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眼了,她眼睛涩得厉害,头昏脑胀,头重脚轻,从浴室到床这几米远的距离,她
迷迷糊糊都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等她睁开眼睛时,她大吃一惊,怎么什么也看
不见,心情一紧张,头脑立刻也清楚了,原来是黑暗笼罩了室内,已经是晚上了。
她拧开电灯,八点钟,她是上午九点钟回家的,就算洗澡花了一小时,她这一
觉足足睡了十个小时,可她觉得还没一会儿呢。她回忆了一下,她能肯定她是头挨
枕头就进入了梦乡。
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三天没抽了,这烟好像比什么都有味道。好舒服呀,
这软软的席梦思,这干净的被子,这安静的一切,没经过灾难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到
幸福的。那地方是再也进去不得了。
她想起了那个赵警察,其实他真是个好人。虽说自己在收容所里吃了苦,但放
她出来的也是他。她是那里边最后进去的一个,却是最早离开的,连款也没罚,连
收容费都没交。而且,这个少见的警察还居然为她的事跑来跑去,把纺织厂也说通
了,愿意安排她的工作。
这也许是王诗人的原因,或许就是赵警察本人的恻隐之心,不管怎么说,好警
察还是有的,要是所有的警察都这么好就好了,说不定她都不好意思再干这种事了。
她真想好好感谢那个赵警察。
对了,赵警察是怎么说的?“你的事,我什么人也没说,就让王老师继续蒙在
美好的自以为是之中吧。”那个“王老师”还会是谁,当然就是王诗人。啊,赵警
察,我一定要给你烧高香!
欧阳娇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手臂长仲舒展了一下身体。现在,一切危险都
过去了,向前看吧。
一种“咕咕”的声音传来,她仔细听了听,又响了一串,结果是从自己肚子里
发出来的。她这才感到饥饿,这饥饿像上午的瞌睡那样厉害,心慌得一分钟也耽搁
不了。她抛掉被子匆匆下床。
穿衣服的时候她顺使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惊喜地发现身上的红点差不多消失
了,她猜想,看来这不是什么虫咬的,而只是一种皮肤过敏。那一道道的血痕也淡
了。
她一转身,看见了门背后那只塑料袋,她当然不会焚烧它,不但费事,还找不
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于是出门之后,她很省事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在饭馆吃饭的时候,BP机叫了,一看,是韩总经理来的,但她肚子饿极了,吃
了再说。
刚放下碗,机子又叫了,这回是老杨来的,饭馆里有电话,她走过去,先给老
杨投去。
老杨的声音是焦灼而关心的,一听她放出来已经没事了,他说他悬起的这颗心
才落了地。她简单地告诉了他这两天的情况,老杨很歉意地说他对不起她。他也讲
了他的情况,他说罚了他五千块钱,他是第二天中午在一个指定地点交的款,做贼
似的,他拿了身份证转身就跑了。看来只是罚钱,谢天谢地。
“小娇,对不起你。”老杨充满了歉意。
“事情都过了。”他淡淡地说。
“我来看你,现在。”口气是诚恳的。
“现在我很累,”她无力地说,“想休息。”
“那,过几天我来,你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如果他表示坚决要来的话,她也许会同意他来的,她现在何尝不需要得到别人
的慰藉和关怀。但是老杨却不再坚持。于是她只简单地应了几个字:“再说吧。”
便挂了电话。
她想像着那个女秘书,是如何的春风得意,可是自己呢,只能叹息,都怪自己
不慎。
冷静了一阵,她才给老头子拨电话,刚才BP机上显示的是“枫园”的电话号码。
老头子说他已经知道,是女秘书告诉他的,现在既然已经出来了,就不要再去
想它。他安慰她,口气平平,不像老杨那样焦急,或者说,还有一丝不快,因为她
是在与别的男人鬼混时翻的船,老头子大概吃了点醋。
停了一会,她郑重地问:
“她还给你说了些什么?”
“谁?”
“你那个女秘书。”
“她说你是在枫山宾馆被抓的,你怎么……唉。”
“你知道这都是她干的好事吗?你那个女秘书。”
“你说什么?”
“警察是她带来的,她想整我,报复我,就这么口事。”
“她没对我说呀。”
“现在我对你说了。”
“哦,有这样的事。”
她等了等,对方没有紧接着说话,她“啪”地一下就放了电话。
她还以为他要问个详细,表示出他的愤慨,至少要骂一句给她听听,结果他只
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哦,有这样的事。”
这就是她的价值吗?就是她在那些所谓爱她、关心她、为了与她上床恨不得一
迭声地叫她亲妈的男人眼中的份量吗?
