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冬,我,上个月结婚了,她在枫山。”
刚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说得很笨拙,很滑稽,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梅冬脸上的
朝阳霎间消失,先是惊诧,然后是鄙夷,接着冷笑一声,说:
“你原来这么俗气,一想就往那上头去。你以为你是高尚的好男人,其实可笑,
极其可笑。”
说完,长发一甩,脸上是密布的阴云,忿然离去。
司徒强心中叫苦,但也没有往外追,因为心静的愿望迅速占了上风,而且他害
怕自己出点什么事。为欧阳娇挣培训费是高于一切的。如果刚才得罪了梅冬的话,
那么那天在公路上帮助她就两相抵消了吧,只要不欠她,就算给她留下了欠佳的印
像也认了。
他在床上坐了一阵,无奈地叹口气,准备去洗脸漱口,一起身,却见梅冬不知
什么时候又回来,脸上挂着委屈,身子倚在门边,拿一双责怪的眼睛看着他。
“你……”司徒强大为诧异。
“我原谅你了。”她噘着嘴说,眼中似有泪水要滚出来,“我从不记仇。”
司徒强放心了,同时连忙说:
“谢谢。”
梅冬的委屈感没有因为他的好态度而立即消失,讥讽地说:
“不错,我对你有好感,因为你助人为乐,心灵美嘛。可是你却以为我在追求
你了,你也未免过于多情了一点吧。”
“对不起,”他真心地歉意道,“我刚才太不礼貌。”
“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她的口气缓和下来,“洪亮,作为男人,他的气度
只有针尖那么大,作为歌手,他太缺乏教养。当然我也没有过份斥责他,从他那方
面来讲,是因为他爱我。”
司徒强这才发现,梅冬虽年轻,其实是一个脑袋瓜很不简单的姑娘,聪明,敏
锐,理智。
“我很理解他。”司徒强说,“我们都从傻瓜成长起来。”
“但我也非常生他的气,他这样做的时候也不想想,他有没有这个权利,他完
全应该明白,从我这方面来讲,我只属于我自己。”
“既然他心中有爱嘛。”他化解矛盾地应了一句。
“现在我又要来说你了,”她说,“你的男子气也不见得有多好,他进攻你,
你就连连退却,赶快树起一块免战牌:我结婚了。”
他被她逗笑了,正要开口,她抢着说:
“我也请你原谅,我说话刻薄了一点。”
“哪里,你是有道理的。”他说,“是我小心眼了。”
“你原谅了?”她头一偏。
她又变成一个模样天真的姑娘,司徒强也就又使用起宽厚的口吻来:
“原谅了,原谅了。”
梅冬立刻站正了姿势,表情郑重:
“那我现在再次邀请你,司徒强老师——不,司徒强,请你到我家作客。”
这种情况下还能拒绝吗,不但不能,你还必须做出一副非常乐意的样子,因此
他立刻答应:
“那就太谢谢了,等一等,我把自己收拾一下。”
说完,他拿上洗漱用具走出房间。
临走时,梅冬提上了他的萨克斯盒子,她说要请他帮助练练《女人是老虎》,
今晚她要唱这首新歌。
走在街上,他要进一家小馆子吃油条豆浆,梅冬坚决不许:
“上我家吃,我给你做好的吃。”
“不行不行,你跟我一块进去吃。”
“你自己去吃就已经是对自己很不负责了,还要拖我去受害,告诉你,这儿发
现有‘二号病’,你从枫山来,想必是知道‘二号病’吧?”
他知道的,枫山的“二号病”风声更紧,“二号病”就是霍乱,鼠疫被命名为
“一号病”,都是要死人的。但是,这哪儿就会跟他联系上,就说:
“谈虎色变。”
梅冬说:
“反正我不会让你在街上吃东西的,至少我在你身边时我要这样做,你就是买
上了桌,我硬拖也要把你拖走。”
司徒强笑了:
“你这人才不讲理哟。”
“不讲理就不讲理,但其实我是最讲理的,我已经给你讲了好大一通道理,而
你呢,你才是最不讲理的。”
“那我只好做一个讲理的人了。”他不再坚持。
“这就对了嘛。”梅冬重展笑颜,“再说,从你离开你那间小屋时,你已经是
我的客人了,哪有主人让客人在街上吃东西的道理。”
“我信了,你是一个最讲道理的人。”
梅冬“吃吃”地笑起来。
一路上,梅冬很坦率地向司徒强自我介绍,她说,她家里,爸爸妈妈和两个哥
哥、两个嫂嫂都是大学毕业,唯有她一个高中生,心头真不是个滋味。司徒强心想,
这和自己的家庭倒有相似之处,虽说自己也读了大专,但在父母的眼里,与国外的
姐姐姐夫相比,他等于什么也不是。
梅冬的爸妈在观念上,与司徒强的父母也基本一致,希望儿女干正经职业,哪
怕是企业职工,只要这个企业属国营性质。他们相信全民所有制。
不同的是,梅冬的爸妈爱女儿的方式充满了疼爱之情,女儿没考上大学,他们
除了安慰女儿,没有一句责怪的话;女儿想在舞厅唱歌,虽然他们并不赞成,可也
没硬性阻拦,只是不同意她辞掉厂里的工作;他们开导女儿,既然你向往大地方的
文化氛围,那就先进双江镇的一家国营企业干着,以后再想办法往枫山市的什么国
营单位调,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他们理解女儿的追求。
“化肥厂还可以。”梅冬说,“虽然是县属企业,但效益不错,平均三、四百
块钱一月没问题,只有像洪亮那种吊儿郎当的人,”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才接下去
说,“才是只拿百把块钱。”
“受了处罚是不是?”他随便问了一句。
“不是。我们现在,工资奖金包干了,你不想上班,找人顶一下无妨,无非是
别人想要你那份工资奖金,让别人创点收。洪亮常这样干,所以赚工资很少。今天
我也是请人替的班。”
“这么随便?”
