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刚刚那冰还不停地挣扎,等听了这句话,便渐渐不再挣动了。娇躯渐如空谷幽兰,但那一双星眸中却是泪水无声地涌出,从面颊漫过,在冰寒入骨的地宫中洒落地上,滢滢如晶粒冰线。
“冰乖……”
年老的异灵族长语声渐渐又泠然如冰雪,在诸位族人环绕之中,合掌对远处那束缚之中的少女低头一稽,谢道:
“祖灵族众人且烦儿先候一时,送吾族最后一程,然后便回那海阔天空中去罢。”
说罢,这祖灵族的族长摇一摇,环顾了一下周围这些陪伴自己数千年的族人,大伙儿一齐点一点头,便忽似玉山倾颓,一齐环坐于地,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
千年之下,阖族灭绝,自然悲风惨荡。个中人或许无意,旁观却肺腑酸柔,悲愁怛恻。于是那祖灵老族长坐下闭目等待地外灵气之源断绝之时,忽然又抬手在虚空中一划,远处那原本正对着他们的少女在原地转了半个圈,让她从此再也看不见他。偌大的地宫中陷入一片死一样的静寂,只有某处泪水仍在无声地漫溢。
这时,在这剧变忽起的君山岛中,不仅地底留存的上古奇异灵族在等待最后的结局,几乎所有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在等待那最终结果的到来——
除了那高山头上被明光水膜中保护中的少年,不知何故,忽然心潮澎湃!
………【第二十五章 兰摧玉折,火结烟霞之色】………
山火越燃越大,已完全掩盖如血夕阳的鲜色。面前奇异的明色水膜扭曲了火焰的形色,仿佛山野中正有无数火焰为躯的妖魔在眼前跳舞,在那么一小段时间里,张牧云陷入了沉默。
大火越燃越烈,越烧越猛,火苗中混杂了道家真法的驱策,无论多么饱含水汁的树叶灌木一触到吞吐的火焰,便“轰”一声燃着——仿佛那不是青润的枝叶躯干,而是饱蘸了火油的干柴火!
“……月婵,你听到了么?”
噼啪作响的山火燃烧声中,刚才一直静默的少年忽然开口,没头没脑地跟身旁的少女说道。
“嗯?”
月婵先是一愣,俄而反应过来,便点了点头恬静地答道:
“嗯,是……这大火好厉害,只烧得树枝这般脆响。”
“……你只听到这些么?”
月婵刚才的回答再合理不过,谁知那问的少年却一脸惊奇,满脸不相信似地追问道。
“大哥,你……”
吃吃地欲言又止,月婵咬着嘴唇,紧张地看着张牧云,心想他是不是受了这好大山火的惊吓,以至于神智有些不清了。
月婵惊异,却不知张牧云更加惊疑。从眼前那浩大山火中,他分明听出无数的凄怆怛恻、无数的惨嚎呻吟。在他听闻中这眼前烧的好像不是无知无觉的树木而是无数的人命正陷于火场绝境中!
“这是幻听么?”
听了月婵回答后的少年这般问自己,却不知包括他在内,此时的君山中无人知道,当那满山的草木生灵在它们生机最旺盛之时被逆势燃着摧毁之时,那冥冥中,一缕微妙的玄机已被悄然触动!
当玄机触动玄关打破,一刹那肝胆澄澈,一瞬间灵台清明,一霎时前与一霎时后再也不同!勃然怒,缩然惧,纷然忧,潸然泣,蹙然愁,千万分生离死别的恐惧哀怨悲恸一齐涌到心头,直逼得山坡上的少年忽然放声长啸!
“无咎道长!”
难以言喻的吼啸声中,只听张牧云大喝道:
“这好大山火,不恐伤了岛中生灵性命么?”
张牧云此言说得声色俱厉,刹那时那火场中央的空气仿若瞬间凝结。
“大哥这是要跟道人作对么?”
一听张牧云如此大吼,月婵微微闪了闪目,一瞥看见义兄凛然的神色,当即她便也一挑秀眉,一不管张牧云是何道理作,二不顾那老道之前显露出种种高招,只管娇躯微微前倾,俏靥上霎时布上一层寒霜,拧着眉,撅着嘴,只等双方一言不合,便要帮张牧云大打出手!
“哦?哈哈哈!”
再说那无咎老道,一察觉身后少年言语不善,便袍袖一拂,从容转身,也不着急,依旧含笑说道:
“牧云小友?你是担心来时见着的岛边茶林中农人么?呵,这你无须担忧。”
无咎道人装作没看见张牧云怒气,只在那儿胸有成竹地说道:
“小友有所不知,贫道作法之前已开天眼观之,只见那渔夫农人觉天色已晚,均已放舟离岛,贫道这才安心施法!”
“道长何出此言?”
听了无咎答言,不知何故张牧云更觉义愤填膺,梗着脖项辩道:
“无咎道人,小子素闻出家人以慈悲为怀,阁下又是上清高人,怎会只有这点见识?放这等绝户断门之火,如何只顾及渔夫农人?这满山的草木、合谷的走兽,便不算性命么?”
