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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当和尚一笑,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佛祖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又有常言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汝二人欲捕杀野物,乃贪口欲,虽无大错,但若不加节制,一任欲贪之念滋长,挟欲而狂行,罪孽随欲而生,祸端必起无疑。此所谓人欲横流,罪恶遍地是也。”他略略一顿,继续说,“而此一时,沐家小姐虽言为报仇而来,然老衲细察,却是慧根灵骨,善良之人。她衣着单薄,孤身一人,冒死上山,全为一个孝字,并非生就杀人之品性。她行走于风雪之中一昼夜,惊惧冻饿,已伤及元气,仅以寻常推功过**之法,恐难助其复元,日后亦留病根在身,难免有三长两短。故而老衲叫你捕杀雪鸡炖汤给她,以扶其元气,驱除病根,一劳永逸。再说,她既能将我找寻到,亦是有缘份;既是有缘,我岂能见死不救?更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况此时所杀雪鸡乃小生,而救沐兰乃救大生也。杀小生而救大生,乃是生死之轮回;破小戒而全**,乃禅学之根本也。我之所为,正是佛门弟子当为者也。”他看看凝眉沉思的韩风,呵呵一笑,又道,“论事,不可拘泥于一孔之见,天地则宽;求学,不可只限于一师之言,学海则深。此乃至理也。”他抬手摆道,“你看,立于高山之巅,可穷千里之目。这茫茫云海之下,掩盖了众多山川城廓、芸芸众生,而尚有峰头无数,兀立于云海之上、高天之中。中原之人常道:‘登泰山而小天下’,以泰山之高,比之大理点苍山峰,实仅乃峰下之一小石耳!只不过齐鲁燕赵之地平阔低坳,立于泰山之巅,放眼眺望,自然远阔许多。如若泰山跻身于南中边陲这崇山峻岭之中,登泰山顶极目,上,仅为一线天,下,仅只一条窄狭箐沟而已!此所谓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矣!哈,哈哈!”他朗笑几声,手捻银须,又道,“你看,这佛顶峰可谓离天三尺三矣,然那点苍之主峰马龙峰,比此山巅,又高出许多;再极目北首那天边玉龙大雪山,峰插九天云霄,终年云遮雾嶂,冰川林立,不知又比这点苍山还高出多少!真乃高山之上有高山,岂可轻言‘小天下’而夜郎自大耶?”
韩风听着,先仍不甚理解其意,忽儿小生大生,生死轮回,忽儿天地学海,宽阔无涯,忽儿又泰山点苍,高胜于高……,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然听着听着,却豁然贯通,一通百通,越听越觉得道清理明,一席话胜过数年寒窗苦读,心胸豁然开朗。他记起少小时爷爷所讲寓言轶事中亦有许多不明不解之处,而今日大师一席语言,举一反三,忽然顿解了多年之谜,明瞭了许多道理。他肃容开口道:“大师今日教诲,风儿铭刻于心,受用终身,永世不忘。”
正是:峰头凭虚揽太清,西来神风动石鲸;浮云入怀当无悔,敞胸吞吐化繁星。
担当和尚和韩风伫立巅峰,任凭清风阵阵拂衣,均觉上天造化之奥妙。大师忽然长啸一声道:“风儿,顶也登了,话也讲了,不知翠羽和沐姑娘现下如何了。走,回去看看。”说罢,运起凌虚之功,脚步下如风,疾疾下山而去,挟风裹雷,带起林涛阵阵,飞砂走石,滚滚而去。韩风转过身来,却只见红光一团,闪烁飞驰,倾刻间已入了乌云阴霾之中,乃急忙展动身形,展身跃下巨石,有如雪豹奔驰,不一刻也隐入那翻卷乱渡的乌云层中,了无痕迹。
………【第十七回 禅机透佛顶 剑锋断魂魄(四)】………
且说灵幻、凤姑二人仗着“无痕剑法”,展动身形,冲开那伙蒙面黑衣人的包围,运起凌虚步,向阳南溪方向蹿去。。
点苍山之溪涧,于两峰对峙之间湍湍奔流,直下三千尺注入滔滔洱海,涧深水急,跌宕迂回,两边悬崖峭石,陡立如削,怪石峥嵘,如猛兽奇禽,张牙舞爪!
两人来到溪边,见追兵将至,而前方抄路堵截之官兵呐喊声已隐约可闻,遂选择了一处缓坡,滑至深涧之底,隐藏了于怪石壑隙之间。
她们身后穷追不舍的蒙面人已追至涧边,纷纷左右环顾后,又朝涧底窥探。不一刻,只听为首的说道:“去几个弟兄,沿溪边两侧细细搜寻。沿路的道口岔路留五十个人把守,别的当即赶到宝林村对面抄涧底往上一草一木一石仔仔细细梳它一遍,如有蛛丝马迹,立马放出牙旗报信。我带四、五个弟兄在此守候,待机而动。我就不信,两个毛尼姑有飞毛腿不成?”
一时间,人影错动,嘈嘈杂杂分作两拨,人多的那一拨转身沿涧边逆溪而去了。
俄顷,涧对岸冒出了一队官兵,为首的蒙面人见后大声叫喊:“王大人,那两个毛尼姑就藏在涧底,在下已派人沿这侧溪边向上搜捕,您可派属下沿您那边朝上搜寻,与我手下人在宝林村头会合。路上岔口莫忘记留人紧紧把守。”
对面一个官兵的小头目应道:“好!就按杨兄之意。谅她俩插翅也难飞出我们的天罗地网!”说罢,回身指指点点,安排官兵分头搜寻。
灵幻与凤姑藏于涧底怪石之中,早已听得一清二楚。凤姑毕竟年少历浅,闻言不免心中一怔,轻声问灵幻道:“师叔,他们上上下下围兜搜捕,一旦被他们发现,将如何是好?”
