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怎样理解苦难(2)
1。 痛苦和伤害一定是坏事吗?那些我们通常看做是苦难的事件是不是表面上是这样,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2。 如果苦难是真实的,它会因为它所提供的有用的目的以及它所带来的好处而具有意义吗?
在本讲其余部分,我们将要检验对痛苦的人生依然有意义的观点的论证是否充分。
拒绝承认苦难
一种常见的反应是否认苦难的存在。如果真的可以证明苦难表面上是这样,可实际上并非如此,那么声称苦难是第一位的生活就可以被称为是有意义的。持这种观点的人可能不想挑战所谓的受害者的正直或者说他们的过于自怜。他们只是尝试发现更加积极的、可以理解的相反的情况。他们的目标不是使我们在房间都很暗的时候关注其较亮的一面,或者在贫瘠的土地上挖掘出有价值的东西。相反,他们想要使我们相信,生命即使在没有光的房间里或者在没有宝藏的土地上,也没有那么糟糕。只要从一个正确的视角来看待苦难,或者能在合理的参照和情境中来理解它,那么伤害可以不再是伤害,痛苦将会减轻,损失和破坏也不再被感受成遭受苦难。
如果我们能严肃地看待钱钟书的观点,即使是死亡也不像我们以往感觉的那么严重。据报道,钱钟书曾经说过死亡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在执行缓刑。如果死亡一直伴随着我们,我们的每次呼吸,所走的每一步路实际上都是接近生命这最后一阶段,那么死亡就不会是那么突然和恐怖了。死亡,作为我们生物钟的一部分,应该非常正常,如果我们抵制它就有些过于敏感了。或许,钱钟书先生只是在幽默地说说,而不是有意地为那些关于苦难的严肃理论辩护。但是,这一智慧的言语已经足以说明一个和此处相关的东西。虽然死亡和痛苦是生命中的事实,但死亡和痛苦——不管它们是不是可叹或者有意义的经历——都是有意义的而且依赖于我们对所拥有的生活的概念。
现在我们通过两个真实的案例,来看看这里所讲的关于苦难的例子是不是表面上是这样,可实际上并非如此。
流放只不过是“换个地方”?
第一个案例是关于古罗马思想家塞内卡。他是几朝*,还曾经是尼禄的导师,尼禄后来下令让他自杀。由于被指控和修女卡里古拉通奸,他在公元41 年被驱逐并流放科西嘉( 岛)。虽然被流放,他却不感觉是什么苦难,他还请求其他人,特别是他的母亲赫尔维娅不要为他哭泣。他否认受罪是痛苦的,这可以在他的文章《对赫尔维娅的安慰》(Consolation of Helvia )中看到。很显然,他不仅想要安慰自己的母亲,还想要安慰整个人类。他最主要的主张是斯多葛主义* 的看法,即只有美德在本质上是好的。所有降临在我们身上的其他的东西,或者外界施加的东西,不管是富有还是贫穷,不管是顺境还是困境,都是“无关紧要的”,对于我们能否过上开心的好生活没有影响。难怪他说:“我现在所处的情境中没有任何东西让我自己或者我的家人不开心。”还说:“我甚至不会被弄得不开心。”而且他所说的“圣人既不会因成功而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不幸而沮丧”使我们想起了苏格拉底的话:好人永远是不会被伤害的。
对于塞内卡来说,被流放表面上看是苦难,实际却并非如此。他承认流放会带来“贫穷、耻辱、以及被轻蔑”,但是这些不是无法忍受的损失,而仅仅是“不方便”。首先,他不认为“流放”一词有什么负面的意义,因为“流放”仅仅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我们怎样理解苦难(3)
* 斯多葛主义是古希腊的四大哲学流派之一,这一学派强调理性、反对自然的激情。——译者注
指“换个地方”。而且从星球、种族和国家永远在变化的视角看,个体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没有什么特别的。而且,如果我们不总是强调和父老乡亲的关系以及离家的距离,“流放”这个词就会被废弃。原因是:“在这个世界里无所谓流放,因为对于人类世界而言没有什么是外来的。”不管在何处,我们都能一样清楚地看天堂,因为人和神的距离在哪里都是不变的。最终,流放作为一种惩罚,只是让我们离开某地而非让我们消失。于是塞内卡的问题是:“只要我一直注视着相同的高处的东西,我踏在哪片土地上又有什么要紧呢?”
