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听完,朗声笑道:“姑娘果然是懂行之人,何必藏在石头后面说话?你且放心,我们苗疆的大神无处不在,在下若有丝毫歹念,大神都是看着的。”
听到“苗疆的大神”,枫林晚的心忽然被触碰了一下,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在月落星斜阵中,牵着自己的男孩子。
她不禁探出头,向男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白衣的男子,靠坐在洞口,身上一半是雨水折射的清冷夜辉,一半是摇晃的温暖火光。
清俊的容颜,眉眼那般的熟悉,看在枫林晚的眼中,却恍如隔世。
就这一眼,让她颓然愣在当下,失神了良久。
唇瓣轻轻开合,她说了无声的三个字。
乐……哥哥……
第五十九章
乐哥哥。
那一年妙音阁的后园里,长廊初见,一身皂衣的少年手握一支通体莹白的笛子,倾身立在自己身前,亲切随意。狭长的眼睛轮廓有些像乐修律,眼中却有一丝少年才有的狡黠。
他看见枫林晚,欣然道:“你是哪一部的弟子,我怎么没见过?长得真好看。”
然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真对不起。你是新入门的吗?拜在哪位长老门下?”
那一年妙音阁最北端,存放历代阁主遗物的归念祠,少年的眼中跃跃欲试。
“当年我爹用了七年时间,十八岁就成为新任阁主的人选,妙音阁最年轻的仲君。”
少年转头看着枫林晚,眼中灼热:“晚儿,我想超过我爹。”
眼前的人,眼波流转,信誓旦旦。
枫林晚微笑:“乐哥哥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只是如果你每天都陪着我不去修习,就有些不妙了。”
少年神秘的一笑:“好晚儿,明天我就回去上课,若我真的当上了仲君,一定第一个通知你。”
那一年妙音阁的偏西殿,少年拉着她的手,穿过月落星斜阵,拜谒在神像前。
他转头看向枫林晚,说:“在苗疆的传说中,神爱众生,万物有灵,他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晚儿,我知道因为你父亲的事情,许多人都不愿意亲近你,但是在我心中,你我都是大神宠爱的孩子,所以我们都要开心快乐的活下去。”
少年好听的嗓音字字触及枫林晚心中,她定定的看着他许久,眼眶渐渐红了。
少年见状慌忙道:“晚儿别哭别哭,我不是想惹你伤心的……以后我把所有的枫糖都留给你吃好不好?千万别哭,要不把杨枝露也让给你?”
那一年司马顾盼破阵来袭,挟持枫林晚,虽然最终被乐修律救下,却始终在她的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
她将脸埋在少年的怀里,轻轻抽泣:“没有守诺书,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不相信我……爹爹,为什么不要我……”
他最怕看她流泪,连忙抬手去擦:“别哭别哭,我相信你,我爹也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边,不会不要你的。”
牵起枫林晚的手,他的眼神坚定:“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不要你。”
……
回忆汹涌来袭,刹那间,枫林晚的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热热融融,从心里弥散开去。
一瞬间的失神,忽见火堆旁的乐传歌蓦地向自己这边转过头来,枫林晚一惊,连忙背过身遮住面容。
身后传来乐传歌略带歉意的清浅笑意:“……抱歉。”
枫林晚的睫毛轻颤,低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在妙音阁的时候,她就得知了乐传歌这几个月都身在南疆,那边消息闭塞,按道理根本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那些事。
直接走出去,与他相认,有何不可呢?
枫林晚心里想着,却始终没有动作。
外面的雨渐渐的大起来,淅淅沥沥的雨声,间或还有一两声春雷。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乐传歌自顾自的说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火堆,火苗一下子旺起来。
“姑娘真的不愿意过来烤烤火?”诚挚的语气,听来又是一阵温暖。
枫林晚抬手轻轻握住衣襟,贴着自己有些发凉的胸口,良久才怅然道:“……你们苗疆的大神,真的是无处不在,无所不知么?”
乐传歌并未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神情微怔,继而淡笑:“神有灵,爱众生,只要心诚,自然能够感知得到。”
心诚?
枫林晚凄然一笑,指尖微微颤抖:“……从前有人告诉我,苗疆的传说里,神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任何人,是不是也包括做了许多恶事的人呢?如果有的人,满手血腥,人人得而诛之……这样的人,神也会眷顾她,还会宠爱她吗?”
