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出外。
韦小宝大惊,叫道:“喂,喂,你到哪里去?这是鬼屋哪,你……你怎么留著我一个人
在这里?”那老者道:“我马上回来。”反手关上了门,快步走向大厅。
韦小宝满手都是冷汗。烛火一闪一晃,白墙上的影子不住颤动,似乎每一个影子都是个
鬼怪,四下里更无半点声息。突然间,外面传来一个大声呼叫:“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正
是那老者的声音。韦小宝听他呼声中充满了惊惶,自己本已害怕之极,这一下吓得几欲晕
去,叫道:“他……他们都……都不见了么?”
只听那老者又大声叫道:“你们在哪里?你们去了哪里?”两声呼过,便寂然无声。过
了一会儿,听得一人自前而后急速奔去,听得一扇扇门被踢开之声,又听得那人奔将过来,
冲进房中。韦小宝尖声呼叫,只见那老者脸无人色,双目睁得大大地,喘急道:“他……他
们都不见了。”
韦小宝道:“给……给恶鬼捉去了。咱们……咱们快逃!”
那老者道:“哪有此事?”左手扶桌,那桌子格格颤动,可见他们中也中颇为惊惶。他
转身走到门口,张口又呼:“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呼罢侧耳倾听,静夜之中又听到
几下女子哭泣之声。他一时没了主意,在门口站立片刻,退了几步,将门关了,随手提起门
闩,闩上了门,但见韦小宝一对圆圆的中眼中流露著恐情的神情。
韦小宝目不转睛的瞧著他,见他咬牙齿,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大雨本已停了片刻,突然之间,又是一阵阵急雨洒到屋顶,刷刷作响。
那老者“啊”的一声,跳了起来,过了片刻,才道:“是……下雨。”
忽然大厅中传来一个女子细微的声音:“章老三,你出来!”这女子声音虽不苍老,但
亦也非妖嫩,决不是方怡或沐剑屏,声音中还带著三分凄厉。
韦小宝低声道:“女鬼!”那老者大声道:“谁在叫我?”外面无人回答,除了淅沥雨
声之外,更无其他声息。那老者和韦小宝面面相觑,两人都是周身寒毛直竖。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声音又叫起来:“章老三,你出来!”
那老者鼓起勇气,左足踢出,砰的一声,踢得房门向外飞开,一根门闩兀自横在门框之
上。他右掌劈出,喀的一声,门闩从中断截,身子跟著窜出。韦小宝急道:“别出去!”那
老者已奔向大厅。
那老者一奔出,就此无声无息,既不闻叱骂打斗之声,连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一阵阵冷
风从门外卷进,带著不少急雨,都打在韦小宝身眄。他打个冷战,想张口呼叫,却又不敢。
突然间砰的一声,房门给风吹得合了转来,随即又向外弹出。
这座鬼屋之中,就只剩下了韦小宝一空,当然还有不少恶鬼,随时随刻都能进房来叉死
他。幸他等了许久恶鬼始终没进来。韦小宝自己安慰:“对了!恶鬼只害大人,决不害小
孩。或许他们吃了许多人,已经吃饱了。一等天亮,那就好了!”
突然间又是一阵冷风吹进,烛火一暗而灭。韦小宝大叫一声,觉得房中已多一鬼。
他知道那鬼便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暗中瞧不见,可是清清楚楚的觉得那鬼便在那里。
韦小宝结结巴巴的道:“喂,喂,你不用害我,我……我也是鬼,咱们是自己人!不,
不咱们大家都是鬼,都是自己鬼,你害我也没用。”
那鬼冷冷的道:“你不必害怕,我不会害你。”是个女鬼的声音。
韦小宝听了这十个字,精神为之一振,道:“你说过不害我,就不能害我。大丈夫言出
如山,再害我就不对了。”那鬼冷冷的道:“我不是鬼,也不是大丈夫。我问你,朝中做大
官的鳌拜,真的是你杀的么?”
韦小宝道:“你当真不鬼?你是鳌拜的仇人,还是朋友?”
他问了这句话后,对方一言不发。韦小宝一时拿不定主意,对方如是鳌拜的仇人或“仇
鬼”,直认其事自然甚妙,但如是鳌拜的亲人或“亲鬼”,自己认了岂不糟糕之极?突然之
间,赌徒性子发作,心想:“是大是小,总得押上一宝。押得对,她当我是大老爷。押得不
对,连性命也输光便是!”大声说道:“***,鳌拜是老子杀的,你要怎样?老子一刀从
他背心戳了进去,他就见阎王去了。你要报仇,尽管对手,老子皱一皱眉头,不算英雄好
汉。”
那女子冷冷的问道:“你为什么要杀鳌拜?”
