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学校学的?”乔问。
这个沙暮,倒也够春风得意的。刚在篮球队里作了一番贡献,这会儿又跑戏剧社来卖弄风情了,真是深得人心啊。
“我是个好厨师。我还能以此谋生呢。我还会缝纫、清理房间、烫衣。我学过做一切事,我只是没有机会为任何人做而已。”这位倾城倾国的安妮公主正痴痴地看着乔。
“看来我得搬家了,替自己换个有厨房的地方。”乔强颜欢笑地说。
“是的,我得走了。”
安妮转身,乔一把将她抱住。忧伤而热烈的音乐随之奏起,给人以无法抵御的震憾。
我恍惚一愤怒,转身便想逃跑。但我的脚步很快惊动了他们。
“文乐,是你吗?”身后传来洛杨的声音。
我停住脚,回头用没有温度的眼光扫了他们一眼。
“文乐,你终于来啦,快过来跟导演讲……”沙暮兴奋地叫起来。
“你给我闭嘴。”我忽然对他起了厌恶之感。
他一愕,怔怔地望着我。
我回过头飞快地奔了出去。
“文乐,你等等……”沙暮从台上一跃而下,朝我追来,“文乐,你等等,你要做什么?你言而无信吗?文乐……”
我根本不要听他一个字。我就是讨厌他。我就是憎恨他。
“文乐,你为什么要跑?你为什么要跑?难道你要反悔了吗?……”
他追我至树林,一把揪住我的胳膊。
“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放开我!”我用力一甩,脚下还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文乐……”他伸手要来拉我。
“不要你管!”我重重地推开他,眼泪不由夺眶而出。
他退到一棵树下,情绪也有点激动:“文乐,你又怕了吗?你又动摇了吗?你忘记你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用手捂住耳朵,拼命地摇着头。
他冲过来,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大吼:“如果你现在逃避,就会一辈子逃避的!”
我用死灰般的眼神看着他,平静而凶狠地说:“就算我逃避两辈子、三辈子,又和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自作聪明的家伙,你以为你有资格管我吗?”
他震惊地望着我,慢慢松开手,慢慢地站起来,沉着脸说:“你不用给我脸看,你以为我是宇宙翔么?”
宇宙翔?他居然和我提宇宙翔?当初他为了阻止这个名字的出现不惜和陆楚蓝出手打架,现在居然是他亲口用宇宙翔来刺激我、触痛我、报复我!这个伪君子,这个恬不知耻的混蛋!
我恼怒到了极点,嘶心裂肺地喊着:“你滚!你滚!你滚!”
他紧紧一拧眉头,咬着牙说:“我才不想见到你呢!”说完扭头就走。
“我才不想……”我冲着他背后喊,喊下半句就哽咽了。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泪无声无息地流了一面。我怎么了?我究竟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发脾气?仅仅是因为《罗马假日》的演出,仅仅是因为林百茜当了女主角夺走了我的光彩?我怎么能允许自己这样无理取闹、这样小心眼、又这样刻薄?我为什么要对沙暮说重话呢?我根本没有想要逃避的念头啊,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回戏剧社了,我是鼓足勇气到戏剧社来的,我为什么会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临阵脱逃了呢?沙暮,他真的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吗?
我抹掉眼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腿脚有点发麻。
天渐渐暗下来,从宝蓝变成湛蓝,再从湛蓝变成漆黑。我一直以为白天夜晚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不知道那色调由浅入深,也是一个呕心沥血的过程。有飞机在空中很慢的移动,火光点点闪耀,穿梭在一群暗淡的恒星之间。
沙暮,他真的不愿意再见到我了吗?
我又来到了安曼乐园。
除了周末,我几乎不跨出校门一步。学校里应有尽有,英式餐馆、咖啡厅、茶室、各种品牌的服装专卖店、理发店、干洗店、健身房、网吧、保龄球馆、溜冰场,就像来到一座包罗万象纸醉金迷的小城镇。但学校里没有游乐园。安曼乐园是学校附近唯一的游乐园。
现在是晚上八点十五分。安曼乐园十二点展开活动,凌晨一点进入高潮,而学校十一点过后就会打铃关门。所以我来安曼乐园,本学期已被记过两次。一次是宇宙翔去世那天,一次是《琉璃沙》遭到反对那天。想着想着一愣,为何每次来总会邂逅沙暮呢?我抬头仰望高高的摩天轮。那么今晚,我还会和沙暮不期而遇么?安曼乐园,我的午夜乐园。
我伏在围着摩天轮的木头栏杆上。摩天轮里没有动静,周围也找不到半条人影。难得这么荒凉,冷风吹来,我不由打了个寒噤。远处旋转木马的房顶上有稀少的灯光,明明暗暗像一双双鬼魅的眼睛。还有几步之外的法国梧桐,枝残叶缺,坑坑挖挖,犹如一张张没有五官的恶心的脸。我低下头不敢去看,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忽然,脚下冒出一个黑影朝我移来。
“啊——”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似的尖叫。
“文乐,是我。”那黑影扑过来,一手抓住我的手臂,一手捂住我的嘴。
我停住叫声,借着银白的月色看清他的长相。高挑的个子,端正的面孔,淡黄色的皮肤和海蓝色的眼睛,一头及肩金发丝丝缕缕,脖子上挂着一串琥珀色的宝石项链。他是——沙暮!
