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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怪不得如此有佛缘的衲子不出家!却是为女色所迷!善哉善哉!”
……这一番喧闹,最后直费得张牧云许多劲,才把那扔下铜钵丢掉锡杖死扒着院门只想往屋冲的老和尚给轰走。
而等玉池山上的老方丈回复了宝相庄严,重又在月色中悠悠而去时,累得满头大汗的少年却在柴门口静静伫立,望着那皞洁月色中飘然远去的老僧背影,神色凝重,久久无语。这时月婵也出来,立到他身边,与他一同呆望那背影,却不知生何事。
月下静驻,悄然良久,那张牧云才忽然如梦初醒,转过身来,跟旁边的少女说道:
“这些和尚,真了不得!”
少年眼热得几乎眼中要喷出火来,跟少女忿忿说道:
“等咱攒够了本,也去山中开座庙;你当知客,我做住持,一定赚大钱!”
“呃……”
初闻此语,月婵愕然无言;呆愣片刻,才展了如花笑靥,冁然应道:
“嘻,好呀!~”
………【第十九章 利荣驰念,何如漱月吞河】………
待送走智光老和尚,月婵便张罗着安排好晚饭,和张牧云一起坐到桌边吃起来。而这时候,张牧云一心只想着明日如何去山中抄经赚大钱,竟和平时不一样,少有地食不下咽,捧着碗在板凳上坐立不安,只差就要抓耳挠腮。
就这样吃到一半,倒是本来吃饭时很少说话的月婵先开口。就着腌瓜子吞下一口粥,她便住了筷箸,轻声细语地叫了一声:
“牧云大哥。”
“嗯。”
“大哥,那智光大师的庙里,女人能进么?”
“能啊。和尚不近女色,和尚庙倒不是不进女色。月婵你是想明天跟我一起去吗?”
“嗯!”
“那也好!”
张牧云爽快说道:
“把你一个人留家里我也不放心。”
说罢正要继续喝粥想心事,却听那少女又道:
“大哥,也不是……”
“呃?”
张牧云忽然有些糊涂。只听月婵柔柔说道:
“牧云大哥,我可能会写字。”
“哦……”
“啊?!”
乍听时心不在焉,等转念一想,张牧云霎时两眼放光,“砰”说一声搁下碗筷,急切道:
“你真会写字?快写来看看!”
“嗯!”
应过少年,屋里也没笔墨纸砚,月婵便扭身去灶下找来挑灶膛的火叉,以它一个稍长的叉尖作笔,又拿厨房泥地当纸,开始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而这般写划时,也亏得她大力,为了跟张牧云展示自己会写毛笔字,虽然执着沉重的铁叉,却仍然如拈着紫毫竹管那般把握,一丝不苟地在地上勾划描写。
“呃……”
厨房中,张牧云挑了挑油灯的灯花,探着头凝神屏气地看少女在地上写下的这行字。等她写完,张牧云看她写的正是“延命地藏菩萨”六个字。
看着月婵写下的这几个字,张牧云忽然有些呆住。
“月婵她……”
张牧云头一份有些吃惊地是,月婵居然会写字。要知这年头,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就算是罗州城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家闺秀们,据说也没几个会写字。其次他震惊地是,会写字也便罢了,女子这几个字还写得十分好看。看字形,端秀娟雅;再仔细体会一下,却在拿端严的字构之外,于那些点划勾捺中品出好几分龙飞凤舞之意。
“怎么会这样?!”
虽然贫贱,于书法一途张牧云却是内行。为了糊口,他在写字上是下过真功夫的。虽然识字也许并不太多,但那字儿是写一个好看一个,个个精健遒劲,就是比上那些自幼下功夫的童生也不遑多让。只是他现在看到月婵字迹,却仍是暗自点头,自叹不如。也许,若是放开来书写,自己在恣意大气上可能略胜于她;但放到行家眼中,从那细微笔划间体现出的基本功,自己比少女仍是颇有不如。这正是他震惊之处。
“莫非……”
眼见着这精妙书法,不由得他不胡思乱想:
“莫非这女孩儿是出自公卿王侯之家?”
自收留月婵以来,张牧云心中头一次产生这样怀疑。
而这时,那少女却一直等他月判,胸脯里扑通扑通直跳,惴惴不安。等得这一时,眼见着张牧云两眼直,满面肃容,月婵便以为自己写得其实不堪入目;含着羞赧忍了一时,便终于羞愧难当,抬起脚儿便准备将地上字迹擦去。见她动作,那少年却如梦初醒,一摆手,阻住她道:
“月婵,你这几字写得很好。等会儿再擦吧,我再仔细瞧瞧。”
“是嘛!”
闻听少年此言,月婵正是又惊又喜,顿时收起足儿,往后退了一大步,好让牧云大哥好好瞧瞧。这时满心欢喜的少女并不知道,她牧云大哥内心正是思绪起伏:
“唉,恐怕这回我这祸算是闯大了!怎么当初就敢随便往家领人。莫非当时我看她千娇百媚,就……啊呸呸!我张牧云乃罗州好汉一条,平生不二色,一心只依父母婚约,誓娶辰州王家小姐,自是不会有这样龌龊想法的!”
