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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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诺书- 第5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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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真正见到枫林晚的那一刻,他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永远不可能错认枫林晚。
  浴池边上倒着两个人,皆是女子,而慕思容一眼就认出了枫林晚。
  因为那一张脸,活脱脱,就是当年的苏卿。
  从眉眼到气度,无一不与记忆里的那个身影重合,此时彼刻,他只觉胸口蓦地一痛,如遭重击,复杂而深刻的情绪骤然间奔袭,迫使他不自觉的欠身,捂住胸口,又开始了剧烈的咳嗽。
  “晚儿……”慕思容强抑住胸口的不适,缓缓走上前去,在枫林晚的身侧蹲下,自然而然的,发现了被头发半掩着、自侧脸到下颚的刀痕。
  心头刺痛,慕思容紧张的四下查看她身上是否还有其他伤口,果然在手腕和脚腕处,都发现了剑伤。
  伤口还在淌血,暂时看不出深浅,但情况很是不妙。最坏的可能,就是经脉尽断。慕思容眉头紧锁,连忙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细心的敷上,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的伸手去探枫林晚的丹田,然后脸色顿时就变了。
  容貌被毁,武功被废。
  慕思容没有料到,再次重逢,枫林晚竟是以这样的惨痛面貌,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就是这样,保护他的弟子的么?
  深深的自责与愧疚袭上心头,慕思容怆然的叹气,低身下去想要将枫林晚抱起——才一低头,身体的动作就蓦地停住,半空中一个将抱未抱的姿势,无端而莫名。
  停顿,是因为慕思容在低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枫林晚全身竟然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袍子,而这唯一的一件衣服,根本就是匆忙中胡乱的一笼。
  头发还是湿的,贴着脸颊,掩着半开的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衣服的带子也没有来得及系上,只是勉强的遮住下面玲珑起伏的身躯,却愈发的衬托出枫林晚的妖娆——就连那伤口处殷红的血色,都为眼前的画面平添了几分魅惑。
  慕思容的面色变了变,这无心的一瞥,让他猛然间意识到,眼前的枫林晚,再不是七年前那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了。
  她早已长大。
  平静的心湖像是投入了一颗石子,微微泛起了涟漪。慕思容怔了片刻,终于摇了摇头,轻叹一声,伸手小心的将枫林晚腰间的衣带系上。
  当年枫林晚在断义谷北谷养伤的时候,慕思容也曾为她更衣换洗。只是那时候,她还是个没有长开的孩子,即便赤身相对,亦能毫无邪念。而此时此刻,慕思容甫一靠近枫林晚,感觉到她若有若无的温热鼻息轻吐在自己脸上,竟然,有几分尴尬。
  如此这般异样的感觉,似乎曾经也有过,但那是在很多年以前,那个人还在的时候。
  念及此处,慕思容忽然有些郁郁,还有些不安。
  侧目平复了片刻,慕思容看向枫林晚,爱怜的一笑,然后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用内力烘干了上面的雨水,披在了枫林晚身上。
  伸手抚了抚枫林晚的头发,慕思容起身将其横抱在怀里,轻声道:“晚儿,我们回家。”
  回家。
  断义谷。
  七年前,她从那里离开,那是她的来处。
  七年后,她终于要回去,和慕思容一起。
  今天夜里的风很大。窗外的两棵梧桐树摇曳着少叶的枝丫,如同垂死挣扎的困兽,用它老迈的牙齿,啃咬着笼上的锁。
  慕思容掩上窗子,凛冽的秋风被隔绝在外。桌上的一豆火光停止了慌乱地颤抖,只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枫林晚,因为失血过多而始终苍白着的脸上,一直轻轻皱着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走回床边坐下,低头垂目,慕思容握住枫林晚露出被角的手,纤弱的皓腕上分明横亘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凝固的血液还是崭新的色泽,衬在素白的肌肤上灿若夏花。
  同样的伤痕还出现在另一只手和脚腕上。伤是剑伤,伤下筋脉寸断。
  “若有金陵苏家的烁金水,这断了的筋脉或许还能接上,但是内力尽失,习武之事只能从头再来。另外枫姑娘的脉象极为奇特,虽有喜脉的征兆,却又脉象如线,往来艰涩,恐怕这腹中所怀的,是死胎。”
  谷中的大夫再三诊断,方才下了这样的批语。丹田气海内察觉不出半丝内力,慕思容早已料到枫林晚武功尽失,但是大夫最后一句所指之事,却让他不得不惊诧。
  她离开他七年,救回来的时候却是这副模样。侧脸下颚的刀痕,手脚处的剑伤,丹田内的虚空,还有腹中的死胎。
  再也不是慕思容熟悉的那个小女孩。
  七年,一直待在司马顾盼身边的枫林晚,究竟遭遇了什么?
