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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纵横,庭院深深。在阔大的背景中,在旋生旋灭的千万种场景中,这两个画面,只能算上一个极端微小的细节。但它们是属于我的,是我灵魂中的小小芒刺,使我有一种幸福的疼痛。
从这里面的任何一条胡同向东走,都会走到南北方向的前门外大街上。
站在胡同口,左望,是巍峨的箭楼,向右边走,不出一千米,以一个十字路口为界,南边就是永定门内大街。这条大街未必人人都清楚,但要说起天桥地区,不知道的人大概寥寥无几。这一带,也正是报社的东边。今天,天桥仍然是老北京神话的一个构成部分,吸引了许多爱好民俗的寻梦者前来踏访,但估计多半会失望的。任何事物都寄寓于特定的空间和时间中,那些传说中的天桥把势的奇技绝活,已经属于湮灭的过去,时过境迁,即使想像力再为发达,也难以再现当时的生动逼真。倒是街巷的痕迹更为持久牢固,经得起时光的咬啮。这里是平民,更准确地说是贫民的聚居区,穿行在那些破旧逼仄的胡同里,不难想像当年生活的贫寒困窘。
这一带,名气最大的是天坛公园,前后去过不少次,在凉意森森的古松古柏下徘徊,围绕着圜丘上的回音壁转圈,想像时间的浩渺,感到自己在一点点地缩小,几乎像一粒树底下到处都能捡到的松籽。隔着一条大街相望的先农坛,在很长的时间中都荒凉岑寂,让我想到史铁生笔下的地坛公园——当然是七八十年代时的模样。如今,以拓宽南中轴路为契机,道路两边的变化十分惊人。分隔两个公园的平房、商亭、市场、临时建筑等都被彻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园林,广植树木花卉,与新建的永定门城楼相呼应,让人鲜明地感受到了复兴的气象。
但一个人的头脑毕竟不是旅游手册,不是大公司名录。对于某个具体的地方,他的记忆会选择什么,却并非仅仅来自于对象的知名度,而更多是取决于它对他的生活的影响程度。对我来说,只要脑海中那一架探测雷达转向东边这一片区域,首先显露在荧光屏上的,是两个医院的形象。
二十年前,到天坛医院求医的患者不会比今天少。这所医院以脑外科手术而闻名。当年,被一片居民楼包围着的医院大门显得十分寒碜,生着煤炉的候诊室热量微弱,穿了厚厚的棉衣仍旧不停地抖瑟。一位故乡的亲戚的儿子,聪明伶俐的七岁孩子,得了一种叫做颅咽管瘤的恶性肿瘤,来这里动手术。这种病发病率极低,据说几十万人中才会发生二例。手术前后,孩子的父母在我的集体宿舍里住了一个月。和母亲无奈的隐忍相比,父亲显然更难以认可和面对这个现实,灵魂被剧烈的痛苦撕扯着,一刻不停。上完夜班已经后半夜了,回到宿舍,他还未睡,靠窗口枯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像,烟头的暗红色一闪一闪的,不时会发出被压抑的叹息声。这种罕见的病魔为什么会轮到我儿子?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要遭到这样的报应?在百思不解之后,一个县城里的孔武干练的警察,彻底的无神论者,也开始怀疑冥冥中或许藏着什么神秘异己的力量。为了排遣痛苦,他时时向一个笔记本上写些东西,有一次我翻,开来看,除了呼天抢地般的痛苦哀号外,还写满了种种猜测,都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找寻和分析。比如,孩子发病前一年的冬天,鸡半夜打鸣,应该想到这是不祥之兆,但为什么没有注意?刚犯病时,孩子喊头痛喊了半个多月,为什么只当是伤风感冒,拿了一些药吃,而没做进一步的检查?似乎那样做了,孩子就不会有今天的情况。这样的念头分明是谵妄的,但在特定的心境作用下,却仿佛潜藏了种种可能性。痛苦传递到握笔的手上,笔迹也被扭曲得潦草变形,充满了悔恨,似乎自责越深,心情也更好受一些。这种亲子之爱的强烈和非理性令我惊骇。
手术应该说是较成功的,但据医生讲,复发的可能性非常高。因为肿瘤的位置在脑干部位,不能全部切除,但只要留下一点,癌组织就有可能再次生长、繁殖、增大。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只能如此,别无选择。我们都想,孩子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今后来眷顾他的该是那很小比例的幸运了。其后好几年,孩子没有任何病痛,的感觉,那次回老家,看到他长高长胖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也更聪明了,每次考试都是全年级前几名。我们以为总算逃过了一劫——然而这个希望又一次被粉碎。病魔再次伸出魔爪,肿瘤重新长大,疼痛更为剧烈。第二次手术,孩子未能走下手术床。由于失去爱子的巨大创痛,这位父亲在其后的岁月中,陷入忧伤抑郁,几种致命的病魔也乘虚而入。几年前,正当半百盛年,撒手离开人世。我敢肯定,在弥留之时,他一定听到了冥冥之中爱子的召唤。