“像他们搬运工,更随便,连厂外的人都敢请来顶。”
“请外人?”的确,他对企业不熟悉。
“主要请周围的农民,反正又不是技术活,有力气就行。”
“一天能拿多少钱?我是说那些农民。”也不知为什么,他就问了这么一句。
“跟我们唱一场歌差不多吧。”梅冬说,“你想,洪亮他愿意唱歌还是愿意下
苦力的干活?”
司徒强却在想,一天十五块,一个月也有三、四百块,自己反正白天也没事……
猛然间他才意识到,刚才他问那一句原来是因为竟然有这种念头的缘故。幸好梅冬
的家到了,不然真担心她会从他的脸上发现他那份心思,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他赶快驱走那些天方夜谈般的念头,不再去想多打一份工的事情。
梅冬家在一幢宿舍楼的第四层,屋内布置得相当漂亮,而且整洁,客厅很大,
最引人注目的,是居然在屋角放了一架漆黑锃亮的钢琴。
“快随便坐吧。”梅冬放下萨克斯盒子,急急忙忙地说,“你饿了,我先给你
弄吃的。”
司徒强坐在铺了凉垫的沙发上,进一步打量房间:地板砖,彩色涂料,铝合金
蓝玻璃封闭阳台、空调、组合音响,三室一厅。最后他的目光又落在那架钢琴上,
她会弹钢琴?
梅冬两眼笑眯眯地从厨房走出来,一手端一只花瓷碗,冒着热气,另一只手端
一只搪磁盘子,那上面盛着两块棕、白二色的糕点。
梅冬把碗和盘子放在茶几上,声音充满了喜悦地连声说:
“快吃吧,快吃吧,别客气啊,不够还有。”
碗里有牛奶和两只荷包蛋。
梅冬又补一句:
“这是鲜奶,双江镇有个奶牛场。”
她坐下来就再也没动,一旁兴趣十足地观看他吃,好像这是她最愉快的事。
他吃完了牛奶鸡蛋,梅冬要去给他再盛一碗,他按住碗坚持说吃不下了。
“你才吃一块面包。”她责怪地说。
“我真的吃饱了。”
其实他没有吃饱,而且就是再来一碗牛奶加两块面包也是没问题的,只因梅冬
一直坐在一边守着他吃,他实在有些放不开。他好久没吃过这样档次的早点了,以
至于他都怀疑起自己来,刚才很可能露出了不雅的吃相。
“客气饿自己。”
梅冬嗔怪地说了一句,随即莞尔一笑,收拾了磁盘,快步走进厨房。
司徒强站起来,颇有兴趣地走近那架钢琴,一手抬起琴盖,一手“叮咚”弹了
几声,感觉音质还不错。要值万把块钱。
梅冬立刻从厨房里探颗脑袋出来,满脸惊喜地问:
“你会弹?”
司徒强只笑了笑,没有做声,又在低音区弹了弹。在枫山师专,他学化学,可
一有空就去音乐班旁听,他的乐理和钢琴都有一定的基础。
梅冬跑出来说:
“你弹嘛,会弹就弹嘛。”
司徒强却让在一边说:
“我只是会一点,听你的。”
梅冬也没推让,兴致勃勃地就坐下了,一双手刚要往琴键上按,忽又把手放在
腿上仰面问道:
“弹个啥呢?”
“弹你最喜欢的。”司徒强说。
她想了想,然后坐正身子,神态随之专注起来。
她弹的是一首练习曲,司徒强隐约记得是音乐班二年级钢琴课里有的,对了,
是车尔尼的《299》,大概是“30条”吧,他觉得梅冬的技巧,与枫山师专音乐班二
年级学生比,算得上中上水平了。瞧她那双纤纤玉手,相当灵活而有力度,指头也
长,差不多硬是一块弹钢琴的料,难怪她唱歌乐感很好,而且气质不俗。
“献丑,献丑。”
梅冬弹完边说边站起来,要司徒强弹一曲。
“我不行。”司徒强推辞。
梅冬不由分说把司徒强拉到凳子面前,然后双手在他肩上用力往下按,他只得
坐下。
“弹嘛。”梅冬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