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道:“外面来了敌人。”阿珂甚是气苦,呜咽道:“我……我跟你拜了天地。”韦小宝低
声道:“我这是求之不得,只不过拜天地拜得太马虎了些。”阿珂怒道:“不算数的。你道
是真的么?”韦小宝道:“那还有假?这叫做生米煮成熟饭,木已成狗。”阿珂呜咽道:
“什么木已成狗?木已成舟。”韦小宝道:“是,是,木已成舟。娘子学问好,以后多教教
我相公。”阿珂听他居然老了脸皮,称起“娘子、相公”来,心中一急,哭了出来。
却听得祠堂外呼声大震,数十人齐声呐喊,若兽叨,若牛鸣,叽哩咕噜,浑不知叫些什
么。阿珂心里害怕,不自禁向韦小宝靠去。韦小宝伸臂搂住她,低声道:“别怕,好像是大
批西藏喇嘛来攻。”阿珂道:“怎么办?”韦小宝拉着她手臂,悄悄走到神龛之后。突然间
火光耀眼,数十人拥进祠堂来,手中都执着火把兵刃,韦小宝和阿珂一见之下,都是大吃一
惊。这群人脸上涂得花花绿绿,头上插了鸟羽,上身赤裸,腰间围着兽皮,胸口臂上都绘了
花纹,原来是一群生番。阿珂见这群蛮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个个面目狰狞,更加怕得厉
害,缩在韦小宝怀里只是发抖。众蛮子哇哇狂叫,当先一人喝道:“汉人,不好,都杀了!
蛮子,好人,要杀人!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众蛮子纵声大叫,说的都是蛮话。吴立身是
云南人,懂得夷语,但这些蛮子的话却半句不懂,用夷语说道:“我们汉人是好人,大家不
杀。”那蛮子首领仍道:“汉人,不好,都杀了。咕花吐鲁,阿巴斯里。”众蛮子齐叫:
“咕花咕鲁,阿巴斯里。”举起大刀钢叉杀来。众人无奈,只得举兵刃迎敌。数合一过,吴
立身等个个大为惊异。原来众蛮子武艺精熟,兵刃上招数中规中矩,一攻一守,俱合尺度,
全非乱砍乱杀。再拆得数招,韦小宝和阿珂也看了出来。吴立身边打边叫:“大家小心,这
些蛮子学了我们汉人的武功,不可轻忽。”为首蛮子叫道:“汉人杀法,蛮子都会,不怕汉
人。咕花咕鲁,阿巴斯里。”
蛮子人多,武功又甚了得。沐王府人众个个以一敌三,或是以一敌四,顷刻间便迭遇凶
险。吴立身挥刀和那首领狠斗,竟占不到丝毫便宜,越斗越惊,忽听得“啊啊”两声叫,两
名弟子受伤倒地。又过片刻,敖彪腿上被猎叉戳中,一交摔倒,三名蛮人扑上擒住。不多时
之间,沐王府十余人全被打倒。郑克爽早就遍体都是伤,稍一抵抗就被按倒。众蛮子身上带
有牛筋,将众人绑缚起来。那蛮子首领跳上跳下,大说蛮话。吴立身暗暗叫苦,待要脱身而
逃,却挂念韦小宝和众弟子,当下奋力狠斗,只盼能制服这首领,逼他们罢手放人。突然那
首领迎头挥刀砍下,吴立身举刀挡路,当的一声,手臂隐隐发麻,突觉背后一棍着地扫来,
急忙跃起闪避。那首领单刀一翻,已架在他颈中,叫道:“汉人,输了。蛮人,不输了。”
韦小宝心道:“这蛮子好笨了,不会说‘赢了’,只会说‘不输了’!”吴立身摇头长叹,
掷刀就缚。
众蛮子举起刀把到处搜寻。韦小宝眼见藏身不住,拉了阿珂向外便奔,叫道:“蛮子,
好人,我们两个,都是蛮子。咕花吐鲁,阿巴斯里。”那首领一伸手,抓住阿珂后领。另外
三名蛮子扑将上来,抱住韦小宝。韦小宝只叫得半句“咕花……”便住了口。蛮子首领一见
到他,忽然脸色有异,伸臂将他抱住,叫道:“希呼阿布,奇里温登。”抱住他了走出祠
堂。韦小宝大惊,转头向阿珂叫道:“娘子,这蛮子要杀我,你可得给我守寡,不能改嫁
这……”话未说完,已给抱出大门。那蛮子首领奔出十余丈外,将韦小宝放了下来,说道:
“桂公公,怎么你在这里?”语调中显得又是惊奇,又是欢喜。
韦小宝惊喜交集,道:“你……你这蛮子识得我?”那人笑道:“小人是杨溢之,平西
王府的杨溢之。桂公公认不出罢。哈哈。”韦小宝哈哈大笑,正要说话,杨溢之拉住他手,
说道:“咱们再走远些说话,别让人听见了。”两人又走出了二十余丈,这才停住。杨溢之
道:“在这里竟会遇到桂公公,真教人欢喜得紧。”韦小宝问道:“杨大哥怎么到了这里,
又扮成了咕花吐鲁,阿巴斯里?”杨溢之笑道:“有一大批家伙在河间府聚会,想要不利于
我们王爷,王爷得到了讯息,派小人来查探。”韦小宝暗暗心惊,脑中飞快的转着主意,说
道:“上次沐王府那批家伙入宫行刺,陷害平西王……”杨溢之忙道:“多承公公云天高