这句话,涵盖了枫林晚太多的心事,以及两人往日的蛛丝马迹。她缓缓的说完,静待着乐传歌的回答,然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的究竟是乐传歌即将说出的内容,还是别的什么。
而山洞的另一边,乐传歌瞥见女子单薄瘦弱的背影,忽然有种莫名的熟悉。
……苗疆的传说里,神的笑容会对任何人展开……
乐传歌的眉宇不由得轻蹙,下一个瞬间,心底忽然浮上一个名字,唇角开始不自觉的上扬。“……世上不会有绝对的恶人。我想这个人虽然做了坏事,但她或许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被逼无奈,总不会有人,是天生为了杀人,天生以血腥为乐的。”
枫林晚心头一颤,反问着:“就算她有自己的理由,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死么?”
乐传歌却忽然轻笑出声:“该死?死有什么用?就算将她杀了,那些从前做过的事情难道可以弥补么?再说,这天下,又有哪一个人是真正的干净,若是细细的算来,也不知到底谁欠谁比较多。”
听到这里,枫林晚忽的感觉有些怪异,不禁皱眉,沉声道:“不对……这只是你的看法,我想知道的是,你们苗疆的大神,会不会宽恕那些罪孽深重的人。”
乐传歌的笑意未散,此刻竟然有些怜惜。“就算神不宽恕,那又怎样?只要这个世界上,你最在乎的那些人,能够理解你,就是神最好的庇佑。”
最在乎的那些人。理解。
枫林晚想起慕思容痛心疾首的表情,想起尉迟恕吹囊痪渚鲆猓鋈挥行┬牧梗丝诖τ挚家魈邸�
“……那么你,可有什么在乎的人?”良久,枫林晚才幽幽的开口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直到身后传来乐传歌的轻叹。
“我最在乎的人?”他似乎笑了笑,语气有些怅然,“我最在乎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另外一个,很多年都不在我身边……如今就算相见了,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认出我来。”
枫林晚的呼吸一滞,胸口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乐传歌语中的两个人,一个应该是已经过世乐修律,另一个,却不知道指的是谁。
她的喉中酸涩,有种莫名的伤怀,在这雨夜清冷的流光下,一览无余。
“既然这么多年没有见,为什么不去找她?”声音有些低哑。
“……是啊,为什么不去找她……”乐传歌呢喃重复着,仿佛也在问自己,“我要是早一点去找她,只怕现在也不会……”
说到最后,乐传歌忽然落寞的笑起来,欲言又止。
枫林晚无端的有些揪心,轻轻的皱起眉。“难道,她现在过的不好?”
乐传歌摇了摇头:“……受了伤,淋了雨,还躲在石头后面不肯出来见我——你说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一句话宛若惊雷,生生的让枫林晚愣在当下,脑中一片空白。
只听乐传歌叹了口气:“晚儿……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忘了我,忘了你的乐哥哥?”
与此同时,妙音阁的西南角。
夜雨洗刷着室外的墙壁,一阵沙沙作响。
昏暗的炼蛊室深处,最隐蔽的那间石室内,穿着银灰色衫子的乐传赋,冷着脸看了一眼颓然倒地的纪纤尘,又不耐烦的转向阿离。“三生蛊拿到了?”
一旁素色衣衫的女子,发丝有些凌乱,像是被什么人拉扯过,发髻散了一半。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还没有从剧烈的争斗中完全平复。
“嗯,”阿离点了一下头,“可惜让枫林晚跑了。”
乐传赋冷哼一声,抬手勾起阿离的下巴:“本来我可以将她一并拿下的,谁叫你非要去抢那劳什子的簪子?”
阿离愤然的一转头,从乐传赋的掌控中挣脱出来:“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乐传赋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却笑的格外诡异:“哦,原来是这样——哼,不就是乐传歌那小子送给你的,至于这么紧张吗?”末了,他又冷冷问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阿离微怔,反应过来乐传赋说的人是谁,缓缓低下头:“大概就是这几天吧。”
乐传赋颔首:“那么足够了。”他又看向纪纤尘,缓声道:“怎么处置纪纤尘,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纪纤尘的黑色衣袍委顿着,心口处一道明显的划伤。黑色的衣服虽然看不出颜色,却可见大片大片的湿润——那是伤口流出的鲜血。
面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是中了蛊毒的迹象。
阿离顺着乐传赋的目光看过去,面色一凛,眼神闪了闪。
“我明白。”
……受了伤,淋了雨,还躲在石头后面不肯出来见我——你说这个样子,怎么会好?
……我知道是你。你是不愿意出来,还是根本忘了我,忘了你的乐哥哥?
躲在岩石后面的枫林晚,被乐传歌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一大跳,好久都没有转过弯来。
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不再是耍心机、玩手段的红叶夫人,而只是当年那个单纯天真、青涩无知的小丫头,尽管偶尔被乐传歌戏弄,却始终被他维护着。
“乐……哥哥。”
艰涩的三个字,哽咽而吞吐。枫林晚怔了半天