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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得突然,鲁先生没明白过来,呐呐地看着兰英莲:“看守的人不能随意离开小院······若说有人离开,除了伙房的窦四上街买过菜之外,再无旁人······将军难不成怀疑窦四是偷尸首的人?这绝对不可能以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避开所有人将尸首运出去。”
兰英莲摇摇头:“我是怀疑,骆厚德是冒充窦四离去的。”厨房,是了,那日众人都像绷紧的弦盯着各个出口,唯独以为厨房里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才会疏于防备……也不理会鲁先生的惊骇,她继续道,“先不要惊动窦四,悄悄问一下其他人,看那日窦回出门买菜时是否有人见过他的脸,又是否有人看见他回来。若是有人看见也就罢了,若是无人看见,这个窦四就得好好地审一审。”
鲁先生慢慢明白过来,心下大骇,忙应声去了。一个时辰后才回转,进门就道:“将军所料不差,果真是窦四这边出了事。属下连问几人都说那日窦四出门时头戴大草帽,见过他出门的人还说,与他打招呼时他正低头整理竹篮上的篾条,只扬扬手就过去了。众人看他是从伙房出来的,又穿着窦四贯穿的衣裳,还提着菜篮,就只当是窦四了,谁也不曾疑心。至于窦四何时回来的,倒无人看见。属下听众人这样说,心知有异,马上将窦四拘来审问。没问两句,窦四就说了实话。窦四那日在伙房蒸馒头突然被人从身后击晕,少顷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衣衫被脱,然后听说骆厚德的尸首丢了,又听他人说没发现异常,他心知是他的伙房出了岔子他怕担责,就一直瞒着这事未报。
窦四是鲁先生找来的,鲁先生此时心中懊恼不已。
心中猜想得到证实,兰英莲自责之情尤胜鲁先生,“阿泰以狡诈著称,但其计谋想来大多是出自骆厚德,我虽防备着骆厚德有后招,唯恐他会留人接应,却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诈死脱身!”她更悔的是,之前几次见骆厚德,却没有一次狠下心去杀他。
两人沉默一时,兰英莲道:“骆厚德极重名利,我恐他会向赵王或者卫王投诚,如此一来,后果不堪设想……”想着,她只觉心里一寒,“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守株待兔,你乔装守在卫王府外的必经之路上,我则盯着赵王府,其余的人,分散各处继续寻找。”
就在这时,吴王的请柬到了。
鲁先生握着烫金请柬,疑惑不解,“将军,不年不节的,王爷怎会下帖子请属下过府吃酒?”他心里明白,他不过是兰芮的挂名父亲,吴王恐怕从未见他看在眼中,这样专程设宴款待,实在太过奇怪。
兰英莲何尝不知道这事透着奇怪?她敛眉静思,好一时,叹了口气,“我陪着你去王府走一趟吧。我能使上力的地方是北疆,要想在偌大的京城找出骆厚德,恐怕还得依仗王爷,王爷在京城布置多年,这点事情于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将军······”鲁先生大张着嘴,好一时才想起来阻止,“王爷一旦插手……很多事情想瞒也瞒不住了。”
兰英莲轻摇了下头,缓声说道:“请王爷出手追查骆厚德,势在必行,仅凭你我之力,实在难保骆厚德不会落在赵王或者卫王手中。与其让赵王或者卫王知晓,倒不如让吴王爷知道,我与他,如今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便是他看不起我,却不得不精心替我遮掩。且说了,王爷无故请你过府吃酒,恐怕就是探出了些许端倪,想从你口中打探虚实,与其让吴王查出来后与我对质,倒不如我先说出来。”
缓声低语,却有种让人不容忽视的决绝。
鲁先生急得跺脚,“将军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实在不行,不如求一求兰老夫人,兰老夫人深明大义,定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兰家如何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我比你更清楚。兰家举家迁往京城,看似皇上恩典,实则为质,皇上想借兰家上百口人命掣肘远在北疆的大哥,这点老太太心知肚明。所以入京后,她老人家一直是谨小慎微,就连与京城贵胄间的交往,也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她老人家手上的人,恐怕就是兰家明面上的看家护院,求她也起不了丝毫作用。”兰英莲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我原本就是方外之人,看破红尘,声名于我来说,已是无关紧要……就怕王爷知晓芮儿的身世后,不顾夫妻情分,冷落芮儿。但至多也就是冷落,为着他自己将来打算,他还得认芮儿这个妻子。可芮儿的身世若让赵王或者卫王知晓,芮儿丢的就不是夫妻情分,而是性命……恐怕还得牵累远在北疆的大哥。”
这一次,她将女儿的性命看得比名声重要。想到此,她又一次恨自己,精明一世,却糊涂一事,连鲁崇明这等心粗如瓦砾的人都能看出骆厚德有问题,她为何就看不透,一而再再而三的留他性命?