“呀……”
说不得,这市井中打滚、泼皮口中夺食的混世少年绝非善茬;一怒之下张牧云言语中带刺、双手叉到腰间,态度颇为不恭。见他这样,倒也让之前并没将他怎么放在眼里的无咎老道一愣。
只是,到底是得道高人,被无名小辈这么厉声质问,无咎竟也没动真怒。不过,毕竟是受人敬仰的一方道真,如何没有几分威仪?这时无咎也不再言语含笑,略一思索便注目直视少年,神态凛然地答道:
“牧云小友,何必动气?你都知爱惜生命,贫道又岂不知那原本山川、极命草木?只是这君山岛上草木众灵,助纣为虐,以自身天然灵机无形中养得千年前居余尸气苟延残喘至今,庇护奸黠妖女挟持祖师所觅宝物,数番与我教为敌,我怎能不将它们尽数铲除?”
说这番话时,无咎道人理直气壮,语气铿锵,在背后光怪陆离的火影衬托中跟牧云二人也是厉声说道:
“所谓斩草除根,除恶务尽,为杜绝妖魔,我也只得出手焚却这一山草木禽兽!”
“不行!”
这话脱口而出时,连张牧云自己也有些吃惊。他也不知为何此时自己如此气愤填膺,觉得自己和冥冥中那些痛楚呼号的草木生灵同仇敌忾,只想阻止无咎继续焚烧山丘。口中直呼,心中想念,却听那道人冷冷说道:
“是么?”
熊熊火光中,张牧云注目观瞧,只见动荡的火影中上清道人正看着自己,一脸严肃的神色中那嘴角微挑,正挂着一丝嘲讽。
………【第二十六章 形幻魂迷,炎嚣之中独冷】………
这一天傍晚,令罗浮上清的名宿无咎道人没想到的是,自己在君山岛焚山除妖时,竟被一个雇来的带路少年厉声质问。久经风霜的无咎道人对张牧云的质问并未在意。微微仰望着远方暮色中隐隐闪现着的渺渺波光,再顺带瞥一瞥山头少年气愤的脸色,无咎道人只在心中想道:
“好个少年,虽然持论谬误离奇,但一个村野后生敢跟上清道人这般说话,这胆气倒也不止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老道心中其实有些赞叹,不过因为火影迷离的缘故,有些激动的张牧云倒有些错看了他,以为老道嘴角正带着嘲讽的笑容。
“忒个气人!”
误以为道人嘲讽蔑视,张牧云自是又气又急,在心里叫道:
“叵耐这老道,一点慈悲心也无!你要除妖怪,直接打上门去跟那些妖怪斗法便是;却偏偏要满山放这绝户之火,连累一岛的生灵!”
这时他也忘了,要是无咎道人真能追觅敌踪寻到地底,他们三人就不用漫山遍野跑一下午了。
“要不我和月婵冲出去跟那老道打一架,逼他灭火?”
心里刚冒出这念头,张牧云便自己立时浇了一瓢冷水,把这念头熄了。且不说能不能打赢,现在这烧得吓人的满山火场中自己还有赖别人施法保护;即使打赢了,万一那老道一硬气,又或恼羞成怒,只管放着满山的火烧着不顾,恐怕到最后自己还有那如花似玉的妹妹就此葬身火场。
“罢了!”
一经转念,张牧云就如泄了气的皮球,在心中泄气想道:
“罢罢,这满山生灵,我已经替它们说过公道话了,这便算尽了人事。再多我也管不过来,我……咦?”
忽然之间,张牧云有些反应过来,在心中奇怪道:
“怪也!我刚才替草木兽禽担心了?”
忽然间他眼前的景物更加晃动起来,犹如早起睡眼朦胧,犹在梦中。
“难道……”
张牧云东张西望了四周,疑心道:
“难道我经书抄得太多,竟被潜移默化,真有皈依佛门之意?”
心中这般想道,他脑海中竟霎时浮出那经常劝他皈依我佛的智光禅师面容来!
“不成!”
一想起智光面容,张牧云猛然一惊,心中警醒道:
“晦气,这当口却想起什么和尚。我还要按父母遗命娶妻生子,接续张家香火!”
为了赶紧驱散老禅师形象,张牧云赶紧扭投朝身边的少女如花俏靥定睛直看,只瞅得那毫不知情的少女不知所措,一会儿眨巴眨巴眼朝他甜甜一笑,一会儿又羞红了,想要把脸扭开,却又没转开。就在这会儿功夫,山火继续蔓延。无咎道人催动的离火*辅以上清的巽风法术,正是火猛风烈,将熊熊的烈火燃遍整个山陵。剧烈燃烧的火焰带起轰轰的风声,浩大的风息又转起层层的火焰,火借风势风借火威,将一蓬蓬葱茏的草木违反常理地瞬间点燃,将整座山峰变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巨大火炬。也没用多少时候,近处两个山头都已被烧成焦土,光秃秃地耸立在山野之中。眼见着,不用多久,这云梦大泽中的群山七十二峰就要烧成白地,其中的草木化作飞灰,禽兽成为焦炭,当然那些隐藏的妖魔魂飞魄散,这正是不惜动*的道人最终的目的。
轰隆隆的火风犹如雷响,四外浩渺的洞庭湖波却依旧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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