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乐,我回来了。”这是——宇宙翔的声音!
我转过身,宇宙翔背着一只有好多口袋的土色帆布包,脸和手臂晒得黝黑,风尘仆仆地跑到我身边。
“文乐,我去过海边了!”他兴奋地说,身上有淡淡的海水的味道。
我伸出手掌,问:“琉璃沙呢?”
他边笑边说:“你等着,我去拿。”然而一转身就不见了。
“宇宙翔,你在哪儿?宇宙翔,你出来,我不要琉璃沙了!宇宙翔——”我恐惧地大叫。
为什么还是这样呢?为什么宇宙翔又不见了?我不是死了吗?我不是可以和宇宙翔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了吗?为什么他又不见了?为什么?为什么?
“宇宙翔——”
我猛地坐起来,一身冷汗。
“文乐,你醒啦?”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寝室里、自己的床上,艺频、沙暮、司司南奇、林百茜、洛扬、卓彬,还有陆楚蓝,包围在我床边。我的确还没死,至少我认得出可可龟,它是不可能英年早逝的。我太健壮了,在梦里兜了一圈还是兜回来了,回到这不如地狱的人间。而我无从抱怨。
“你好点了吗,文乐?你吓坏大家了。”陆楚蓝体贴地说。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会儿。我总对他有特别的好感,这位宇宙翔生前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能体会我的痛楚的人。
“舒服点了么?头还痛吗?”艺频眼睛里分明还有责怪之色,却又演饰不了为我而心神不宁。
我脑筋清楚了,想起自己在舞台上出了丑,浪费了其他演员的心血,又扫了观众的兴,最重要的是,这对于热爱演艺如生命的艺频来说实在是个重大的打击,是我使她第一次那么严重、那么赤裸裸地失败了。都怨我想念宇宙翔几乎成狂,不然怎至于一下子鬼使神差了呢?接下来又不知学生会要怎样审她,自己闯下的祸却要别人来收场,我不免心里充满了愧疚。
“导演,对不起。”我低低地说。
“一声‘对不起’,全完了?”林百茜一脸不满。
“木已成舟,有什么办法呢?”艺频脸上涌起一阵失落。
“导演,应该开除她!”林百茜急转直下。
大家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这种沉默让我更加不安。他们为什么要沉默,他们不忍心开除我吗?为什么呢?只因我晕倒了,只因我的头痛的毛病?我讨厌这种被当成病人的感觉。我不是一个病人,我不需要别人施舍同情和怜悯,我不要做一条拿病态当借口的可怜虫!
“导演,还是让文乐多休息几天吧,反正圣诞节的戏还远。”洛杨巧妙地回避话题,关切地望了我一眼,“文乐,好好睡一觉,我们先走了。”
洛杨准备离去,艺频、卓彬也跟着向门口走去。林百茜显然满心失望。我听到开门的声音。
“导演。”我终于叫道。
艺频停下脚步,从门前转过身。我再一次成了焦点。
“导演,”我鼓起勇气道,“我要退出戏剧社。”
大家震惊地望着我。艺频一动不动地站着,思忖了片刻,微皱着眉说:“我并没有要开除你啊。”
我点点头:“我知道。是我自己想离开戏剧社,从宇宙翔出车祸那天起,我就应该离开,不然也不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你不用觉得难堪,没有人会怪你,也没有人会赶你走。”艺频重重地看了林百茜一眼。
我知道她有挽留之意。我低下头,泪水从眼眶里滑出来:“可我不能这样轻易原谅我自己。这是我犯下的错,离开戏剧社是对我的惩罚。”
又是一阵沉默。
陆楚蓝走过来,递纸巾给我,再向艺频说:“艺频,让文乐离开戏剧社吧。宇宙翔刚去世,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她都需要时间好好调整自己,况且她现在的心理状态,根本不适合演戏,就算呆在戏剧社也没用啊。”
陆楚蓝太明白我了。我的确该离开戏剧社,离开那片伤心的土地,哪怕我并不能就此将宇宙翔从我的记忆深处拔掉。
“导演,”林百茜跑到艺频身边,声音很撒娇,“既然人家不想留下,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戏剧社又不是只有她一个演员。”
这话讲得有水平,顶着一个助人为乐的头衔为自己谋利益。是这样啊,我走了以后,这位娇滴滴的小姐不用再担惊受怕谁会和她争角色了。我们各得其所,岂非一大美差?