但事已至此,她必须从大局考量,不能因心存的一点侥幸,再一次让骆厚德逃脱。
听她句句在理,鲁先生说不出辩驳的话,唯有在心里叹息。
两人"都想起了隔日的酒宴,吴王知晓后,会是怎样的情形?
一时间房中落针可闻,夕阳的余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的身上,却照不进两人的心里去,唯独在青砖地板上拉出两个斜长的影子,颤颤巍巍,让人看着心悸。
许久,鲁先生道:“将军若信得过属下,就将这事交给属下吧。明日,将军或去赵王府外守候,或在家休息,或去三山庵诵经礼佛,就是别去吴王府。那些话,还是由属下来说妥当些。”
说完,就静静的看着兰英莲。这段时间他百思不得其解,兰英莲能成为皇上器重,鞑子闻风丧胆的女将军,绝非偶然,她精通武艺,熟读兵书,胸怀谋略……可这样一个让男子臣服甚至仰望的女子,为何会被骆厚德所蒙蔽?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兰英莲坚强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柔弱的心,而骆厚德,恰好击中了她的软肋,用甜言蜜语去融化了那颗被战场上横飞的血肉浸泡过的心。
想明白,他突然就不觉得眼前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女将军,而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子,他是男子,总要比她多担当些。
看着鲁先生关切的神情,没来由的,兰英莲觉得心里一酸,多日来强撑着的一股气泄了下去,然后,她很认真的思索起鲁先生的提议。的确,有些话她实在不方便言说。
她点了点头。
第245章 信任(一)
请鲁先生过府吃酒,吴王是临时起意做的决定,所以兰芮,也是帖子送出去后才听了信。心里同样奇怪吴王的举动,却被吴王三两句话给岔开了,“大皇兄和三皇弟纳庶妃的时候,你推说身子不舒服,就别过去了,人多事杂,说不定又会阄出些什么事来。”
这话倒正和兰芮的心意。先前她还犹豫,赵王纳的是庶妃,她可以不去,但卫王的那位名分是侧妃,她须得去应应景。不过现在既然吴王也觉得没必要去,她又何必去?
“算算日子,也没几日时间了,到时我让贺达山从库房中挑两样礼物送去就是了······”说着话,她慢慢的睡着了。
吴王宠溺地笑笑,熄灭了边上的瓜灯。
隔日,兰芮吩咐小厨房备了几样鲁先生爱吃地菜式,让山青送到外院去。
可她精心准备的菜肴,谁也没有动。
鲁先生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的请吴王追查骆厚德的下落。至于骆厚德的身份,他也未有丝毫隐瞒,直说是阿泰的谋士。而到了兰芮的身世,他犹豫再三,终是吐了口。他曾想过不提这事,可是不提,根本无法解释他与兰英莲为何会如此急切的寻找骆厚德的下落。骆厚德给阿泰做谋士,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推说他手中握有重要情报,旁人相信,吴王这样在沙场上征战过的人肯定会怀疑。
这样的事情完全出乎吴王的意料之外,一贯温润的笑容僵在脸上,只默默的盯着杯中的残酒。
战无不胜的女将军,曾经被鞑子掳去过?
被世人景仰的女子,却未婚先孕,生下私生女?
而与自己耳厮鬓如的人身体里竟然流着鞑子的血液?
纷繁的念头从他脑中闪过,但骆厚德如今去向不知,实在容不得他多想。须臾,他便抬起头来扬声让守在门外的景园去传贺达山和侍卫周鼎。
见事情终是朝着心里期望的方向走,鲁先生松了一口气,但听吴王声音和缓温润,与先前无异辨不出其中的情绪,又让他觉得没有底。吴王心里,到底是惊还是怒?
贺达山和周鼎来得很快。吴王将兰英莲所绘的骆厚德的画像交给周鼎,“茶馆酒肆,但凡有人的地方都不要放过,务必将此人找出来。”周鼎领命自去,他又吩咐贺达山“传话给赵王府和卫王府的人,让他们时刻留意赵王府和卫王府门房上的动静,凡是人求见大皇兄和三皇弟,定要尽快回禀。”吴王又是一连串的嘱咐,临去时,贺达山带走了一张画像。
贺达山走后,景园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吴王侧头,就见鲁先生不住地看他似是正在观察他,便道:“时辰不早,本王就不留岳父了。
岳父回去请转告岳母·……就说本王知道应当如何行事。”
这样一件大事,吴王却只用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作回信?鲁先生越发看不准吴王的心思,但他想,既然吴王清楚自己如何行事,事情还不算太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