义,向皇上奏明,洗刷了平西王的冤枉。我们王爷感激不已,时常提起,只盼能向公公亲口
道谢。”韦小宝道:“道谢是不敢当。蒙王爷这样瞧得起,我在皇上身边,有什么事能帮王
爷一个小忙,那总是要办的。这次皇上得知,有一群反贼要在河间府聚会,又想害平西王,
我就自告奋勇,过来瞧瞧。”
杨溢之大喜,说道:“原来皇上已先得知,反贼们的奸计就不得逞了,那当真好极了。
小人奉王爷之命,混进了那***狗头大会之中。听到他们推举各省盟主,想加害我王爷。
不瞒桂公公说,我们心中实是老大担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反贼们倘若胆敢到云南来动
手,不是小人夸口,来一千,捉一千,来一万,杀一万;怕的却是他们像上次沐家众狗贼那
样,胡作非为,嫁祸于我们王爷,那可是无穷的后患。”
韦小宝一拍胸膛,昂然道:“请杨大哥去禀告王爷,一点不用担心。我一回到京里,就
将那狗头大会里的事,一五一十,十五二十,详详细细的奏知皇上。他们跟平西王作对,就
是跟皇上作对。他们越是恨平西王,越显得王爷对皇上忠心耿耿。皇上一喜欢,别说平西
王,连你杨大哥也是重重有赏,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杨溢之喜道:“全仗桂公公大力周旋。小人自己倒不想升官发财。王爷于先父有大恩,
曾救了小人全家性命。先父临死之时曾有遗命,吩咐小人誓死保护王爷周全。公公,你到这
里,是来探听沐家狗贼的阴谋么?”
韦小宝一拍大腿,说道:“杨大哥,你不但武功了得,而且料事如神,佩服,佩服。我
和师姊乔装改扮,来探听他们捣些什么鬼,却给他们发觉了。我胡说八道一番,他们居然信
以为真,反逼我和师姊当场拜堂成亲,哈哈,这叫做因祸得福了。”
杨溢之心想:“你是太监,成什么亲?啊,是了,你和那小姑娘假装是一对情侣,骗信
了他们。”说道:“这摇头狮子武功不错,却是有勇无谋。”韦小宝道:“你们假扮蛮子,
为的是捉拿他们?”杨溢之道:“沐家跟我们王府仇深似海,上次吃了他们这大亏,一直还
没翻本。这次在狗头大会之中又见了他们。小人心下盘算,倘若在直隶闹出事来,皇上知道
了,只怕要怪罪我们王爷,说平西王的人在京师附近不遵守王法,杀人生事。”
韦小宝大拇指一翘,赞道:“杨大哥这计策高明得紧,你们扮成蛮子生番,咕花吐鲁,
阿巴斯里,就算把沐家一伙人尽数杀了,旁人也只道是蛮子造反,谁也不会疑心到平西王身
上。”杨溢之笑道:“正是。只不过我们扮成这般希奇古怪的模样,倒教公公见笑了。”韦
小宝道:“什么见笑?我心里可羡慕得紧呢。我真想脱了衣服,脸上画得花花绿绿,跟你们
大叫大跳一番。”杨溢之笑道:“公公要是兴,咱们这就装扮起来。”韦小宝叹了口气,说
道:“这一次不行了,我老婆见我这等怪模样,定要大发脾气。”
杨溢之道:“公公当真娶了夫人?不是给那些狗贼逼着假装的么?”这却不易三言两语
就说得明白,韦小宝便改换话题,说道:“杨大哥,我跟你投缘的很,你如瞧得起,咱们两
个便结拜成了金兰兄弟,不用公公,小人的,听着可多别扭。”
杨溢之大喜,一来平西王正有求于他,今后许多大事,都要仗他在皇上面前维持;二来
这小公公为人慷慨豪爽,很够朋友,当日在康亲王府中,就对自己十分客气,便道:“那是
求之不得,就怕高攀不上。”韦小宝道:“什么高攀低攀,咱们比比高矮,是你高呢还是我
高?”杨溢之哈哈大笑。两人当即跪了下来,撮土为香,拜了八拜,改口以兄弟相称。杨溢
之道:“兄弟,咱俩今后情同骨肉,非比寻常,只不过在别人之前,做哥哥的还是叫你公
公,以免惹人疑心。”韦小宝道:“这个自然。大哥,沐家那些人,你要拿他们怎么样?”
杨溢之道:“我抓他们去云南,慢慢拷打,拿到了陷害我们王爷的口供之后,解到京里,好
让皇上明白平西王赤胆忠心,也显得兄弟先前力保平西王,半分也没保错。”
韦小宝点头道:“很好,很好!大哥,你想那摇头老虎肯招么?”杨溢之道:“是摇头
狮子吴立身。这人在江湖上也颇有名望,听说为人十分硬气,他是不肯招的。我敬他是条汉
子,也不会如何难为他。可是其余那些人,总有几个熬不住刑,会招了出来。”韦小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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