  手中不自觉的用力,枫林晚微微吃痛,口中喃喃,却是模糊的“师父”二字。甜糯的音色,仿佛还是当年初见时,站在乐修律身侧的九岁少女,一脸天真烂漫,轻轻地唤他“师父”。
  枫林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的场景不断跳转着,从守诺城,到妙音阁,再到断义谷,最后回到魅影。仿佛是对她将近二十年的生命的一次回顾。
  那些或悲伤或轻松的记忆,全部压在她的心头,有一点重,有一点痛。
  守诺城,那个穿着粉色衣裙,绕着枫远斜奔跑欢笑的人,是她。
  妙音阁,那个被乐传歌拉着手,在院子里奔驰的人,是她。
  断义谷,那个坐在慕思容的身侧,一口一口喝粥的人,是她。
  只是,那个站在守诺城城头抱着枫远斜尸身的人,那个被司马顾盼用剑挟持逼迫的人,那个重伤初愈就在北谷被师门抛弃的人,为什么也是她?
  梦境忽然跳转到一年前,偏僻的山谷路边,那一间简陋的茶棚。她看见自己安静的坐在桌边,一盏粗茶,耐心等待。
  然后便是穿着黑衣的男子出现,坐在她的对面。
  司马玄衣。
  她听见他说:劳烦红叶夫人恭候多时,玄衣自知有愧,特地备了一件礼物赔罪。
  于是她问:什么礼物?
  司马玄衣说:四个字,“如你所愿”。
  如你所愿。
  那一天,枫林晚向司马玄衣要求了两件事,也应允了司马玄衣两件事。
  “我要知道乐叔叔真正的死因。”——这是枫林晚提出的第一个条件。
  司马玄衣闻言笑了笑,缓缓说道:“司马顾盼应该告诉过你,你母亲当年的事情。苏卿失踪的前后因果虽然一直被隐藏得很好,但也不是全无破绽——事实上,乐修律一直对我司马家心存怀疑,在暗中调查这桩旧案,最终果然被他找到了线索。”
  端起面前新沏的茶,司马玄衣一饮而尽:“你曾经带他去过相忘溪,那里有你母亲逝世前最后居住过的屋子。或许连你都不知道,那间屋子卧房的墙壁是有隔层的,其间藏了一个机关木盒,是你母亲的遗物。”
  枫林晚眉毛轻挑:“盒子里有什么?”
  “不知道,”司马玄衣摇摇头,“木盒是锁上的,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锁孔很小,形状也很特别,很像一朵五瓣桃花。如果硬要强行开启,盒内的机关就会将里面的物事销毁,打开了也没用。”
  听到“五瓣桃花”四个字,枫林晚的眉梢轻颤。她看着司马玄衣,会意的一笑:“所以你一定认为,里面有《岐黄手卷》。”
  司马玄衣留意到方才枫林晚的异样,笑的讳莫如深:“为什么不呢?任何一点机会我都不会放过。所以在乐修律找到那个盒子的时候,我就必须下手。”
  枫林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所以乐叔叔其实是死在相忘溪,之后被司马柳意带回妙音阁,伪装成死在轻歌曼舞阵的样子,嫁祸给司马顾盼。而乐修文,恐怕他早就看出了端倪,却不知道收了你什么好处,还是被你胁迫,竟然能对真正的杀兄仇人不管不顾,反而助纣为虐?”
  司马玄衣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助纣为虐?夫人难道不是也对司马顾盼恨之入骨么?怎么这个时候反倒为他打抱不平?”
  “我只是好奇。”枫林晚抿了一口茶。
  “乐修文自然是想要当阁主的,而另一方面,当年苏卿留下了半部书稿,妙音阁的全派秘籍都在我的手中,想要掌控他,自然不在话下。”
  枫林晚眼神流转,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碗:“你虽然指使得了乐修文,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副阁主,还有一个仲君乐传歌在呢,妙音阁真的会为你倾尽全力,对付司马顾盼吗?”
  司马玄衣拊掌而笑:“夫人说得极是,所以玄衣也有一件事相求。”
  “哈,”枫林晚点了点头,“原来这儿等着我呢。难不成你想让我和你里应外合,一起将司马顾盼拿下?这样我有什么好处?”
  司马玄衣摇头:“司马顾盼如此对你,就算没有我的推波助澜,你也迟早有一天会选择报复。既然早晚都要动手,何不趁着这个机会,与我合作?”
  枫林晚冷笑:“司马玄衣,你不要忘了,你和我之间,同样有大仇未报。”
  “玄衣不敢忘,”司马玄衣颔首,“但既然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何不暂时结为盟友呢?”
  枫林晚直直的看向司马玄衣,没有说话。仿佛思考了很久,她半闭起眼睛,牵起一抹淡笑:“好,我可以答应你,但我还有另一个要求。”
  司马玄衣点头,示意枫林晚但说无妨。
  “枫林晚就是魅影的红叶夫人,这个事实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而我也不希望再被人知道——尤其,是我师父慕思容。”枫林晚看着司马玄衣,一字一句,说的很缓很慢,却很确定,“如何拿下司马顾盼,我自会做好全部的部署安排,但是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并且决不能让人怀疑到我——我要名正言顺、不留痕迹的,回到断义谷去。”
  司马玄衣眼神闪烁,笑得意味深长:“然后?”
  枫林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定。
  “事成之后,我会帮你打开我母亲留下的那个木盒——若你说的没错,那上面真的有五瓣桃花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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