这么一想,他心绪倒忽然开朗起来,心里叫道:
“吓,我管她是不是什么王侯显官家逃出的下女!老天让我救着她,分明便是给我赐下一笔财注,我若不取,那是忤逆老天爷意思,要遭天打雷劈的!嗯,我还是先听老天爷的话,落得眼前快活,把这笔钱财赚了再说。以后蹲监坐狱以后再说,何况还不一定呢!”
心中转过这念头,他便理直气壮地跟月婵说道:
“好妹子,这份工算你一份了!”
之后又絮絮叨叨:
“妹子你不知道,也亏得出了大财主;以前我帮那些和尚道士抄经书从没这么高价的。现在说得一两银子一本,可巧有你帮手,咱就能赚双份银两了。要是以后这般好事再多几回,咱俩再遇上什么娶妻嫁人之事,便好备下彩礼嫁妆钱……”
“……”
听张牧云越说越离谱,那月婵直羞得满面通红,虽然局促,却又不好开口反驳,只得躲在昏黄的油灯辉影里,垂下娇艳欲滴的容颜。
不管如何,一番计议后这俩小男女俱是大喜;草草饭毕,便一起去堂屋中在中堂画前点了炷香,双双罗拜于地,感谢天官赐财,并祷祝佛主保佑那位舍得疏财的祝大善人,让他老母渡过难关,长命百岁。
拜毕,张牧云便跟那少女说道:
“今日早些睡吧。明天我们得一早起来。”
说着他又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经了几场雨水,我看屋上茅草也旧了。现在山里应该还能寻着经秋枯萎的红茅草,这回去山里便顺便打几捆回来。到时候妹子要记得提醒我,因为我见了银子便易忘事。”
“嗯,好的。”
于是,张牧云就开始铺展这堂屋床板上的被褥,准备睡下;月婵则又去厨房灶下看了看火星,然后才解了围裙,准备回里屋歇息。
而就这么一小会儿功夫,等月婵再从厨房里出来时,经过堂屋,借着天窗中透下的皎洁月光,她见到自己的牧云大哥已仰面八叉地躺倒在门板上,呼声四起,睡梦酣然。
………【第二十章 万壑风清,得意红尘之外】………
到了第二天早上,当大部分村人还在熟睡之时,张牧云与月婵二人已经起来。草草地吃过早饭,他俩便带着水袋干粮等应用之物,离开小院踏上去玉池山的路途。
因为太早,出时几乎还是黑夜。清冷的星光洒在静谧的乡村,一轮圆月淡淡地挂在西天上。黎明前的村落安静无比,只有偶尔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犬吠。月婵扣好柴门时那一声“咯呀呀”的轻响,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踏着星光离开村子,走过了两三个岔路口,三四条小道,便到了宽敞的官道上。这时他们的小腿脚踝已觉得一片湿凉,刚才从小路上走过时裤管裙角已被路边草叶的露水打得湿透。走过了官道,又从几处乡村堡镇中穿过,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他们便走到一直能望见的玉池山下。此时天光已经放亮,东天外满天流霞,映得玉池山西麓前那片桃花林妖娆似火,明丽如画。
穿过花色缤纷的桃林,自此高高下下,一路皆山。沿山而上,山石峭立于道侧,忽于道左,忽于路右,嶙峋嵯峨,姿态各异。路侧石壁上又多沾水珠,如能泌露,石上又多生青苔,摩之手遗绿痕,颇觉清凉。石壁之外,又有幽涧流泉藏于路下。涧草灌木参差遮蔽,不能亲见,但流水之音潺潺淙淙,一路不绝;偶尔高处涧泉飞洒,飘来疑似雨珠。正是:
飞泉数点雨非雨,空翠几里山又山!
时值清晨,一路行时又有许多鸟雀跳跃于林木枝间,羽色驳杂绚丽,叫声如鸣笙簧。
入山行得五六里,山路便渐渐崎岖。过了那座形如卧猫的猫公岩,便来到玉池山廿里如画溪山的最奇胜处。脚下的羊肠小道,在那些峙立高耸的石林中蜿蜒而去,直伸到缥缈云雾之中,消失无踪;从石林壁隙中搜路而上,两侧奇岩形状诡谲,无不罔肖形物,惟妙惟肖。石林中,或虎踞龙盘,或厉鬼雷公,或楼阁亭台,间以麻岩铺漫成云,点缀黑石如鸟,则行于其中,俯仰皆得,恍恍然如历异世然。
待石林道路略宽,两侧奇岩稍疏,则远望山间,有居民茅舍藏于石坞之中,晨炊灶烟冉冉升起,随风卷散,混于山雾烟岚之中。
这般山景,正如水墨溪山画图一般,意境清妙绝伦。行走于如此幽山之中,姿态娇柔的少女兴致勃勃,竟毫不觉累;这么长山路一口气走下来,若不是在石林出口处因贪看远景,不小心踩上一块碎石崴了脚,则恐怕她还不肯休憩。既崴了脚,她便和张牧云觅得一块卧石坐下;也不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