需要一场适时的雨去熄灭炎热。现在的这场雨,人们期待已久了。
男人还没有回来。她来看他的时候,他正要出门。男人说:“请你帮我把房间整理一下,并且等我回来。”他说着,奔跑着下了楼。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长一段时间。墙上没有钟,她无法知道时间。人们在雨里匆忙地奔跑,溅起了一路的水花。在这样的天气里,那朵大葵花是不是也应该避一避雨呢?她觉得它那狭长的脖子会被劲急的雨从中间折断,留下一个残缺的躯体。她这么想着,点了点头。那朵葵花应该移动一下位置。
她刚打开门,就看见男人挣扎着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全身都湿透了,裤脚上沾了一些湿黄的土。他扶着墙一路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他走过的地方,墙上留下了一长串暗灰色的水印。
周晴跑出去,扶住了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男人推开她的手,固执地往屋子里走。他走进去,一把抱住桌子上那个破旧的相框,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周晴想要拉住他,可是,他奔跑的速度根本不容许她伸出手去。男人噌噌地跑上了楼顶,“啪”的一声关上了天台的门。他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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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梵·高先生(6)
周晴在外面使劲地敲着门,可是男人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径直朝着葵花的方向走去。果然,那株葵花在雨水的打击下,早已经低下了头。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表情,如同他一如既往的表情一样。他喃喃地对那株葵花说着什么,偶尔伸出手去,擦拭掉葵花上的雨水。他坐下来,怀里紧紧地抱着相框。
雨越来越大了。周晴在天台的楼梯口用力敲打着门和窗户,可是,男人好像都没有听见。那是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静谧而安详。雨水哗哗地落在男人的脸上,顺着一缕一缕的湿发,顺着脸颊,融入积水里。
那一颗最大的水珠,是巨大的雨滴,还是泪呢?
六
如果我现在能死就好了。
——梵·高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黯淡了。自从他从大雨里挣扎着走回来,到天台安静地坐了一个小时之后,他的表情就变成这样了。回想起来,男人平时做事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可是,那时候的他,脸上总带着一丝希望的红润。可是现在,就连这一丝仅存的明亮也消失了。男人迅速地向一种未知并且巨大的苦难移步。他的生命,如同那株经历了暴雨的大葵花一样,在快速地走向灭亡。
他原有一双流动的、如同湖水般深邃的眼睛。然而现在,它们变成了一潭深沉的死水。他的脸深深地陷下去,露出突兀的颧骨。他手上的骨节更加突出了。那些尖锐的关节像是竹节一样,连着男人如同提线玩偶一样的身体。他再也无法到天台上去给他的那株破败的大葵花浇水了。
男人越来越衰弱了。他不吃也不喝,脸上的表情却很安定。他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每天都举着只剩骨头的手翻看《 圣经 》。他不是教徒,可是,当他读着那本黑色封皮的书时,脸上会出现一种圣洁的光辉。
也许他需要一些阳光。周晴想。她把那层厚厚的窗帘拉开去。这样,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也能看见他的大葵花——周晴已经把那株葵花搬到了自己的楼顶上。
男人说:“请你,把窗帘拉上。”
周晴说:“可是,你需要阳光。你现在,就如同玻璃一样脆弱了。”
男人认真地注视着周晴,坚定地说:“请你,把窗帘拉上。如果不把窗帘拉上,我就看不见她了。你知道吗,她总是站在黑暗里的。她站在黑暗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地对我说:那株大葵花都要谢了,可是,你怎么还不来救我呢?她就像是一个在大海中沉沉浮浮的光点,当我努力地向她伸出手时,她却嗖的一下被大海淹没了。
“这次,她是真的不见了。我一直住在这个我们一起待过的房间里等着她,可是,她还是不见了。我想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她给我打过许多电话,可是,我总是匆忙地挂断。我害怕听到她的声音,那样我就会动摇了。我不知道,她在电话的另一端会有多么地沮丧。然而现在,她的沮丧,我都看到了。她站在黑暗里说:我知道你会来,你会来救我。她的表情里写满了期待。可是,我来救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被巨大的失望侵袭,她走了。
“我找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每天给这株破败的葵花浇水,因为,那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把房间收拾得如同她在的时候一样。我希望一回头,就可以看见她红润的笑脸。可是,不管我多少次回头,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了。可是我又感觉,她似乎就站在离我最近的地方,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不敢打开窗帘,我知道,因为一打开,阳光就会刺进我的眼睛里。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就像是,一道闪电狠狠地扎进你的眼睛里。当我看到太阳,眼泪就会狠狠地流出来。眼泪一流出来的话,她就不见了。
“如果我现在能死的话,就好了。”男人说。
他是一个固执的人。周晴不知道有多少次强制把他送进医院,可是,在她离开去取药,或者联系医生的短短几分钟时间内,他就能够快速地逃之夭夭。周晴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而他跑在前面,就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了,然后飞快奔跑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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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梵·高先生(7)
只有躺在这张床上的时候,他才是宁静的。阳光透过厚厚的窗帘,被过滤成了一道柔软的光圈。这道光圈映在他的脸上,像是人离开世界前才有的那种独特的光芒。周晴感到有些害怕。她害怕当他彻底宁静下来的时候,只会留下来一具空虚的躯壳。
周晴说:“不会的,你会好好的。”
男人看了看周晴,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睡着了。
几分钟以后,周晴觉得,他彻底地睡着了。
七
人们永远不会没有食物和思想,也不会真正孤独。永远不会孤独。
——梵·高
男人睡着了。
没有白玫瑰,也没有圣歌。男人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露出熟睡中的婴儿般的恬静。
周晴没想到要给医生打电话。
她拉开窗帘,阳光照了进来。向日葵的暖黄色迎着阳光,将这间阴暗的房间映照得闪闪发亮。
男人孤单地躺在那里。他把内心的敏感和忧伤深深地藏起来。他是这个世界的陌生人。
周晴没有告诉男人,其实,自己是她的一个使者,想替她传达未尽的信息。只是,周晴还没来得及向男人传达她的信息,他就匆忙地踏上那条道路,追着她的脚印而去了。
他那么匆忙,是因为害怕再一次错过时间,再一次和她失散掉吗?
周晴收拾他的物品时,看到男人放在床头柜子上的《 圣经 》。他说,只有在阅读它的时候,他才能彻底安定下来。
《 圣经 》上有许多细细密密的注释,她看不清楚。但是,似乎有一页被贴上了一张红色的夹书便笺。周晴翻到那一页去看。
页码永远停在那里:“他们至死也不分离。”相遇本是偶然 ◎李昕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徐志摩《 偶然 》
喜欢乘火车去远方,看着漆黑的窗外闪过的魅影,总有种莫名的惆怅。
Melody坐在一列不知何时才启程的火车上,车厢内的广播正无聊地放着广告,暖气吹到下半夜时渐渐失去了功效。Melody裹紧了套在外面的羽绒袄,不经意地望了一眼窗外的站台,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小贩在寒风中跺着脚,不远处可以见到零星几个烟头泛出的红色火光,她在收回视线时,悄悄瞥了眼对座靠窗的那个男人。Melody忘记他是在哪一站上来的,只是在坐定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始终捧着一本白色封皮的书,书名叫《 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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