同理,(作为流放的副产品的)贫穷在他看来,只要我们还没有“陷于贪婪和奢侈的疯狂”; 也不是什么不可忍受的。只要我们不再自大并且承认人活着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就可以生存和发展,贫穷和困难就不是我们需要担心的东西。于是他惊呼道:“人为了保持自己只需要多么少的东西啊!”还感叹道:“重视经济上的平衡,而忽视心灵上的平衡是多么荒谬啊!”简而言之,只要我们的心灵能够调整适应,即使我们身处贫穷之中也不会真正遭受苦难。与他的观点相类似的是“没有一片希伯来的土地贫瘠到不能支持人类生存”。
我们看到了塞内卡怎么阐述苦难是虚无的这一观点,他通过自己被流放出罗马后的丰富生活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生活来加以论证。实际上,他说我们只需要很少的东西就可以保证存活,以及我们拥有太多和我们的美德无关的东西,这都非常正确。只要我们不对生活抱有奢望,生活在极其恶劣的环境下也是可以忍受的。但问题是:说流放和贫穷中的生活可以是有意义的是一回事,而从顺境转入没落我们都不觉得那是苦难则又完全是另一回事。很显然,即使前者正确,也不能支持后者成立。在肯定前者的时候我们能够给遭受痛苦的人希望并鼓励他们放眼未来,但是我们并不能因此改写过去。我们可以想尽办法帮助他们摆脱过去的阴影,但是仅仅重命名以往的经历并不能改变其所造成的伤害。毫无疑问的是,流放涉及“换个地方”,但不仅仅是换个地方;贫穷意味着我们所拥有的将会更少,但是“拥有更少”并不能包含贫穷的所有内容(当贫穷是流放的副产品时尤其如此)。严格地讲,“换个地方”和“拥有更少”只是流放和贫穷的最终结果或者最终状态,可那不是流放和贫穷的经历的全部。实际上,流放是“换个地方”加上强制和*,贫穷是“拥有更少”加上否认我们过去拥有的以及我们应该拥有的。“换个地方”和“拥有更少”这些状态本身当然不会使生活变得可怕,而是不合法的强制、不必要的*、不合理的否认或者不公正的剥夺使得流放和贫穷(它们作为实体)成为真正的苦难。
所以区分以下两者是至关重要的:一个是对于我们是不是在忍受强制的移民以及被不公正地剥夺了财产的判断,另一个是对于一个没有财富而且远离故土的人的生活是否可能有价值的判断,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塞内卡混淆这两种判断显然是错误的。通过说受到剥夺的生活还可以是很好的,他拒绝承认因为被流放和不得不过着贫穷的生活而遭受苦难。但是这种说法是荒谬的,与之类似的说法有:被截肢不算遭受苦难,因为缺胳膊少腿的生活仍然和正常人的生活一样有意义;只要我们能够理解斋戒的美德,饥饿就不是遭受痛苦。
我们怎样理解苦难(4)
夭折被视为早日解放?
第二个例子也是一个真实的事件。这是关于丰子恺(中国近代著名的画家、散文家)的一个儿子的夭折。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流产。胎儿在被从母体里取出的时候非常小。他在丰子恺的手上做了最后的挣扎之后很快就死了。在1926 年他在为这个儿子写的一篇文章中说,他不是哀悼儿子的早逝也不是呼唤公众对自己的同情;相反,他赞美以及羡慕儿子能够在(不)适时的死亡中得到纯洁无瑕的生命,并对于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虚幻的需要和成就感到可耻。他否认他的儿子或者他自己因为这次流产而经受痛苦,因为流产根本不是悲剧。在他的观念中,这种在世上短暂的停留完全可以摆脱世界上的欲望和空虚。加上他美丽词句的效果,整篇文章或多或少显得令人感动、令人安慰、令人信服。
但是,丰子恺把夭折理解成摆脱了世界上的欲望及空虚的生命,这和塞内卡认为流放只是位置的改变一样容易使人误解。因为这两种情况里的后者不是对于前者歪曲性的表述就是选择性的表述。认为死亡就是解脱的想法是有缺陷的,因为它只是注意到了死亡可能的最好结果而忽视幼小生命的死亡本身还有其他可能的含义。这种还原性的理解没看到死亡本身已经是一种苦难,因为死亡使我们失去在纯洁和世俗的欲望之间进行选择的能力,而且死亡也剥夺了我们什么时候以及以什么方式获得解放的选择。
而且,即使夭折真的是婴儿通往纯洁无暇的捷径,这也不能被看做是一种真正的收获。正好相反的是,它可以被看做是一种不必要的苦难,因为很早的不自愿的死亡已经剥夺了它直面诱惑的权利,于是剥夺了实现真正的道德成就的权利。简而言之,如果他的儿子因为纯真受到谴责,这种纯真对他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他从来没有抵抗诱惑的能力,那么他的纯真就不是他自己的能力,而是一个他不能拒绝的“礼物”。如果完全与诱惑相隔离可以被看做是一种幸运,丰子恺说他的儿子获得了“幸运”也许是对的。但是,这种非自愿的隔离会使所有纯真的(道德)追求变得无用甚至荒谬。
在上面的几段中,我们看到了对于苦难的一种本能的否认反应。这总是通过重新描述和重新定义我们的苦难经历来实现的。通过论述苦难是时常出现的,来引导我们相信那些似乎是悲剧的事件实际上对于正常和快乐的生活也是有益的。但是,我们需要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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