我惊愕地看着他,刹那间百感交集。
他慢慢放开手,垂下眼,避开我的目光,道:“文乐,你还生我的气吗?”
这话倒提醒了我。我顿时怒发冲冠,狠狠把他一推,扯着嗓子道:“你来干什么?你不是说不想见我吗?你来干什么?你走!你走!”我冲过去把他推开一段距离。
他毫不反抗地任我摆步,一句话也不讲。
“你走!你走啊!”我最后重重地推了他一下,再跑回栏杆边,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抬眼看我,终于轻轻地挪动脚步。
我转身扑在栏杆上,失望悄悄地爬上整个心头。我不是一直盼着他的出现吗?为什么现在他来了,我又要赶他走呢?为什么我那么反复无常、为什么我偏不肯放下臭架子呢?
身后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他已经走远了吗?后悔蔓延至我的每一寸肌肤。一颗冰冷的泪落到我的手背上,我的眼前模糊一片。
“文乐,你看。”沙暮的声音分明还在后面。
我蓦然回头。
“我们坐摩天轮吧。”他指着摩天轮,心血来潮地说。
摩天轮,我望着那高高在上的摩天轮,心里一阵发玄。我怕高。我对过天桥都有病态的恐惧。我从小就害怕呆在那种腾空的建筑物上。我总是克制不住地去想自己从半空中掉下来,逆着风做自由落体运动。我可以预见自己重重地摔到地上,摔得血肉模糊死无全尸的惨样。
“我有恐高症。”我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如果掉下去,我会带着你飞的。”他放下手的动作就像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我的心软了湿了,不吵了,竟然又说:“你走开,我不要再理你了。”
他不作声,也不动,站在原地望着我,表情有些复杂。
我一时间又产生莫大的恐惧。我害怕他这次真的失去耐心了,他真的发火了,他会像白天那样扭头就走,而且这一走,就是真的不愿再见到我了。我闭上眼,两粒硕大的泪终于无处藏身。
“文乐,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睁开眼,呆呆地望着他。
“文乐,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的眼里噙满了泪。
“文乐,我喜欢你——”
我呆若木鸡。
“文乐,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第四部分 寂寞的我 第12节:关于你的讯息
昨晚我回学校的时候,又和教导主任狭路相逢,不但处分在劫难逃,她居然还把一年多前闹狂欢的事搬出来谈,说她当初对我如何手下留情如何寄予厚望,想不到如今我仍然抱残守缺饱食终日,铸成她执教生涯几十年里不可弥补的大错,说着也不觉得荒唐。说实话只要不勒令我退学,我的确也不在乎记过。高三了,体检、体测、成人仪式、模拟考,填报志愿,一切为毕业作准备,反正三年将尽,我也不指望她临别了再给我撤消处分,跟着我的档案袋一起随遇而安吧,本科、专科、高职,或者干脆落榜在家待业,不怕没个落脚的地方。我想着想着,心里就开始窃喜了。
今天是星期日,照样要去戏剧社完成我承诺履行的使命。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虽是小雨,却也让人感到阵阵寒意。校园里的街道并不冷落,还有浪漫的女生们穿着及膝皮裙打着粉红色的透明小伞漫步,出入于充满罗曼蒂克气息的果吧餐厅。
我是校园里唯一严肃而保守的人,还未完全入冬,已穿上厚重的毛衣和绒线裤,撑着一把三十年代过来的做工粗糙的黑伞,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两眼发绿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电梯至九楼,走到剧场门口的时候,我顺势很大幅度地把收拢的黑色雨伞一挥,水滴整齐地排成一排,散布在我遍及的那段区域。我有点好笑。
走进剧场,气氛却有点怪异。这个时候,社里照例该在排戏,但舞台上空无一人,艺频、沙暮、司司南奇、洛杨、林百茜、卓彬全围坐在观众席上,见到我,纷纷投来深切的耐人寻味的目光。
“我们正在等你呢。”洛杨首先发话。
等我?等我干吗?等我又没有糖吃。我不由自主地向沙暮望去,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步伐便坚定了。
“导演,”我走到艺频面前,说,“我想回戏剧社。”
艺频忽然咧嘴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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