她觉得周身软得厉害,一种被人抛弃、被人出卖的感觉,从未有过地涌上心头。
她茫然失措,一下子感到了深入骨瞩的低贱。
她付了饭钱和电话费,大步走出门。
她是乘中巴车去火车站地区的,她要好好散散心,把几天中的晦气一扫而光。
车过枫桥时,一弯初升的新月照在城市上空,她的脑中忽然隐隐飘来几句有关
月亮的话,是什么话呢?在什么地方说的呢?她犯了迷糊,这几天遇到的变故大多,
她的脑子里乱得像个大风刮散的鸟窝。
但月亮毕竟是可爱的,融融的辉光温柔地涂抹着夜色中的城市,使白天看起来
不太清洁的西城也显得明丽可爱多了。而在收容所里,却不可能看到月亮,更没有
月亮带来的温馨详和的感受。啊,自由太好了,月亮太好了。
一瞬时,小时候听外婆讲的书生与浣纱女的故事滑入她的大脑,她是不太相信
传说的,因为她接触的男人不谓不多,一个个见了女人都是猴急急的模样。可现在
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月亮下发生的浣纱女与书生的美好情意,她心中没来由地突
然一动。
哦,往事鲜活地浮泛在眼前,会有书生那样的男子的,传说中会有,现实中也
会有,先前模糊了的那几句有关月亮的话,不就是一个叫司徒强的小伙子说的吗?
说话的地点在那个河心小岛上,那天有着比今晚更美更大的月亮,在那轮又大又美
的月亮照耀下,司徒强站在茸茸草坪上,向着青天发出了他的铿锵誓言。
欧阳娇一下呆了,我怎么会想他,我怎么会相信一个男人为心上女子相等十年
还守身如玉的传说故事?
不不不,今天是散心,今天不是在枫桥上怀古。我应该赶走过去的一切,轻轻
松松地度过出来后第一个无牵无挂的晚上。
下车走入火车站广场,只见人流如潮,一家家商店大放光明。人流中,那些手
提肩挎大包小包的人是赶火车的,那些步态闲散的则是附近的居民。轻风吹拂,凉
悠悠抚过脸颊,火车站这块地盘,又热闹,又生动。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在大街上是一个很平常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干,自己的
日子过,有什么必要去关注别人的生活。她突然觉得先前跟老头子生气很可笑,你
是什么人?
一种类似于被抛弃的孤苦感悄然爬上心头,她隐隐感到干什么的命运到头来就
是这样。
但如果有人真心爱你、牵挂你、以你的欢乐为欢乐、以你的痛苦为痛苦,那么
一个人活在这纷纷攘攘的大千世界上,该又是一个什么样充实的感觉?
司徒强就是这么一个想我爱我牵挂我的人——不不,怎么又想到了他,不要想,
不准想,他一旦发现了你是个妓女,他还会这么痴痴傻傻的守着你吗?简直是白日
梦!
她的心情骤然暗淡。
路过一家美容店,彩灯照耀下的招牌十分漂亮,上面写着:纹眉、纹眼、纹唇,
染发、烫发、吹发。还有一些其他项目。欧阳娇把眼睛从招牌上移进店内,里面布
置得堂皇而雅致,她不由自主地就走了进去。
基于什么动机,她也说不清楚,或许是麻醉自己,也有可能是孤苦中的自爱。
不过她还是明白,进去总是想解脱什么,因为她感到心里闷得慌。
她纹了眉毛和眼圈,没有纹唇线,记得有本书上说过,纹唇线弊多利少。
她照了照镜子,还算满意,纹得很自然,不像有的女人,两道黑杠子,两个黑
箍箍,生硬得令人震惊,特别是那眉毛,你总摆不掉那种有眉无毛的感觉,叫人不
寒而栗。而镜子里的自己,则是柔和的,面目清晰了许多,又平添了几分妖娆。
一不做二不休,她索性把头发也染了,选了棕红色那种,不是全染,只是薄薄
的染了一层,颜色有深有浅,像一片彩云,又像一层彩雾,若隐若现,色彩朦胧。
几个美容师都过来欣赏,那个给她纹眉纹眼的男美容师大发感叹:
“在我的手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倾城倾国的美女。”
欧阳娇相信他赞美她是真的,她确实是很美,但是他赞美他自己的手艺也是真
的,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已经十一点了,广场上的人稀少了些。欧阳娇的心情轻松了不少,
好好活吧,自己要心疼自己。
25
欧阳娇万万没想到那个叫司徒强的小伙子会突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她正在开门
的时候,猛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近在咫尺:
“欧阳!”
是他!在她所有打过交道的男人中,只有他才这样称呼她。她一回头,就看见
了那双因激动而发亮的眼睛。
“怎么会是你?”她脱口道,心里滑过一丝没来由的紧张。
他不但激动,而且还有些局促,但是仍然热情地回答:
“你不应该感到奇怪。”
“你……”
“我完全听你的。”他立刻说,满怀着希望。
她实在不忍心再像上两次那样拒绝他,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