艺频定定地看了我两秒钟,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随你吧。”便转身走了。
“文乐,”陆楚蓝俯下身,温柔地说,“以后要是觉得无聊,就到篮球队来玩。”
我点点头,予以回报的一笑。
浩浩荡荡一班人马涌了出去,寝室里空了许多。空了许多,拿什么来填补呢?我正准备躺下,侧脸居然看到沙暮站在枕边,活像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
“你干吗?想吓死我啊?”我着实吓了一跳。
他抿了抿嘴,似乎也有点不高兴,瞅着我问:“你真的要退出戏剧社?”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无聊。“如你所见。”我不禁有点落寞。
“不行。”
“你是谁啊?!”我冒火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幼稚而傲慢的家伙。
他后退一步,想看清我的表情。我无奈地闭上眼,不想让他看得比无奈更深一步。
冷寂中,我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
他走了吗,他生气了?他走了,寝室里就真的只剩我一人了。
孤独的恐惧占据了我的整个心头。
“文乐。”
我蓦地睁开眼,沙暮站在门口。
“你看见烟火了吗?”
我向门外望去,从两米多的高度里看到了一片五彩缤纷的世界。烟花如拖着尾巴的流星,当生命消耗殆尽的时候便释放耀眼的光圈,一朵朵,一朵朵,吟唱着幻梦的希冀,是天空刹那而永恒的依恋。于是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唱起古老的唯美的情歌,也有人默默无语地目送着最后一朵烟花的离去。这联欢,这通宵达旦的放纵啊。
我收回视线,久久地注视着沙暮那海蓝色的漂亮的眼睛,不知不觉,眼里噙满了泪。
第三部分 寂寞的痛苦 第8节:自有留人处
离开戏剧社的日子果然明显闲了下来。每天除了上必修课,便是干一些与呼吸同在的日常琐事,然后无所事事地等待光阴慢慢流淌。岁月太长,似乎没有尽头,让我总感觉不到那个叫“时间”的杀手正在一点一滴耗尽我的生命。用不了大半个世纪,我粉红色的指甲变成死灰色,我光滑而浓密的头发变得焦黄而稀疏,甚至那仅剩的几簇也在风里哆嗦,随时要脱落下来的样子,我的身体会干枯得犹如从地底下挖掘出来的木乃伊。哦,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虽然我知道只要容貌不超前于年华而老去就是自然和公平的事,但我仍然会感到满腹遗憾且抱着这种遗憾待生命终结。我宁可为一张青春不老的丑陋的脸而愉快,膊换崧足于只让我曾经拥有的美丽容颜。但是在这种容貌不得不被时光带走的无可挑剔的情况下,我还是选择丑陋。感谢美神遗忘了我,感谢上帝赦免我不用承受美丑相形之下的痛苦,因为没有年轻时的优越感,便不会有老去时的挫败感。我相信上帝永远是公正的,它在一个地方亏待了你,就会在另一个地方补偿给你。
我在窗台前给可可喂食,它直到现在还食欲不振。但我没有太操心,我以为可可是不会老的,也不会死。
现在是中午,寝室里没有别人,学校没有睡午觉的规定,大家便四处分散,各自寻各自的乐趣。剩我一人在这里,独守空闺。
“那天黄昏,你向我走来,初起的阳光,是你的笑颜。你对我诉说,要去海边,寻找琉璃沙,留住永远……”
这是洛杨的歌声。我向窗外望去,恰好能够看见他坐在湖边的柳树下弹吉它。洛杨和陆楚蓝不同,他不是一个毫无表现欲的人。狮子座,表现欲强,自大自信,爱听赞美,有虚荣心。然而洛杨的确很讨人喜欢。他是校里独一无二的音乐才子,又热情又热心,人又帅,所以一切让人反感的性格在他身上都成为一种个性,作为偶像的他该有的个性。
我不禁被他的歌声吸引住了,便走出寝室。
十月过后的阳光灿烂中带着乏力,秋风微起,沁人心脾。操场上有人散步,三三两两,悠闲自在,让人看着也觉得舒适。
“你的话语犹在耳边,为何你却消失不见。我独自过着没有你的夏天,像蝴蝶活在没有花的季节……”
我走到湖边。风和日丽,碧波荡漾,柳条拂动,帅气的男孩手捧木吉它,构成一幅天然的浪漫的画面。
“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从前的约定从前的诺言。琉璃沙里掩藏着什么,点点滴滴全是我的心愿……”
洛杨似乎听到我的脚步,马上抬起头来。
“你很不专心啊。”我故作正经地说。
他嘴角微微一扬,道:“我知道你听到这首歌一定会来的。”
“干吗?”我没有好脸,心想上了他引蛇出洞的当。
他却若无其事地说:“导演已经着手安排圣诞节的演出了,这几天在选角。”
“是么?”我嘀咕了一句。
“不要无所谓的样子。”他的笑容消失了,神情有些严肃,“文乐,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现在还赶得上圣诞节的戏。”
“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要回来,我为什么要回戏剧社,我为什么要回去那片伤心的旧地?
“因为你根本就不想离开。”
“别假装了解我!”我转过身去,“是沈艺频叫你来的吗?”
“不是的,”他压着声音说,“像她那样骄傲的人怎么可能主动退步呢?是我们希望你回去,大家都是一起入社的,总想有始有终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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