多年后,我又一次目睹了悲剧的重演。一个大学同学的女儿,得了骨癌,忍受了几年化疗、放疗的痛苦,最后仍然不治,如花的生命在十三岁的花季凋零了。灾难降临时,当然不分男女老幼,“黄泉路上无老少”。但发生在孩子身上,发生在生命之初,总是更显现出残酷和邪恶,让人难以面对。
夺命恶魔的面孔是多样的。不可预料的疾病之外,还有突如其来的灾难。报社一位职工的女儿,在旁边的一所中学上学,一次放学时刚走出校门来到街上,从旁边驶过的一辆卡车撞倒了一根电线杆,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身上,当场死亡。这种事故发生的概率极其微小,然而只要有一桩,就足以判定其无限邪恶的根性,因为它对应的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当然,绝大多数人不会遭遇这样的噩梦。然而,侥幸躲过了猝然的断裂,谁又能避开缓慢的凌迟?这一种感触,又是同另一座医院相联系的。
友谊医院是单位的合同医院,出大门向东走上十来分钟就能够到达。每个年度的体检在这里进行,单位医疗室解决不了的病痛,也都要到这里就诊。苏式风格的建筑,印证着一段两个相邻大国友善交好的历史。这所医院的太平间,在医院大院的西边,那里有一个侧门,面对着一条南北方向的马路。这条街离报社更近,散步时经常走过,因此经常能看到护工把死者抬出侧门,在身着丧服的亲属的簇拥下,抬上灵车。见得多了,感觉便麻痹了,似乎彼此毫不相干。
这种意识当然是荒谬的。英国诗人邓恩写道:“每个人的死亡也都是我的死亡,丧钟也是为你而鸣的。”万事万物,都被一道无形的纽带连接着,虽然未必意识到。诗人的话如今已经被现代科学印证——混沌学理论认为,大洋此岸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有可能在几千公里外的彼岸引发一场风暴。但另一方面,这种淡漠、无动于衷,也许自有其深层的理由。除了探究天地人生之谜的哲人,大部分常人毕竟不需要对每件事情都寻根问底。也许,这正是生命被赋予的一种必要机制,使人能够慢慢地认识、习惯并且适应于那些攫取生命的异己力量。过度的敏感,过多的思虑,只会带来伤害,慢慢累积起来的重量,会像铅坠一样羁绊灵魂,戕害生命的活力。生存已经充满忧伤,为什么还要预支生命结尾时的悲哀呢?
就我来到报社的二十年间,新人旧人,不知换了几拨。报社不同于机关,不必坐班,内部各个部门也都是各把一摊,相互间不需要过多联系,因此虽然出入于同一座大楼,许多人彼此并不认识,认识的也多属点头之交,这样一来,谁调走了,谁的生活发生了变故,别人都说不清。好多次,听人议论起某个名字,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面孔,这才猛然意识到,已经有多年不见此人了,甚至更糟,得知已经与这个人阴阳暌违了。
我所在的部门的一位老领导,曾经告诉过我英语中两种对死亡的委婉说法,分别叫作“加入大多数”和“成为分母”。的确,与逝者相比,活着的人,尽管以亿计数,也永远只是少数。随着时光的流逝,分子不断变为分母,分母越来越大,仿佛一座巨型金字塔的不断在增宽的底座。这是一切生命最后的归宿。也许只有在这个目标上,才真正谈得上万众一心,步调一致。
瞩目和思考这个过程时,死亡的含义便不知不觉中被转换了,由肉体的消失变为躯体功能的衰减。死亡不但是结果,更是一个随时随地的过程。从出生那一刻起,人就在走向死亡。这样想,心情会变得坦然和平静:既然始终与它携手同行,不曾须臾分离,又何必要为最后的那一次拥抱而忧心忡忡呢?那无非是一种更夸张、更具有仪式感的动作。
目光还是回到身边吧。人群中,难享天年的毕竟只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人还是会循着一条正常的轨道,慢慢老去,在不知不觉中变化着自己生命的季节。令人想到一棵树上的叶子,由碧绿变为枯黄,由润泽变为枯涩,曾经光洁的叶片,渐渐布满了细碎的斑点和小孔。在单位每月报销药费的固定日子里,总能在楼道里看到许多离退休职工,他们互相打招呼,询问彼此的健康,交换种种的抱怨。二十年前我刚进报社的时候,这里面的许多人还年富力强,精神矍铄,是本部门的骨干,如今垂垂老矣。原本文弱儒雅的,显得更加飘然绝尘,即便那些性格硬朗、锋芒毕露的,眉宇之间那一缕好斗的神态,不知何时起也被温和蔼然替代。那样一种姿态,更多地属于彼岸,让人想到的不是某个具体事件、具体日子,而是隶属于永恒的范畴。
按正常的生命流程,不罹患绝症,不遭遇无妄之灾,再过二十年,我也将是这个排队等待报销药费的队伍中的一员。而那时,也会有年轻人,迈着轻盈的步子从旁边走过,仿佛是二十年前的自己。此时的我,恰好行走于人生旅途的中间,位于一个最好的观测点,前瞻后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