韦小宝心想:“你如是鳌拜的朋友,我就把事情推在皇帝身上,一般无用,你也决计不
会饶我。我这一宝既然押了,老子输要输得干净,赢也赢个十足。”大声道:“鳌拜害死了
天下无数好百姓,老子年纪虽小,却也是气在心里。偏巧他得罪皇帝,我就乘机把他杀了。
大丈夫一身做事一身当。我跟你说,就算鳌拜这狗贼不得罪皇帝,我也要找机会暗中下手,
给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报仇雪恨。”这句话从天地会青木堂那些人嘴里学来的。其实他杀鳌
拜,只是奉了康熙之命,跟“为天下百姓报仇雪恨”云云,可沾不上半点边儿。
他说了这番话,面前那女人默默不语,韦小宝心中怦怦乱跳,可不知这一宝押对了还是
错了。过了一会儿,始觉微微风响,这女人还不知是女鬼已飘然出房。
韦小宝身子摇了几下,但穴道被点,动弹不得,心道:“***,骰子是摇了,却不揭
盅,可不是大大的吊胃口?”
先前他一时冲动,心想大赌一场,输赢都不在乎,但此刻静了下来,越想越觉得刚才跟
自己说话的是鬼而不是人。她是女鬼,鳌拜是男鬼,两个鬼多半有点儿不三不四,他们俩才
是“自己鬼”,跟我韦小宝“对头鬼”,这可大大的不对头了。
两扇门被风吹得砰砰作响,身上衣衫未干,冷风一阵阵刮来,忍不住发抖。
第十七回 法门猛叩无方便 疑网重开有譬如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一团亮光,缓缓移近,韦小宝大惊,心道:“鬼火,鬼火!”那团亮
火越移越近,却是一盏灯笼,提着灯笼的是个白衣女鬼。韦小宝忙闭住双目。只听得脚步之
声细碎,走到自己面前停住。
他吓得气不敢透,全身直抖,却听得一个少女的声音笑道:“你为什么闭着眼睛?”声
音娇柔动听。韦小宝道:“你别吓我。我……我可不敢瞧你。”
那女鬼笑道:“你怕我七孔流血,舌头伸出,是不是?你倒瞧一眼呢。”韦小宝颤声
道:“我才不上你当,你披头散发,七孔流血,有甚么……甚么好看?”那女反格格一笑,
向他面上吹上口气。
这口气吹上脸来,却微有暖气,带着一点淡淡幽香。韦小宝左眼微睁一线,依稀见到一
张雪白有脸庞,眉弯嘴小,笑靥如花,当即双目都睁大些,但见眼前是张十分清秀的少女脸
孔,大约十四五岁年纪,头挽双鬟,笑嘻嘻的望着自己。韦小宝心中大定,问道:“你真的
不是鬼?”那少女微笑道:“我自然是鬼,是吊死鬼。”
韦小宝心中打了个突,惊疑不定。那少女笑道:“你杀恶人时这么大胆,怎地见到了吊
死鬼,却又这么胆小?”韦小宝吁了口气,道:“我不怕人,只怕鬼。”
那少女又是格格一笑,问道:“你给人点中了什么穴道?”韦小宝道:“你知道就好
啦?”那少女在他肩膀后推拿几下,又在他背上轻轻拍打三掌,韦小宝双手登时能动。他能
提起手臂,挥了两下,笑道:“你会解穴,那可妙得很。”
那少女道:“我学会不久,今天才第一次在你身上试的。”又在他腋下,腰间推拿了几
下,韦小宝跳起身来,笑道:“不行,不行,我怕痒。”就是这样,他双腿被封的穴道也已
解开。他伸出双手,笑道:“你呵我痒,我得呵还你。”说道走前一步。
那少女伸出舌头,扮个鬼脸。但这鬼脸只见其可爱,殊无半点可怖之意。韦小宝伸手去
捏他舌头。那少女转头避开,格格娇笑,道:“你不怕吊死鬼了么?”韦小宝道:“你不影
子,又有热气,是人,不是鬼。”那少女又目一睁,正色道:“我是僵尸,不是鬼!”
韦小宝一怔,灯火下见她脸色又红又白,笑道:“僵尸的脚不会弯的,也不会说话。”
那少女又笑起来,道:“那我一定是狐狸精了。”韦小宝笑道:“我不怕狐狸精。”心中有
些犯疑:“莫非她真是狐狸精。”转到她身后瞧了瞧。那少女笑道:“我是千年狐狸精,道
行很深,没尾巴的。”韦小宝道:“像你这样美貌的狐狸精,给你迷死了也不在乎。”那少
女脸上微微一红,伸手指刮脸羞他,说道:“也不怕羞,刚才还怕鬼怕得什么似的,这会儿
却来说便宜话了。”
韦小宝第一怕僵尸,第二怕鬼,至于狐狸精倒不怎么怕,眼见这少女和可亲,比之方
怡,沐剑屏,尚多了几分令人亲近之意,何况她说的是一口江南口音,比之方怡和沐剑屏的
云南话又好听得多,笑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道:“我叫双儿,一双的
双。”韦小宝笑道:“那很好哪,就不知是一双香鞋,还是一双臭袜。”
双儿笑道:“臭袜也好,香鞋也好,由你说罢。桂相公,你身上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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