灵幻双眉微皱,略一思忖,轻抚凤姑肩膀,道:“凤儿莫要着急,凡事随缘,自会有法。大不了我俩再施那夜北校场救人飞鸿掠影、星芒惊魂之计,再来一次金蝉脱壳、落雪无痕罢了。”话尚未尽,突然风声大作,乌云如涛般自山峰上汹涌泼下,以万均之力向山下压来,点苍山顷刻之间被乌云吞没席卷,大理五百里地面上一时寒流滔滔,阴霾滚滚。一霎时,竟然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裹挟着鸽蛋大的冰雹砸将下来……
灵幻顿然喜形于色,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吉人自有天相、自有天助!我佛大慈大悲。凤儿,再过一个时辰,我俩当可安然脱身矣!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她连连口宣佛号,放下宝剑,双手合什,趺坐于卵石之上,双目微闭,口中喃喃诵起了经文,那模样极为虔诚,犹如在佛堂佛祖座前做功课一般,哪里还找得到一星半点手持利剑、叱咤风云、纵横江湖的狂烈刚猛之气!
凤姑闻言,一时不解,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她已闭目专心致志地诵念佛经,欲言又罢,茫茫然抬起头来,看着天上稀稀落落随风飘飞的雪花。正巧,几片雪花落在脸颊上,凉透肌肤,这才猛然省悟,心头一松,倦意油然而生,遂将长剑入鞘,倚着灵幻的身边坐下,闭上双目,调息运气,以恢复刚才格斗奔走时所耗去的内力。
果然不出灵幻所料,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天上大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山野间密林里顿时白茫茫一片,冰晶树挂满目皆是。天气骤然降温,冷得令人打颤发悚。灵幻已停止诵念经文,为了抵御突来的严寒,她与凤姑忙运起内功,以图驱散砭人骨髓肌肤之寒湿。
突然,守候在涧边的那个官兵头目大声叫道:“杨兄,雪太大,天气太冷了。要不是派人在此轮流守候,别的弟兄先退到寺脚村休息一阵,我谅那两个小娘们儿就是不冻死,恐怕也逃不到哪里去。你意下如何?”
这边的黑衣人应道:“王大人所见极是。我这就派人招呼上边的弟兄回来到寺脚村去。”
灵幻低声对凤姑道:“待他们走后,我俩悄悄攀上石崖,先到荷花寺避避风雪,待天放晴后,径往佛顶峰去。我已答应过元觉禅师,断不能食言。段三伯的事,只好有待下山后再去办了。好在天寒地冻,大雪已将他的遗体封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却说佛顶峰上,担当大师回到茅舍前,抖落满身雪花,推门进去,见翠羽坐在床边,手上正把玩着沐兰的那一小柄乌青宝剑,而沐兰仍未曾醒来,便轻轻一笑,道:“小翠,你识得此剑名吗?”说着,已走到火塘边,拾了两个茯苓放进火炭下的灰烬之中,吸了吸鼻子道:“善哉,善哉!好香哟!”一面就走到蒲团边盘脚而坐。
翠羽摇头看着担当大师道:“此剑色泽青乌,但不闪光亮;以手弹之,声如古罄;剑身狭长,轻重适手。真是好剑!好剑呀!可惜小翠见识欠缺,尚不得知其英名,恭听大师指教!”说着就将长剑递给了担当大师。“吱呀”一声,韩凤推门钻了进来,边拍打满身雪花,边道:“大师好坏!也不等我一会儿,只一闪,便找不见您的踪影。”
担当大师一笑,道:“过来过来,沐家姑娘一时未醒,你且先坐下来歇息一阵。”他左手持剑,右手轻抚剑身道,“此剑名唤‘乌龙’,乃九天殒铁精工炼铸,原为上古梁王所有。梁王死后,随葬于滇池畔长虫山脚下梁王陵墓之中。数百年后,有盗墓者掘出,知其名贵,不敢市沽,遂献于平西侯沐英帐下。沐英大喜,竟封献剑盗以千户侯之爵位,自此,此剑即为沐府镇家之宝器也。四十年前,安南土司沙定洲率兵造反,击败沐天波,曾试夺此剑,纵兵寻遍沐府上下,乃至掘地三尺竟全无影踪,贪心未遂,沙土司只好抱憾作罢。此剑外刚而内柔,吹毛立断,且最奇者乃是无论如何磨砺,均乌黑黝蓝,决不发亮;便是在阳光之下,反射之光甚微,阳光几被剑身吮吸殆尽,剑身又乌青甚深,深至发蓝,令人一见疑其必染有巨毒而丧肝胆也。善哉,善哉!不愧上古名剑,兵中宝器,宝中之宝也。”
突然,躺着的沐兰轻哼一声,苏醒伊始,双眼梭着向四下打探了一转,神色骤然紧张了起来。她“呼”地一声跳将起来,赤脚立于地上,柳眉斜竖,凤眼圆睁,恶狠狠地盯住担当和尚,双拳紧握,手指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